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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雉离于罗
两条蜿蜒的血迹从军帐外很远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夫差案前。血迹的尽头是跪着的文种。锋利的吴钩在帐中闪光,像会稽夜空的星子。伯噽侍立于侧,双手笼在袖中,手指下意识地游走。而一身甲胄的夫差仍是毫不动容。
“东海贱臣勾践遣使待罪于吴王麾下。”九叩首之后,文种万般卑微地说。此行是他自己的主意。夫椒兵败,勾践本欲尽杀妻子,焚毁宝物,与吴军殊死一搏;是文种和范蠡极力劝阻,忍辱乞降,或许还有转机。
“勾践不德,劳师远降。存亡生死,一惟君命。倘蒙垂恩,保有宗祀,臣等不胜惶恐感激之甚。”
夫差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伯噽会意,扬声质问道:“檇李之役,先君罹难。父仇不共戴天,况敌国乎!勾践不思悔改,擅开边衅,以卵击石。今我军势如破竹,正当斩敌首、隳七庙而报先君,岂有纵虎归山之理?”
冠冕堂皇的话中藏着私收贿赂的不安,因此徒有气势而无杀机。文种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克制地回答:“勾践自知负罪深,不敢空污刀斧,愿入为臣仆,以赎前愆。大王仁德,若舍越以为贡献之邑,野人皆结草衔环,粉身以报。若王师赫怒,越亦倾力相拼,则子女玉帛,非大王所有耳。非敢畏刑逃责,实有所献。伏惟圣裁。”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夫差有些踌躇不决了。他倒也不是贪图越国的进贡,只是仁德之名,恰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这三年来他厉兵秣马,无日不思为父雪恨。然而文种的请降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选择:报仇,未必就是要把对方杀死,让勾践受活罪岂不是更好?
当年阖闾立太子时,夫差并不是首选的对象。这个年轻人,行动时虎虎生风,但只要一安静下来,就像岩浆化为了泉水,没来由地脸软心善。阖闾担心他不能杀伐决断,临大节时会误事,是伍子胥的以死相争把夫差推上了宝座。此次出兵伐越,也是伍子胥一再强调:慈不掌兵,除恶务尽。伯噽看着帐外交戟的影子,暗想:一定要在伍子胥赶来之前把这事敲定。这时夫差刚好问他:“太宰以为如何?”
伯噽躬身道:“吾王英明。臣闻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昔楚庄王释郑襄公,亦此意也。今越王甘为臣虏,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如若不然,困兽犹斗,恐伤三军之力。”
也只有伯噽能在这么快时间改口还面不改色。文种恭顺地伏在地下,侧耳倾听席上的动静。良久,夫差发话:“勾践既诚心媾和,寡人且许越成。一应君臣,入吴随侍。若阳奉阴违,暗中修兵,寡人绝不轻饶。”
文种立即接上一句:“大王恩重如山,臣等没齿难忘!”
“不可!”一声断喝,挟着山野间的风劈面而来。案上的帛书受惊似的震起。夫差面容一肃,只见伍子胥像华表一般立于帐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全部阳光。
伍子胥踩着血迹快步走进来,满头霜雪怒形于色。文种只觉已经痛得麻木的两膝,又像被利剑贯穿了一般,几不能支。伯噽悄悄蜷起了手。夫差轻声唤道:“伍大夫。”
伍子胥长揖奏道:“吴越同处三江之地,势不能共存。且勾践为人坚忍,文种、范蠡皆贤臣,今不灭之,后患无穷。”说到这里,他狠狠剐了文种一眼,“可先杀文种,以绝越人之望。”
这话太过尖锐。夫差脸上挂不住,支吾道:“善之善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越既委国为臣妾,大夫何必穷追不舍?我军连连克胜,先君之败已然雪洗……”
“父仇不报子之过!”伍子胥高叫道。
帐内一瞬死寂。夫差的表情罩在光影中,模糊不清。伯噽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似大夫鞭尸三百,几人能为?”
夫差果然沉下了脸,“伍大夫,君子不为已甚。”
伍子胥的眼睛猛然睁大,提衣跪倒,“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有越无吴矣!大王今日惑于勾践,他日欲保宗社,恐不可得。臣受先君厚恩,昧死敢言,此行万不可功亏一匮。”说到最后,声音已带着哽咽。
夫差示意伍子胥起身,语气却毫不让步,“大夫言重。寡人志在中原,不在于越。倘勾践二三其德,吾自惩之。国书在此,无食言之理。”
伯噽松了一口气,与文种对视一眼。文种看到了他脸上的德色,而伯噽只看到了他眉间的隐忧。
一场箭在弦上的战争消弭了。文种的膝盖从此落了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