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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先秦
Stats:
Published:
2014-12-01
Completed:
2015-01-14
Words:
13,020
Chapters:
9/9
Kudos:
8
Hits:
374

起死

Summary:

在伍子胥政治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与夫差就像一对怨偶——这样说并不合适。死去的先王阖闾在虎丘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Notes:

吴越争霸背景,半架空

Chapter Text

1.

夫差率军北上黄池会盟的时候,郊外正是荠麦青青。空气中弥漫着棠梨的甜香,如同美酒,使人自醉。年过不惑的吴王端坐在王车上,看旌旗猎猎,红遍了整条大道。太宰伯嚭参乘,与他共同享受着将士们的欢呼。
“父王万年无期。”二十三岁的太子友来到驾前,稽首为礼。夫差威严地颔首,笑容锋利,“卿为寡人冢子,备储社稷。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今寡人远行,国中事务尽付于卿。卿其勉之!”
“谨遵王命。”太子友再拜起身。他是一个生得很俊秀的青年,脸颊温和的轮廓颇似早逝的母亲,粲然的眸子继承了吴王室的特点。一百年前,屈巫臣自请入吴教习车战,曾惊叹于这种眼睛咄咄逼人的光芒,并留下了一句与使命不符的话:“惟楚火可销吴钩。”
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言成谶的。但很多时候,换一个方式并不影响结果。当夫差欣然远涉之际,他丝毫没有想到,一江之隔的越国已经蠢蠢欲动了。

倘说春雨只是如蚕食桑叶般细致耐心,那么夏雨就是暴躁的野马,跸跋黄尘,乱点连声。檇李、夫椒,也曾在这样的雨中洗褪猩红。十二年后的越军随着骤雨卷土重来。养精蓄锐多时,他们如插翅般渡过了浙江,翻越了山岳,击溃吴国边境守军,以全歼的势头,扑向姑苏。
“勾践率众倾巢而出。探得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干橹车船不计其数。”两司马伏地禀报,语气慌乱。
没有人知道,越国是什么时候变出这么大一支军队的。会稽之盟,作为战败国的越,只允许拥有三千甲士的自卫队。勾践亦向来曲尽臣道,不露半点痕迹。十二年来,秘密训练的部卒如山鬼潜伏于岩穴间,向先祖大禹祈求指引和庇护。现在上苍垂青于他们了。
“国中只有万余老弱。越军远来气盛,不可触其锋芒,当以固守为上。”庆忌率先道。王僚被弑那年,他以年幼躲过一劫,在阖闾生前,一直是闲散宗室。夫差继位后,才起用了他。
“岂可自弃要地!”王孙骆反驳道。数年前在艾陵,他以左校司马的身份随夫差大破齐人,自恃能征惯战,“臣愿领兵,挫越军于湖上!”
庆忌挑起眉毛,口吻严峻,“将军虽勇,奈兵力不足何?”
群臣莫衷一是。年轻的太子友被争论声煎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一片沸然中,被离出列高喊:“现有擎天之柱,为何不用!”
“是谁?”太子友急道。
被离伏地三拜,铿声道:“此人见在狱中。事急从权,微臣斗胆,请太子以监国之命赦出。”
太子友心下暗思,不觉愀然,“伍相国?”

在伍子胥政治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与夫差就像一对怨偶——这样说并不合适。死去的先王阖闾在虎丘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吴国是寡人的,寡人会对它负责,难道只有你伍子胥的意见是正确的吗?夫差一直这么想,但他没有说出来,这太无谓。他想尽办法疏远伍子胥,试图让这位老臣知趣地闭嘴。可伍子胥哪里是适可而止的人呢。
“臣闻勾践寝不安席,食不兼味,抚民敬贤,整兵经武,无一日不思覆吴。”伍子胥重复着君臣们耳熟能详却置之不理的话,渐至声嘶力竭,“星火不灭,势必燎原。大王不可不察!”
“相国每上朝,必言越国之害,以彰大王之短。今我军大破齐师,中原震慑,况区区之越?”伯嚭慢条斯理,要把毒汁灌入夫差的耳朵里,“言之不中,乃怀怨愤,指斥銮舆,目无礼法。臣不肖,不敢与相国出入同班。”
伍子胥根本不屑与伯嚭争辩,只恺切地望着夫差,“齐国不过隔山之虎,越国才是怀中之蛇。若再不除,悔之莫及。臣受先王顾命,不忍见吴国宗庙一朝化为废池……大王!”
“够了。”夫差忍无可忍地说,“你偷偷把儿子送到齐国去的事,当寡人不知道吗?”
满朝皆知,伍子胥在吴仅有一子。
当日他逃出楚国,抱病在身一路乞讨至吴。是王僚把他从市井艰辛中超拔出来,礼聘为大夫,高接远迎,甚是倚重。
王僚也曾关心过他的家事。伍子胥婉言谢绝了:“臣大仇未了,一身如寄,又何必耽误好人家的女子呢?”
但是后来,他还是再娶了。那是公子光摇身一变成为阖闾之后的事。
妻子比他年少二十余岁,想不到却走在了他的前面。温婉沉静的女人,一生担惊受怕,临终前伏于伍子胥膝上,泪流不止,“妾生闾巷,自知非匹。相国于家为国粉身不顾,妾不敢以区区废公。念封儿年少……”恸不能言。
伍子胥抬手为她拭泪,亦觉悲酸,宽慰道:“你我唯有这点骨肉,定不教他遭殃。”
所以他甘犯大忌,在出使敌国时,将伍封托付给了重臣鲍牧。鲍牧当时就叹息:“子胥不返矣。”
伯嚭看着夫差的震怒,悬起的一颗心落回原处。太子友惊得目瞪口呆。
伍子胥至此已全然无畏,话音哀恳:“既然大王都知道了,容老臣把话说完吧:吴国危在旦夕,臣只是在安排后事罢了。”
“到现在你还敢这么说?!”夫差气得眼睛都红了,回身掣出一口剑,“你不忠不信,自外于寡人,该当何罪?这是先王的属镂宝剑,拿去!”
“咣当”一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地砖亦出现了隐隐的裂纹。伍子胥俯身拾起剑,仰面长呼:“勾践尚存,臣死不瞑目。”
那天群臣极力相救——当然也包括伯嚭——不知在地下磕了多少个头,才使夫差勉强收回成命。暗沉沉的血迹,从此嵌在冰冷的石砖上,就像斯人的唾地成钉。伍子胥被褫夺冠带,罢黜一切职务,打入囹圄,终身监禁。
也只是没有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