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电子声规律的此起彼落，萤绿色的光芒自天花板角落被反射，断断续续的闪烁，如同黏稠的液体沾染，隐隐散发不祥的气息，恍惚间，比起高科技实验室，这里倒更像是一间破败的手术室，血管全被换成了导线，输送着维持机械生命所需要的程式码及电力。
就快要成功唤醒这具机械身体的时候，爆豪胜己也无法否认心中的紧张不安，毕竟过了好几年，他虽然已经尽力的将所有零件跟线路都做了非常仔细的检查跟汰旧换新，但因为当初的损坏十分严重，CPU跟记忆体储存区都难逃一劫，当年的他还没有能够移转庞大数据的能力，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少年。
要不是他太过骄矜，绿谷出久这个白痴也不会落得就这样冲上来帮他挡下那致命一击的下场，但这废物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只不过是个人工智能罢了，以为爸爸会永无止尽的帮他修复好那副弱得要命的愚蠢身体？
他眼神一暗，动手将强力输出电池接上平躺在台面上的这副躯体，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本该是如此的，他身体里曾经只存在着一个命令：保护爆豪胜己。
矽胶制成的面颊有些红润，还有逼真的雀斑点缀，是爆豪胜己亲自绘制，这副面孔并非他独创，他还是小孩的时候，身为国家人工智能研发处主任的爸爸某天就带回了这家伙，还取了个土气的名字叫绿谷出久，那时候他对于这名身高比他高，年纪看起来也比他稍长的机器人充满好奇，对方与自己互动时也的确是处处忍让，小孩子的天真无邪与有邪仅仅一念之差，他第一次不小心折断了绿谷的手指时，惊讶于对方脸上竟然毫无表情，他在瞬间忘了对方只是个没感觉的机器，定定地看着那露出线路的截断面。
「……废久，你不会痛吗？」
「不会，小胜没受伤吗？」
绿谷说完，还露出了个似乎能安抚对方的微笑。
手指都断了，还反过来先问有没有受伤。
这人，是傻了吧？
爆豪也说不清楚心里这种复杂的感觉为何，随即才想到机器人不会有痛觉，虽然他总是微笑的对待自己，答应自己所有任性的要求，甚至也有铤而走险的时候，但是，是因为什么他才这样做的呢？
——他会有「自己的想法」这种东西存在吗？
「胜己，不可以欺负出久。」爆豪胜小小的训斥，绿谷关机接受修复，爆豪有些不满，因为父母工作繁忙不能经常陪伴他，现在还因为一具破机器人跟他置气，废久说穿了不过是他的玩物不是吗？
「为什么，反正废久不会痛吧？」
「但是你也不行这样，修理很麻烦的。」
「废久手指被折断也没怪我啊！」
「那是因为绿谷只是个人工智能，他只服从唯一指令。」爆豪胜藏在厚重镜片后方的眼神令人无法捉摸，而爆豪隐约也感受到了有什么自己并不听见的话语就要出现——「『保护爆豪胜己』，这就是唯一指令。」
他瞪大鸽血色的双眼，镶嵌在他身上那些名为强悍的标签都摇摇欲坠着，他为什么要被那么弱小的机器人保护？他可是爆豪胜己，这根本是在污辱他，混帐老爸！
随着年纪增长，他渐渐追过绿谷的身高，从仰视转为平视再变成俯视，这个过程他没少欺负这个只对他百依百顺的机器人，到了国中更是变本加厉，他每天下课回家就直接将已经比他矮上半颗头的绿谷跩进自己的房间，幽暗的房间让绿谷下意识的缩了缩，这个时期的青少年都对某件事蠢蠢欲动的好奇，爆豪也不能免俗，更何况家里还有个方便的家伙。
若想打开潘朵拉的盒子，爆豪从不缺乏追求者，但那个孩提时期就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如今也持续着。
——绿谷出久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感觉」？
「小胜！」爆豪无视于对方得惊呼，抓住墨绿色的卷发，介于尼龙和塑胶绳之间的操粗质地缠绕着他因为发汗而微湿的手指，他将自己的东西塞进绿谷口中，他早趁着爸爸不注意时稍稍改造了一番，如今里头说是仙境乐园也不为过，而在这些过程之中，他发现了人工智能细微的变化，一开始明明是面无表情，到最后竟然有些惊惧不疑，他该是没有任何感觉，例如呕吐反射或呛咳，却为何像是有些难受的闭上了眼睛？
他抽了出来，离开的体液都撒在绿谷透着粉色的矽胶皮肤上，看得爆豪有些心跳加速，但才刚发泄完，他只得命令着：「自己擦干净。」
「……好。」绿谷拿起卫生纸，正准备要清理时，他的主人又发难：「等等，给老子用舔的。」
「欸？」
绿谷看向手臂上的白浊，想了一下，便乖巧的舔了起来，逼真的舌卷起奶白的流体，看起来像只找奶喝的幼猫。
爆豪看得两眼发直，仿佛含着一片沙漠那样的口干舌燥。
操，又硬了。
欲望横冲直撞又不顾后果的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越做越多，他却从不开口去询问他想知道的问题，绿谷也闭口不言，毕竟他的指令只有一个，身为人工智能，又怎能挣脱程式语言的束缚？
他是机械构成的假人，而到底是更向机器还是更像人类一些，此时的技术还无法让他回答，但不代表他的仿生神经网路无法思考这件事情。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何爆豪在白天对他做尽各种恶俗之事，到了夜里却命令得和他一起入睡，明明抱着自己也只会感到冷不是吗？然而询问过却得到了因为老子容易出汗这样不是理由的答案，他感叹着人类的复杂，任命的依照爆豪的命令在夜晚拥抱着他入睡，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和心跳放空着，要是爆豪对他好一点应该要帮他关机，但他却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像是故意的一再地提醒着：人工智能没有的一切，都只能由主人给予。
包括情感。
——人工智能没有七情六欲，然而爆豪也给了他这个全新的讯息刺激。
「臭小鬼，上次就是你打了我兄弟？」
凶神恶煞的男人在爆豪下课回家的途中堵上了他，少年气势再强也抵不过一群高中生的围殴，等不到准时回家的主人而跑出来寻找的绿谷正好就目击到主人被人狠狠赏了巴掌的一幕。
他其实不用呼吸，也没有心跳，要是他是足够强大的人工智能，想必能够透过神经网路的高等计算机去得出最好的解决方法吧？
但就像小胜常说的，他是废久，是废物机器人，是连让人X都做不到破铜烂铁。
他冲了过去，「小胜——！！！」强制驱动程式让他负责运筹帷幄的中枢丧失功能，双眼所见只有那个他绝对服从命令的人类。
被输入的讯息是：小胜被攻击
输出指示为：保护爆豪胜己
爆豪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绿谷冲过来时就知道悲剧已经无法挽回了。然而他却并未开口阻止，就这样看着那个海藻头脑袋冲上来帮他挡住球棒狠戾的一击，机器人毕竟身体还是比肉身还耐打些，毕竟不会痛，也不会受伤危及性命，没有血液，没有呼吸，爆豪从不觉得自己该珍惜这个人工智能。
保护自己就是废久的使命不是吗？
反正修得好吧？
绿谷最后爆着满身是伤的爆豪倒在家门口，光己吓得尖叫，引得左邻右舍都一起帮忙并叫了救护车，爆豪住院几天后就顺利出院，然而回家之后，却哪里还有废久的身影？
「老太婆，废久呢？」他情急的大喊着。
「出久……已经修不好了，爸爸好像丢掉……」光己有些不忍
没等她说完，爆豪转身就冲出门外，在星辰满天的夜晚，他发疯似的奔跑着，最后在垃圾场发现了那个身影——手脚各断了一只，倒是成了真正的破铜烂铁了。
「喂……喂！废久！你是机器人不是吗？」看着低垂着头的绿谷，他颤抖的身手抓住没断的一只手，牙齿不住的相互嗑碰着，好像有谁勒住了他的颈项，要令他在无氧中大声疾呼，却无人可以求助。
呐，废久？这不真的吧喂？
指令是「保护爆豪胜己」吗？为什么照做啊？难道你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行动吗？明明就是个智障机器人而已……
不合逻辑的想法岩浆泡泡的似的冒初又破裂，然而每一次表面张力的破坏都让人如此难以忍受，在自己对废久种种恶劣行径的背后，他似乎不论怎样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到底该如何、又该向谁索求才好？偏偏是这样的相遇，偏偏是不会反抗自己的设定，偏偏是人和机器人，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悲剧小说里的主人公，所有的欲望无论出自于什么，都是点燃毁灭的结局的导火线。
一个微弱的声响突然将他激动的情绪跩回，破败的机器人轻微的颤抖了一下，爆豪着急的摇晃了他的身体，「喂？你醒醒啊！」然而绿谷没有像往常被爆豪弄坏后还是一如既往的挂着微笑，此刻，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却像是要传达什么重要的感情给主人一般的用力着，斯哑的声音已不成调，几乎要被周遭的虫鸣声给掩盖，爆豪怔大了眼睛，试图阻止眼眶中滚烫的液体滑落，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所以在他的机器人终于耗尽电力的颓然安静下来时，他甚至没有道别。
——好痛啊，小胜。
没想到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2.
「认得我吗？」爆豪看见那双墨绿的眼睛张开时急切的问着，然而那双眼睛毕竟没有记忆，对准爆豪的脸却茫然的失焦，过了好一会，才讷讷的说：「不认得。」
意料之中。
爆豪将所有连接在绿谷出久身上的线路一一拔除，对方不明所以，开始生涩的活动手脚，「有什么不适吗？」工程师收拾着，顺带着给刚苏醒的绿谷披上了毯子，「没有……就是有点冷。」后者愣愣的回答，仿佛这是个他非常陌生的感觉，但眼前金发男人却在听见了，有些促狭的笑了。
「是吗？」他就回了这句，将眼镜取下，揉了下眼睛。
绿谷隐约的感觉到自己可能和眼前这人分属不同族类这件事，但又有些不太确定，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对方都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绿谷看了眼墙上的时间，三点三十分，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他踢了踢腿，犹豫着该不该下床，但有种他说不清到不明的力量在抑制他，他只好巴巴的望向金发男人，盼望着他给自己一些解释。
爆豪终于将最后一道防火墙给设定完成，这样应该就能避免在人工智能已经全面取代军队的现代社会中，绿谷出久被病毒程式攻击的机率，科技战已经行之有年，只是等级的差别，他自己写的防火墙语法特殊且经过加密处理，跟他替政府写的那套又不太相同。这些年来他胼手胝足的上爬，最后终于取代了父亲的位置，钻研着机械身体强化及仿生神经网路纤维的自由连结测试，获得政府首肯后进而推广，最后军队都由高成本的战斗机器人给替代，爆豪胜己也因此攀上了他人生事业的巅峰，在仅仅二十六岁的年纪。
当然，这些事情这个刚醒来的海藻头都不会知道，他也不会让他知道的。
现在，他得重拾旧身分，顺便适应一下新身分，和新的身体。
「你现在的记忆体的确是一片空白对吧？」
绿谷有些迟疑，他闭上眼睛搜寻了一圈，这才回答：「恩，没有任何记忆。」
情节性记忆*的确是一片空白了，但语意性记忆*尚且存在，要说有什么怪异，就是他惊讶的从资料库里发现，人工智能竟然是有感觉的，这与他过去的认知并不相同，违和感卡在喉咙，他该说吗？要是询问的话，是不是又会被夺去些什么呢？
绿谷有些意外的发现即使没有对自己及眼前人类的相关记忆，但是隐隐浮现在脑中的认知世界却像两个交互叠合的圆圈，他站在相交点，其中一半的却是暗影幢幢，似乎满布着漆黑浓稠的物质，而既然创造者不希望他去触碰，那他就回避吧！反正自己只是个人工体，要被赋予或被迫割舍，都不是他自己——
「咳咳！呕呕呕……」他突然剧烈的干呕，体内的各种金属结构仿若遭遇地震般的相互碰撞着，发出超越人耳所能感知频率的声波，但绿谷却被这些来自身体内部的声响搞得更加难受，这时金发男人才有些反应，晦暗不明的眼神盯住眼前的家伙。
「你说谎了吧？」他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绿谷总算是停止了作呕，他抬起头，看见对方大步流星的走来，无机质的镜片反射着绿谷的身影，让他看不清男人的眼睛。
他扣住了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说：「你明明该知道我的名字的，废久。」
他并没有删除那条命令，所以这家伙不该忘记，程式码是不会出差错的，而会造成这样的状况有有两种解释：其一就是这个废物人工知能即便经过了自己的改造，运作方面因为刚热机而无法有效工作；其二便是他是凭着「本能」知道了回忆具有危险，选择性的压抑下来。
「好、好痛啊，小胜……」被扣住下巴的机器人有些害怕的叫着，此时，反而换成爆豪愣住了，转而变为愤怒：「你果然是在说谎啊！」
「不，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包括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这在哪里、西元时间、为什么我在这里，这些我都不知道。」绿谷睁着眼睛看向对方，如今的技术已经可以做出拟真虹膜，导致爆豪在对方眼中恍然间看见了一些错觉，灵魂质地似的光泽流转，这是之前的绿谷出久不曾给过的眼神。
「只记得『爆豪胜己』，那就是你，对——」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淡淡的烟草气息传来，绿谷惊讶的思考着现在的人工知能竟然连嗅觉神经都能仿真，时代真的在进步啊，这样一来，人类和人工智能的差异就只剩下寿命长短和能否修复而已吧？
而这样的机器人却被人类紧紧拥抱，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在温暖的怀抱中，绿谷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知道自己的名字之前，先知道了对方的，在探索自己的构造前，先环抱对方的，在认识自己的情感世界之前，他就已经率先感受到这个叫爆豪胜己的男人传递而来的疯狂执念，爱恨交织，却又令他眷恋不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