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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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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4-10-28
Words:
57,377
Chapters:
1/1
Comments:
13
Kudo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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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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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2

头条新闻

Summary:

「健康的人无法理解被掏空了的、不完整的人。」——《云图》

Peter Paker是一名报社见习记者,住在师姐兼同事的Gwen Stacy的公寓里。Gwen有一天发现这个戴着厚厚镜片的普通男生居然有另外一个身份,蜘蛛侠。Peter Parker因为一次采访机会认识了Osborn集团的新上任总裁Harry Osborn。可惜他们对彼此都不怎么看得顺眼。一次意外的绑架事件让Peter发现,Harry Osborn似乎也有着另外一个身份。

总之这是一篇(打开方式特殊的)HE!

Work Text:

【一】
本市最大的日报社忙成一锅粥。
“Michael,昨天你的稿子修改好了没?”
“Linda,晚上要送印的样版给我看一下好伐?”
“见鬼,你把我的录音笔丢到哪里去了!”
“……啊啊啊你的咖啡泼到我电脑了!!”
Peter Parker 从厮杀的人群中突出重围,进到主编室,没等坐下,先被强大的冷气逼出一个喷嚏。
“Peter啊……”主编Kurt Connors 是一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Gwen Stacy今天给我告了假。”
“啊,Gwen病了?”
“是啊,是啊,今天是她约的Oscorp集团独子Harry Osborn的专访,你记得的吧?那只能交给你了。”
“啊……”Peter一愣。他进报社不过短短三个月,一直以来在Gwen Stacy手把手教下才写出几篇不像样的通讯稿,“我……一个人?”
“这几天大家都在做911十周年的稿子,再加上利比亚的局势,商业新闻部的人都调到国际部去了,现在只有你空着,你把这篇报道给做了吧。”三句话不到,主编果然开始抖腿,带动略微肥硕的肚子一起震动。
“……可是我还有一篇社会新闻没写完……”
“什么社会新闻哪?”主编不耐烦地从电脑荧幕后面望过来。
“哦,”Peter紧张地扶了一下厚厚的镜片,“一个北欧男子来纽约找弟弟,结果被偷了钱包和护照,在路上寻找帮助却因为语言不通而……”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谁让你做的。”
“Gwen……她觉得在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还会有人为了亲情千里迢迢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寻找离家出走的弟弟,这个选题很有温情……”
“个屁!”主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现在读者是想看这种主题的新闻吗?幼稚。Gwen就是心灵鸡汤灌得太多了,把你也灌晕了。读者要看的是明星绯闻,政客丑闻,猎奇的犯罪案,还有,喏,”他停了一下,“上市公司跨国企业被移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不满二十岁就身家亿万的花花公子……”
Peter犹犹豫豫地把包里的相机逃出来给主编看,“这是我在街上实拍到的那个北欧男子的的照片……Gwen说会很有卖点。”
主编盯着单反屏幕上呼之欲出熠熠生辉的胸肌,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就做成图片新闻吧,你也别写稿子了,写两句图片注解交给Linda排版就行了。”
“好。”Peter准备起身。
“你等等,你先说说准备怎么构思Harry Osborn的稿子。”
“我想应该要先去查一下Oscorp的年度财收报表……呃……”他拼命回忆着念大学时学的公司法课程,“然后,可能……会找这方面的专家分析一下……”主编的神色在一点点变得晦暗,他吞了一下口水,“或许再研究一下虎视眈眈的董事会如何对待这个毫无经验的新入主的继承人……会不会架空他的权力,还是听从他的安排,呃……长期的规划……之类的。”最后声音低到听不见,破罐破摔地结束了回答。
“Peter啊,你的想法很好,但是你好好思考一下,这种报道,一个在公司了工作了八个小时的上班族回到家会看吗?一个从厨房里做完菜的主妇会看吗?不会!他们只会用来垫桌脚!”
Peter内心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心想我们的报纸定位果然已经低到这种程度了。在学校里学的新闻理想在这里简直一文不值。但他还是装作耐心地听下去,希冀主编能说出什么更加立意高深的方向。
“我们的读者要看的是什么?”
Peter忍住了不接口,他的主编大人是一个设问句大师,决不能抢了他的台词。
“我们的读者要看的是,这个新总裁过去二十年人生有没有什么污点,比如说他念高中的时候有没有磕过大麻呀,他和多少个女生谈过恋爱呀,啊,诸如此类的。你懂了吗?”他的脸上洋溢起诡异的笑容,让Peter一阵恶寒,“这种内容啊是最好卖了,你不要不相信我,我们找过尼尔森的人做过统计的。”
“……我想我知道这个选题的方向了。”Peter收起相机包。
“你可以去看他公司的财政收入,”主编免费赠送他最后一句金玉良言,“但是最重要的是去看看他的衣帽间里有没有女人留下的香水。好吧?”
但愿我能说不好。Peter并拢双脚站直回答,“好。”

 

“我以全A成绩毕业,可不是为了在这里荒废自己的新闻理想的。”Peter愤愤地想,一不注意已经把这句话发到了自己的博客上,很快下面就有了一条回复,来自Gwen Stacy,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脸。他回复她,你今天病啦?没有了回音。他气馁地把这条抱怨性质的博文删除了,又随手点进Gwen的网站看。她已经有了一万多个粉丝,简直可以做一个自媒体了。她自毕业后就发表了几篇颇具影响力的报道,在新闻界已经算是小有名气的青年记者,她也一直致力于培养自己的粉丝,在新媒体时代人人都有发声筒,何况她还有普通人无可比拟的资源和才华。她常常在自己的网站发表一些被主编毙掉的新闻稿,多数是一些大胆的内幕,引发关注和热议。无奈主编是一个脱离网络时代十万八千里远的老古板,对于这些事情一概不知。Peter曾经警告过她,但她不在乎,“报社有这规定吗?”——没有。报社规范早就落后潮流多时。
Peter Parker, 二十二岁的大学毕业生,职场新鲜人,不熟悉他的人简直觉得他是纽约市里最普通的年轻人,有激情,没资源,有理想,没后台,履历连一页都撑不满。他能进这家报社,还是多亏Gwen Stacy。比他大一级的学姐在报社里出人头地,把他介绍进来做实习生,甚至把单身公寓的客厅租给他当卧室,否则等他从宿舍赶到报社,编前会都结束了。
有一天晚上,Peter穿着蜘蛛侠战袍从窗户里翻进来,把因为失眠在厨房里倒热牛奶喝的Gwen吓了个半死,随即这位专业素养高超的女记者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了起码半个小时,“你就是蜘蛛侠?!你就是蜘蛛侠?!”
Peter还能怎么样,只能承认。
“你居然……你居然……”
情势危急到Peter感觉下一秒她就要报警了,他手腕上的丝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当她拿起手机就抢过来摔在墙壁上。但最终Gwen只是万念俱灰地瘫在沙发上,幽幽地讲了一句,“你居然……都没发过一篇关于蜘蛛侠的报道。”
“什么?”Peter以为听错了。
“多少记者因为错过蜘蛛侠的事迹而头疼!而你……你都预知了他每一次的行动,你为什么不报道呢?你甚至可以放个大镜头在你预备掠过的地方——”
Peter立即为她的智慧折服。
在竞争激烈的就业市场,表现平平的实习记者Peter Parker最终因为一张蜘蛛侠的大特写照片而被留任。
然而现在是太平盛世,蜘蛛侠需要出场的时候不多,所以大多数时候Peter还是需要跑一些什么我的弟弟你无故离家出走为哪般的社会新闻报道。
他用双手按了下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把这几张照片打包发给了执行编辑Linda,此时电子邮箱弹出了Gwen发给他的一封信,标题是“采访Harry Osborn我拟好的采访提纲”。Gwen总是没错的,Peter想也没想就按了打印键。

如果Peter Parker能在三十年后成为一名传奇记者,像华莱士,或者法拉奇那样,传奇到可以为自己立传,他一定会花整整一章节的篇幅来描述在他的记者生涯中受到的第一个重大挫折,那就是他与Harry Osborn相遇的这一天。
他是如何从拥挤的地铁一路挤到Oscorp高耸入云的集团大厦,又是如何突破重重保安秘书关卡坐上电梯到达最高层的,这些边缘繁复的情节全部快进快进、跳过跳过,好了,现在他坐在大得骇人的会客室等着,已经被高强度的冷气冻出了两个喷嚏。
在Peter快要拿出手机预约医院挂号的时候,Harry Osborn登场了。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的,这位众人瞩目的新继承人没有什么架子,一身闲闲的白衬衫,没有领带,插着口袋打开门。
Peter正要自我介绍,对方开口了,“我的秘书告诉我采访我的记者是一位金发妙龄女郎。”
果然是沉迷女色的纨绔子弟,三好学生Peter在心里嗤了一口气,又立即为自己的不专业感到懊恼。没有不好的采访对象,只有不够敬业的记者——哪怕是充满敌意的自闭症儿童,哪怕是浑身恶臭的城市流浪汉,哪怕是……穿着高档衬衫喷着好闻香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瞳孔湛蓝色皮肤白皙到带着一些病态的CEO。
什么跟什么。
他默念了几遍行为准则,深吸一口气,“对不起,Gwen Stacy生病了,我是她的同事,我叫Peter Parker。”
“对不起,”他潇洒的回身,做了一个不明意味的手势,“我只对年轻的女记者感兴趣。而且你看起来比我还小,能写出什么来。”
“什么?”Peter感觉到自己的怒气值在缓慢地读条,“我当然比你大了。你今年离二十岁还差一个月,你出生在纽约,十二岁的时候被送往新加坡念书,之后在巴西、英国、法国都呆过一段时间,直到去年你父亲生病才返回美国,你的学历至今没有人能查得到,这也本来是我想问的一个问题”,他翻了翻采访提纲,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第十二个问题处。”
Harry开门的手停滞了,细长的手指捏住玻璃把手,骨节微微泛青,Peter都以为他要打他了,在心里飞速拟好一个新上任总裁暴揍新闻记者的耸人听闻的标题,还顺便为主编那张满意的脸留了一个空隙。但是Harry Osborn只是轻轻地笑了,稍微回过头来,露出漂亮的下颚曲线,“Wow,你做了很多功课。”
Peter内心翻了个白眼,想说这些资料都是上午查维基百科查出来的,这位身价过亿的公子哥似乎还不知道使用网络途径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窥伺他的信息到何等详实的地步。
“我很好奇,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总裁先生,您的初恋是什么时候?”Peter气鼓鼓地念道,仿佛自己的新闻素养被羞辱了一样。现在的读者,哼。
Harry彻底回过身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脸,慢慢地摇了摇头,“真糟糕。这就是你的水平吗?”
“与我水平无关。现在读者只愿意看《五十度灰》,不愿意看《百年孤独》。很不幸,你该想想为何你只能做《五十度灰》的男主角。”Peter 以为一点点火药味没关系。专业课上老师讲过采访技巧有一条,激怒你的受访对象,这样他会说出更多有效信息。
他立即笑起来,“谢谢夸奖。”
他把这个当做夸奖。Peter眉毛都快竖起来。他一定看过《五十度灰》,把自己当成里面魅惑狂狷身材一级棒的总裁。Peter暗暗记下来,要在报道里浓墨重彩地写上一笔这位公子哥的幼稚。
他坐下来,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你还有十分钟。我马上要去机场飞芝加哥。”
“什么?”Peter诧异,干脆推开厚厚的采访提纲——老天那采访提纲里围绕Harry的初恋就设了好几道题,还有问每道题时的神态与撩头发的动作,Gwen简直是新闻界女战士——把录音笔打开,“好吧,你想听符合我水平的问题吗?请问,你从出生开始有无坐过纽约的地铁?”
“哈?”他眯起眼睛,好像看到一串乱码般无语。
“没有。”Peter在提纲背面的白纸上写写画画,“下个月的生日派对你预备邀多少人参加?是否有董事会里对你一直不满的……抱歉忘记他名字……那位董事?”
“你为何对我有敌意?”他凝视Peter。
“我没有,”Peter立即举双手表示无辜,他只不过不满这次采访罢了,从头到尾。好吧,他其实是愤恨这娱乐至死的新闻大环境,“好吧,那换一个问题,生日派对上是否会有一百位超模齐齐对你说生日快乐的环节。”他想活跃气氛。
“哗,你说的是Tony Stark的生活,我猜。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女人。”
“那你喜欢怎么样的男人?”
“反应力满分。”他笑起来,法令纹好看极了。“无论我怎么回答,你都会把这回答做成新闻大标题的吧?”
Peter看了一眼录音笔,表示不置可否。
“所以我也只能回答一句你终生不能写进报道里的话……”他站起来,将两人的距离缩小到有一点令人难以泰然处之的地步,用蓝宝石的瞳孔盯牢Peter,“我呢……我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他随即转身离开,“抱歉,时间到了,我要去机场了。”
“……其实我是想问你对Oscorp的长期规划是什么,董事会对你的入主有没有什么你没预料到的举措,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权力被架空,最近的证券市场动荡对你之后的计划有没有影响……”Peter一股脑地喊了出来,觉得主编的眼神从千里之外追杀过来。他要完不成这篇报道了,糟糕。
“我会让Felicia把公司的财政报表给你的。”他停下来,又转过身来,“你很有趣。”说完这句才大步走开。
Peter立即觉得自己被侮辱。他轻声说,“我小时候做作业,有蚂蚁爬过我的书桌,我捏着它的脚,它动来动去,我说的也是’你很有趣’。”
那位高挑瘦削的女秘书踩着高跟鞋啪啪啪地走过来,“Parker先生,请跟我来。”
Peter跟过去,翻了翻文件,“这些……是从未公开过的材料?”
名叫Felicia的女秘书用嘴角拉出一个完美无缺的职业笑容,“是的。Osborn先生刚刚用短信吩咐我说,’把第三个抽屉里的文件给他复印一份。如果拿不到一点独家的话,他大概会被报社扫地出门,付不起房租了。’”
哈。这位一辈子不用担忧房租,住在地价足够令Peter工作两百年都买不起一平米豪宅的贵公子,居然也会考虑到他的房租问题。Peter克制住自己,和秘书小姐礼貌地告别。
走出Oscorp大厦,Peter才觉得胸口起伏得太过厉害,以至于眼眶泛出一片氤氲的水汽。别人说纽约是全世界贫富差距最严重的城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这种级别。Peter很少能切实感受到。尽管他从小就常常与经济拮据迎面相逢,同班同学嘲笑他破旧的衣袖,或是落时的装扮,都是寻常的事情。但自从他当上蜘蛛侠,他忽然见识了太多贫穷的人与事,那种贫穷不是小说或电影里的浮在表面的无病呻吟,而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颤栗和恐惧。他帮了太多处在危难时太多人,却无法将他们真正地从生活的困境中拯救出来,因为这是这个病态的时代赋予他们的无可逃脱的印记。而他刚刚才见识了这个病态的时代在金字塔最顶端最小一部分的既得利益者,他是那么的无忧无虑,坦然接受着这个世界给他的馈赠——免费馈赠。他付出什么了吗,大约什么也没有,他的父母留给他在这个钢筋森林里存活的所有资本。Peter的父母离开他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除了一个谜团,心里的一块缺口,他一切都靠自己奋斗上来,用奖学金和打零工念完大学。
他有些愤愤地走在路上,坚决拒绝承认自己是因为心理不平衡而如此失控。然而在回公寓的拐角处遇到那个长年累月坐在路边乞讨的流浪汉时,他给了比平时多两倍的钱给他。
公正,友善,助人,这是Peter从小就秉持的观念。所以他才会去当一个新闻记者,传说中的“第四权力”,谁知现在早就沦为娱乐工具。
他打开门,看到Gwen Stacy裹着棉被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台电脑敲敲打打,投入得连灯都忘记开,整个房间一片漆黑,只有她的脸被荧幕的反光映衬得苍白吓人。
“吓,你在干嘛?”Peter一口气打开所有的灯。
“Peter,你过来。”Gwen用一种神秘的口气招呼他,“我觉得从今天之后,我要么会一飞冲天,登顶新闻界,要么就一败涂地,被人踩在脚下,甚至会……消失在这个世界。”
Peter直接用手摸上她的额头,“你吃药了吗?”
Gwen甩开他的手,“我是骗主编的。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一整天都在这里查找资料,比对不同信源。”
Peter立即起身,“你没生病我就回去睡了啊。”他可没工夫听Gwen的惊世爆料,她的每一条新闻几乎都是这种类型,发表之前激动人心,发表之后却如一颗石子投进沼泽地里,闷声不响,一点涟漪都溅不起来。
Gwen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沙发上。“你听好,别摔下去。我发现,Tony Stark就是钢铁侠。”
“……”Peter沉默了一会儿,和她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你不惊讶吗?”
“我就是蜘蛛侠。”
“……你不是不让我报道这件事吗!要不是看在你给我交房租的情面上,我早就把你扒个底朝天,放在我的网站上了。老天,不知道会给我增加多少访问量。”她重重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解开扎在头顶的辫子。“我跟你说,这条信息是我经过多方验证之后得出的结论,我甚至还为了潜入他们公司和一个呆头呆脑的计算机学院的男生约会。我觉得我应该要早点发表这条消息,因为按我的推测,Tony Stark这种性格的人迟早会按耐不住自己公诸于众的。那我的时效性何在,我的独家性何在。”
“Tony Stark是不是那种会在生日派对上请一百个超模对他吹蜡烛讲生日快乐的人?”Peter想起来问。
“啊?什么?”
“算了。”他挥挥手,表示要回去睡觉。
“等一下,今天你去采访Harry Osborn还顺利吗?”
“……你以后千万别把这种任务交给我了。差点和他吵起来。”Peter揣摩着“差点”这个词是不是够准确。
“哇!”Gwen跳起来,把金发刘海往脑后一拨,“快和我讲讲。”
“没什么好讲的,我回去看他公司的报表了。”
“你有没有用我的采访提纲?”她追在他背后问,捶打着他的蝴蝶骨。
“用了用了。”
“那他初恋是几岁?”
“……他喜欢的是男人。”Peter嘟囔着甩出一句话,就把Gwen关在门外。
然而这一天的噩梦还没结束。Peter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Gwen大力地摇醒了。
“起来,起来,出大事了。”
“……”他睡眼惺忪,“Tom Cruise向你求婚了?”
“闭嘴!”Gwen一掌拍在他太阳穴,让他清醒了大半,“Harry Osborn被绑架了!”
“什么?……又是你哪个计算机学院男生潜入人家公司网站发现的?”Peter不相信。
“你自己看。”Gwen把笔记本电脑举在他面前,一瞬间的光亮让他不太习惯,他下意识闭了眼,等一阵眩晕过去,他看到各大视频网站的头条已经换成了Osborn集团新总裁被绑架的突发新闻,新闻里循环播放着他在公众露面的仅存的一点影像资料,主播盯着提词器念七零八落的稿件,“……据公司保安称这位行踪一向秘密的少年总裁在下午六点离开公司后去向成谜……”
Peter翻身起来,拿上蜘蛛侠的衣服往包里塞。
“你干嘛?”Gwen从他床上站起来。
“去找他啊。”
“你总算开窍了!明天的头条新闻就是你的了。”金发女生高兴起来,但随即看着他冲出门,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喂,你记者证忘记带了!”
“Gwen,帮我查一下他的座驾信息!发短信给我!”远远地传来一声回喊。

凌晨四点,快到尽头的黑夜含混不绝地笼罩着视野所及的世界,在中央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光亮线,像野兽拱起的脊背。
Peter在从Oscorp到机场的路上一路找过去。Harry离开他之后就直接去了机场,一定是在路途中被掳走。他荡着蛛丝,一路飞驰得很快。在高速公路出口处,他看到了Harry的那辆豪车被撞凹出一个窟窿,斜斜地横在路边的草丛里,汽油淅淅沥沥地滴着。有一个保镖模样的黑人,满脸是血地倒在驾驶座上,但Harry不见踪影。
“喂,醒醒。”Peter拍拍他,毫无反应。他立即拨了报警电话,然后继续往前寻觅。
凉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卷着他的脸颊上细细的汗毛。他垂着眼,眯着眼睛一寸寸寻觅过去,郊区公路两边是荒凉的草皮。现在各个州际公路都设置了路障,东北部的几个州都发布了警报,Harry应该还停留在纽约州内,而这里已经快接近边界。Peter直觉他就在附近。他跳下公路,往荒芜的田地里走去,远处有几座矮矮的平房,像是废弃的工厂。
月色照着稀疏的几棵芦苇,在干裂的土地上形成摇晃着的细扁的人影。Peter瞥到远处有几个不同寻常的影子,再定睛一看,不是芦苇,是几个身体强壮的汉子在捉住一个挣扎的少年。他憋住气,悄无声息地过去,在几个酒气冲天的男人的夹缝中看到Harry。
他浑身血迹斑斑,腿被按住了,呈现出一种很奇怪的姿态。头发凌乱,鞋子脱落了一只。尽管如此,他依旧是绝境的斗士,另一只鞋子被他举在手里,胡乱地敲击酒鬼的肩膀,恶狠狠地叫骂着。
Peter 一怔,一时之间没了感想。
他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Peter迅速套上头套,闲闲地开口,“喂,你们快放了他。”
“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酒鬼率先回过头来,“小子,你也想分一杯羹?你来得太晚……”他掏出枪来,未说完,一根蛛丝绕到他的枪柄上,用力一拽,反方向对着他的大腿开了一枪。
其余两个酒鬼吓醒了大半,哆哆嗦嗦地仗着一口气侥幸地叫嚣道,“你知道我们是谁么你居然敢……”
“你知道我是谁么?”他笑道。
“是……是谁?”他们面面相觑。
两声枪响,他们捂着大腿应声倒地。Peter将枪扔到旁边,“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Harry绝处逢生,竟然鼓起掌来。“蜘蛛侠先生,久闻不如一见。”
Peter过去扶他,他甩开了他的手,“不用……”他摇摇晃晃地起来,“不要扶我……”话音未落,他腿一软就直直地摔了下去,脚被一个酒鬼的身体绊倒,摔在那个脸上有疤的酒鬼背上。并不痛,他知道,只是再也站不起来,嘴磕上了他的枪伤口,汩汩流淌出来的血还是热的,他闻得到血腥味。
他怔怔地想,他差点也是这个下场。
Peter一个跨步过来,撑住他的一个胳膊,将他硬生生地扶起来,“就是他们绑的你?”,随即将他背上背。
“才不是。”那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努力嗤了一声,表示不屑一顾,“我是自己逃出来的。他们只是我半路碰到的醉鬼而已。”
“哦,厉害哦。”Peter心不在焉地夸了一句,“现在我要把你送到医院去,你抓住我的肩膀。”
“我不要。”
Peter以为他不要抓住他的肩膀,就解释了一下,“我可是会飞得很快的。”
“我说我不要去医院。”
“为什么?你看起来伤得很重,需要全面检查一遍。”
“……我不要。”他听起来有一百条难言之隐。
Peter心里有一些不好的联想,但不敢说出口,“你是不是被……”
“我家里有私人医生。”
“哦。”Peter用力地环住他的腰,“那我们回你家,你指路。”

 

【二】

Gwen Stacy在距离办公室数十米远的小隔间里都能听得到主编大人声如洪钟的训话。
“Harry Osborn都被绑架了,全世界都在做是谁绑了他,是谁救了他的新闻,而你却给我一篇分析Oscorp财政状况的稿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什么时候开了一个版面叫做冷幽默?和公众的兴趣点对着干?”
“可是我今天早上一直在给警局打电话,警局那边的人也说根本搞不清楚Harry Osborn是怎么回到家的。”Peter表示无辜,“我相信其他报社也做不出什么有真材实料的稿件,还不如把我的报道发出去,这里面起码有Oscorp集团未公开的独家资料。”
“不对不对,你现在在这里跟我开辩论大会是不对的,”主编推着他出去,“你现在要做的是二十四小时守在Harry Osborn家楼下,他一露面你就跑过去采访他,哪怕拍到他一张受伤憔悴的脸也可以。”
“……我被大楼的保安暴揍之后的医药费报社给报么?”Peter一脸无奈地被推出主编室。
“如果你有足够上头条新闻的料,全年医药费都给你报了。”主编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补充最后一句,“对了,你的报道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值得看的。”
Gwen从曲曲折折的隔间绕出来,“最后一句是什么?给我看看。”说着抢过Peter手里的打印稿翻到最后一个小节,“总之,据本报记者观察,在目前动荡的股市情况下,Oscorp的财政前景就如同这位新上任总裁的性取向一样晦暗不明。”
“还我,快还我。”小记者Peter Parker全然没有了蜘蛛侠时的敏捷。
“哈哈哈哈哈——”Gwen果不其然地发出大笑声,“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做毒舌专栏作家的天分。”她又骤然压低声音,“到底你送他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说来话长。我再也不想和这位大少爷扯上什么关系了。”他倾下身体揉了揉膝盖,“我的膝盖到现在还痛呢。”
Gwen瞪圆了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他,“等等,你刚刚是在讲荤段子吗?”
“什么?!”Peter炸了毛大叫。
此时执行主编Linda飘然而至,用一张涂抹过多粉饼的脸夹在两个人中间,打断了这离谱的对话。“Peter,上次你交给我的图片新闻……”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Peter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侧过头问。
“没问题,我已经交付排版室了。我只是想问问……你有那个……新闻主人公的电话吗?”
“啊?……哦有的。”Peter掏出手机调出来给她看,“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Linda夺过手机飞速地跑进女编辑扎堆的茶水间,那里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的欢呼声。
“你看,”Gwen略微轻视地瞥了一眼,“你不想做Harry Osborn的新闻,那你想做什么?做这种无聊的社会新闻吗?抓住这次机会吧,转到商业新闻部,油水都多一点,趁早可以自己租房子住。”
“不是你叫我做的吗?说是可以鼓励人间真情温暖。”
“你还真信了,”Gwen无力地挥挥手,“你啦徒有操作能力,鲜有新闻嗅觉。这条新闻的真正价值在哪里?”
“在哪里?”
Gwen用力地戳了戳Peter瘦骨嶙峋的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他觉得Gwen的指甲该剪了,戳得他生疼。
Peter Parker,曾经在校报实习时一连发了三篇揭露学校招生办腐败现象的新闻系荣誉毕业生,在这一刻才对自己的职业选择产生了怀疑。
好吧,新闻5W要素原则告诉我们,“Who”是新闻价值中的重要一环,人的地位决定了所做事情的意义,那位在街头寻亲的北欧汉子如果是王室成员,又或者他寻找的弟弟其实是被全美通缉的黑帮头头,Peter Parker绝对用一己之力送他们上头条,可惜他们不是,就算在街头杂耍卖艺撒泼打架,也只能在社会新闻里占据小小一个角落,和广告部不知道从哪里拉来的地产广告并肩列在一起。有的人,即使衬衫纽扣扣错一格,没准也能登上头版,作为经济学家预测期货市场不景气的佐证。
而大约十二小时之前,这位纽扣扣错也会引来轩然大波的集团继承人,正在小心翼翼地解开充满血迹的衬衫,露出半凝固的伤口。
“你的私人医生呢?”Peter Parker递给他一块湿毛巾,然后东张西望起来。
“你就是我的私人医生。”那个金发少年似乎卸下了时时刻刻穿在公众媒体面前的盔甲,流露出符合年龄的幼稚,“……我只是不想去医院。”
“什么……”Peter无语,“我把你救下来可不是让你换一种死法。见死不救可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好吗?”
“所以你救我啊。”Harry眨了眨眼睛,“你一定受过很多伤吧。你敢去医院吗?一定不敢,否则你就被曝光了。你在家里怎么给自己处理的,就照样给我处理吧。”
Peter Parker觉得自己面具下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老天,他一直以来只负责救死,不负责扶伤,每一次大战故事的结尾不都是警车救护车一齐呼啸然后大家目送他离开吗,他根本不知道后续发展是怎么样。他听到Harry轻轻的笑声,然后才发现他正坐在椅子上用手托着太阳穴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他马上站起来挺直,恢复超级英雄的派头。“干什么?”
“刚刚你……太好笑。”Harry裂开嘴笑,下巴上的一道口子本来已经轻微结痂,现在又爆出血珠。
“你、你你等下。我还是先帮你止血吧。”Peter无奈地飞奔去卫生间拿了一团纸巾,又从储物柜里找到一大包纱布和酒精。从隔壁客厅幽幽地飘出一句话,“我刚刚真该把这个画面拍下来送给Peter Parker。”
“什么?”Peter把脑袋从充满了樟脑味道的储物柜里伸出来。
“没什么,在说一个经常能拍到你各种飒爽英姿的记者。他一定没想到你也会倚着桌子托腮。”
Peter走出来,听到了下半句。“你还真是对自己的性命一点也不上心。”
“死是早晚的事。”他的声音轻飘飘。
“是的,但晚比早好。”Peter用棉签蘸了点酒精。
“那倒未必。”声音变得坚决了起来,好像经过轮番论证之后的结论。
“啧,小小年纪。”Peter用棉签点了看起来在化脓的一个伤口,“嘶——”的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硬生生把Harry在嘴边的那句“你比我大几岁啊”堵了回去。“痛吗?”
“不痛。”他嘴硬。
“好吧……”Peter把瓶瓶罐罐放一起,开始给他的伤口缠绷带。“你和我想象中还是不太一样的。”
“你想象中?”
“呃……电视上,网上,那些新闻。”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Peter。
“……比如说你喜欢Justin Bieber啦。”
“什么?!”一脚踢翻了茶几上的一个高架酒杯。
“Wow wow,你冷静点。我是在你的维基百科页面上看到的。”
“谁帮我编的。”
“不知道,你的后援粉丝团?”
“……我还有这个?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Peter总不能说这是我在准备采访你之前把你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你的后援会网站就出现在谷歌页面第三个搜索项。
“……我猜的。”
“我现在就要改回来。”他起身要去拿笔记本电脑。
“你给我安分点。”Peter把他按住在沙发上,“伤口没处理好很危险。”——你又不像我有特殊基因加持,他忍住了没说出口这句话。一定是凌晨被叫起来没睡好的缘故,Peter总觉得在他面前真话总是一个劲地不过脑子地往外溜。“再动我就把你被绑架全过程告诉媒体。”
“……那我就把蜘蛛侠先生是怎么穿着他可笑的紧身衣跪在地板上帮我清理伤口的画面告诉媒体。”
“……”
一股清凉的夜风从七十六楼的窗口吹进来。
“你要不要穿个拖鞋?”Harry问。
“……不用。”蜘蛛侠先生站起来,“处理好了,我走了。”
“陪我呆一晚上!”Harry直起身体,伸手试图想握住Peter的手。而Peter则伸过去一把反抓住他的手腕,让手表的表面朝向他,“大少爷,现在已经是清晨了。”
“你不怕我再被别人绑架走吗?”
“……不怕。”
“……”Harry气鼓鼓地把头靠在沙发靠垫上,“这就是举世闻名的蜘蛛侠。”声音里一丝失望和孤独。
Peter一怔。真的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想象中的他是什么样?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永远有人侍奉伺候,连鞋带都有人帮他系。漂亮又不珍惜自己的皮囊,生活混乱又糜烂,人人都是他朋友,人声鼎沸,热闹一时,花他的钱,自然簇拥他好似新王加冕。但事实上,这空空荡荡的大房子,冷色调的装修,他大约也只在卫生间里独自呕吐无人关心,与酒瓶共眠至天明。
Peter心生恻隐,但转念想到主编大人气成猪肝色的脸,还是身躯一震,“我明天还要上班的好吗。”
“拯救世界,给发工资吗?”
“不给。所以才要去挣工资。”Peter把他的脚放到沙发上,“告诉你一个办法吧,你把钱全转我账上,看人家还绑架不绑架你。”
“你告诉我账户?”
“……好,你等我去瑞士开个假账号。”Peter笑了,想揉揉鼻子,该死,戴着面具揉不到,“我不用每天搏命挣钱,就天天来这里保护你。”
“可是那时候我就不需要你保护了呀。我已经一文不名。”
“也是。人生处处有悖论。”Peter准备荡蛛丝飞出去。
“关窗。”Harry闲闲地讲了一句。
整间房子都是声控的,瞬间所有窗户都关上了。
“喂!”
“你可以走下去。”Harry笑着说,“不过,楼下要开门需要我的指纹。”
Peter对他怒目而视,可惜他看不见。
“所以,你得把我抱下去帮你用指纹开门——因为我现在受了伤可走不动——然后呢,你又不能把我放在楼下就走了,你还要把我送上来,可是门又会关上了……人生处处有悖论,是不是?”他仰着头嘻嘻笑着看Peter,拉紧的脖颈曲线把刀削般的下颚勾勒得更明显。

【三】

Peter在楼下等到第三天,Harry Osborn还是不准备出门。他其实可以大大方方走进去,因为楼下门禁的密码他已经知道了。没错,没错,只能用他的指纹开门是一个骗局,Peter愤怒地踹了一脚草皮,返身回报社。
“楼下开门的密码是640925。”Harry睡了个好觉,红光满面地看着蜘蛛侠先生用力甩着被枕麻了的手。
“什么?!”Peter吼道。他要立刻就走,冒着在上班高峰期被路人们围观的危险。
“什么?!”Gwen吼道,“你就让他靠着你的手臂一整夜!”还好全报社的人出去吃中饭,茶水间空空荡荡。
“我也不想……”Peter拿咖啡的手还有点抖,“可是他说这样会让他觉得比较有安全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抱着妈妈的手臂入睡。”
Gwen用一种“你们男人的世界我不懂”的怪异眼神快步离开,“我怎么不知道你已经考出幼师执照。”
“嗨——”Peter张开双臂无辜地喊道,“我可是代表纽约市希望的超级英雄。我总得做点社会温情的表率。何况他确实很……可怜。那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个人住。而且似乎没有人关心他,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接到,当然,他也没拨给任何人。可以想象吗,你从虎口脱险后不必向任何一个人保平安,多可怕。”
“……谁多可怕?”提前结束午休的主编大人盯着皮鞋上的咖啡渍幽幽地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Peter赶紧把手臂收回来,把咖啡杯放好。
“Harry Osborn现在在开新闻发布会,快转台到NBC。”主编拽着他进主编室。
在一片闪光灯照耀下,Harry的脸显得更加苍白,Peter认出他脸上那块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一小点,像颗动人的朱砂痣。是他帮他清理的,用细细的棉签把肮脏的尘土挑了出来,距离实在太近,他都觉得他的呼吸全数扑在他的脸上,以至于他没法忽视他的长睫毛,两条独特的泪沟,和瓷白的皮肤。直到那个少年敲了敲他面具上的护眼罩,他才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变态。
Harry在念着平淡无奇的公关稿,大概是秘书润色了三天三夜之后的成果,对于犯罪表示了谴责,将自己的逃脱归功于幸运女神的眷顾,并对社会治安问题进行了高屋建瓴的期许。然后干脆利落地起身,整理了下昂贵的西装,给镜头留下一个剪裁得天衣无缝的腰线。
“砰砰。”Gwen在门口敲门,“Harry Osborn的秘书给我们打电话了。”
“什么?”Peter和主编齐齐转身。
“她说……”Gwen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Peter,“Mr. Osborn接受了我们的独家专访。”
主编简直快要一蹦三尺高,“那么多家媒体求专访,为什么独独挑中我们家?!”
Gwen的脑袋离开拿着手机的右手,嘴角下撇,“我怎么知道。”
主编准备立即召集资深记者开个编前会。
“呃……不用了,主编,”Gwen为难地说,“对方指定让上次去采访的那个’记者小弟’去。”
“记者小弟?!”Peter火冒三丈,“可能又是五分钟的时间,嗤。”
Peter的这次推测全盘失误。
他被热情地招待进了Harry的办公室。俯瞰纽约最繁华的景象全部在这里,简直像旅游观景台。羊毛地毯起码十公分高,在这里玩相扑都不会受伤。单单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就够Peter付半年房租。背后的酒柜琳琳浪浪像是要开博物展览。好吧,Peter再也不会觉得Harry可怜了。
“嗨,”那位脸上挂彩的亿万富翁从旋转椅上转过来,笑容灿烂,“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出新的精彩提问?”
“哦,有啊。”Peter把脏兮兮的相机包放在玻璃桌上,“你的伤口是谁包扎的?看起来手艺不错。我去本市所有大医院问过,你没有去过。”他当然在瞎扯,但他很高兴看到Harry的脸色一变。
“有备而来。”他讲完了,但嘴唇不合拢,轻轻地往外出气,像故弄玄虚地感慨什么。
“你在隐瞒什么,这次绑架没那么简单是不是?我不会相信像你这种等级的人安保措施会做那么差。你好像……是准备了被绑,诸如此类。”Peter心突突跳着,觉得自己好像说到了重点。
“记者先生,注意你的指控。”他闲闲地笑,眼睛里流动出一种惬意,像在玩什么已通关的游戏,“如果我说,我有精神分裂,喜欢在半夜自己绑了自己出去玩,看看全世界会不会担心我,你会照样往报纸上登么?”
“我会,顺便附上你精神医生的病理报告。”Peter反唇相讥,“那你发现了没,全世界只担心你的钱而已。”
他像被戳中了要害,一瞬间脸上有受伤的表情。但只是一瞬间,随即他挑了挑眉,嘴角下压,“我不意外。”
“你觉得你的人生悲哀吗?”
“为什么会呢?”他笑着晃了晃身体,用手指了一遍办公室,随即像身体中有什么开关被关掉了,他忽然泄气起来,“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连这个都不知道,我看应该是悲哀的。”
“你对我有敌意,为什么,我记得你的眼神。”
“抱歉,最近工作太忙,没时间对镜端详自己的眼神。”
“我有无得罪过你?”他语气缓和。
“没有。”Peter站起来,“对不起,是我不够专业。请你谅解。你知道,我是记者,我见过社会百态,我见过多富有无忧的人,如你,就见过多穷困潦倒的人。有时候我不免觉得世界是不公平的。”
“而你认为我是不公平的源泉。”
“不是。是不公平的受益者。”
“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身上的血液定义了你。你的父母就是你的金主,你无须奋斗就做到这一步。这栋大厦有八十层,普通人如我终其一生只能爬到二十层,有些许背景的人也许能到四十层,而你一出生就在第八十层。你坐贵宾专享电梯上来,半分钟即升到八十层,我打赌你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双脚踏足过其他任何一层。”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血液给我带来的是什么——”那位一直保持良好风度的翩翩公子瞬间暴怒起来,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听着,”他上前一步,狠狠地揪住他胸口的领子,“你站在故事的外围,和所有愚蠢的人一样,根本不知道实情。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人生?”
Peter并不挣开他的手,任凭对方气愤地拽着。“那么,故事的核心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人生是什么呢?”
Harry松了下来。
“你给我一个机会了解你的内心啊。”Peter进一步逼问。
“怎么给你。”
“给我一整天跟踪采访你的机会。经历你一天所会经历的一切,人和事物。目睹你的所有生活细节,包括衣食起居。”这是Peter在实习时候学到的采访技巧,几乎每一篇详实有力的人物报道背后都要有这样一次采访者和受访人打破界限全面坦诚的过程。
“好。”Harry重新坐回椅子上,试图拼凑回原本的被包装出来的人格,“我的交换条件是——”
Peter整理了下衣领。
“我的生日派对,下个月举行,你把蜘蛛侠带来。”
“什么?!”Peter差点被口水呛死。
“我知道你认识蜘蛛侠。”他甩出一叠报纸,“这些都是你为他拍的新闻照片,我查过,其他家所有报纸的记者加起来拍到的次数都不如你一个人多。你认识他,起码你知道他会在哪里活动。”

Peter走出Oscorp大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感谢昏暗的夜色为他愁眉苦脸的表情做掩护。他担保自己的五官已经像被蒸过头的包子一样,褶皱全挤在了一起。什么激怒式采访法,他一定要回去把所有新闻采访专业书都扔进垃圾桶。
此时Gwen的电话不请自来。
“喂,Gwen,别问我采访得怎么样,我觉得我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了……”
但是对面的女生压根就没心思听他讲什么,她聒噪的呱啦呱啦声音让Peter不得不把手机拿到稍远处才能让耳膜传递进她到底在讲什么。
“Peter我告诉你两件事情哎呀我快要晕倒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悔死啦,Tony Stark公布自己是钢铁侠了在新闻发布会上!”
“啊?”Peter急忙快步走出Oscorp大厦,迈进最繁华的广场,他果然看到高楼的巨型荧幕上在循环播放这位军工大亨的发布会,戴着墨镜一脸装酷的他高举双手,像在比yeah一般地对着话筒说,“I am Ironman。”
“第二件呢?”
“你采访时候是不是关了手机?老天,那个千里寻弟的北欧男子一直在拨你电话拨不通,都打到Linda那里去啦!Linda现在和主编在警局。”
“呃?为什么?”
“好像是说他在地铁里碰到了他弟弟,硬要把他拽回家,结果他弟弟大声叫着说人贩子。”
“……什么?”Peter觉得自己承受不了这结局。
“围观群众一看,这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一个是高壮威猛的金发,一个是纤细瘦弱的黑发。”
“然后呢……”Peter捏了捏鼻梁,觉得头有点晕。
“然后热心的纽约市民就把他俩扭送到警局了。金发男说你能证明他的清白,还把我们报纸的版面拿出来给警察看。”
“……”Peter左手拎着相机包,右手把手机夹到肩膀,腾出手来招呼了一辆计程车。“Gwen,轮到我说了,下个月你要去参加Harry Osborn的生日派对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Gwen在对面发出了一声尖叫。
“天哪天哪天哪,Peter你太了不起了!你为什么会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给我?”
“我没让啊……”Peter拉开计程车的门,“我以另一个身份去。”

【四】

Peter Parker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希尔顿酒店一楼的卫生间换蜘蛛侠的衣服。好吧,现在他做到了。碰到Harry Osborn之后他发现自己在not-to list上的事情被一件件划去,他觉得自己的想象边际一再突破并不是一件什么很好的事情,这让他想到在入职第一天主编大人对这群新人做的动员会上的激情洋溢的总结,“我们的新闻底线就是没有底线!”一滴晶莹剔透的口水从主编的牙缝中喷薄而出,掉进他的茶杯里。
他正在一边穿着紧身衣,一边用手机滑动着最新的新闻推送。Oscorp集团董事会发生大动荡,先前被媒体点名的几位对Harry充满敌意的董事被怀疑是绑架新总裁的幕后推手,尽管警局已经澄清目前没有充分证据,但媒体唯恐天下不乱地释放着倾向性明显的讯息,还是让公众舆论大哗,股市暴跌,Harry趁此机会联合几位支持他的董事向他们施压,今天的最新消息,已经有一位董事宣布辞职。
Gwen的短信进来了。“你看到消息了吗?”
Peter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真人不露相,我觉得Harry Osborn不简单。”
“我现在只期望你用美人计迷倒他,套出真相,解救我于水火。”Peter戴上眼罩,默默地坐在马桶盖上回短信。
“不想有此荣幸。我觉得我的扣子快要爆开。”Gwen此时还不忘冷幽默。
“我告诫过你不要垫太多层。”
“滚。”Gwen言简意赅。
过了一会儿Gwen又发短信过来,看得出她很紧张,在这种场合简直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一手端酒杯,另一只手呢,干脆装作忙于发短信。“你怎么还不出来。我觉得Harry Osborn把你叫过来就是为了震慑场子,免得董事来捣乱。”
“希望如此。”Peter Parker把手机放在卫生间的卫生纸箱里,反锁好门,从窗口荡出去。
起码一百束光瞬时对准了他。一个聒噪的主持人大声喊起来,“朋友们,派对的最大惊喜到了!让我们热烈欢迎蜘蛛侠!”
尖叫声欢呼声和掌声如狂潮般袭来,Peter觉得一阵眩晕,他现在开始佩服那些摇滚巨星了,这种情况下他只想拿救火队的灭火器把这群人一气浇得哑炮。好吧,我要证明我是真的,可不是什么cosplay,我要露点真本领,Peter想着,射出一根丝把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卷了过来,扔进远处的游泳池。主持人把嘴巴张成O型,八字眉更明显了,然后从后面拿出一个备用话筒,用更加大声的音量叫道,“朋友们,如假包换!”
Peter觉得有必要做一期探讨上流社会的真实品味的专题报道。
主持人还在愉快地介绍着,伸着手示意蜘蛛侠下来。Peter晃晃悠悠地降落在主持人身边,觉得头顶的镁光灯起码有一百盏,试图把他头顶的布料烧焦。也许这样Harry就能见到他的真容了,这才是他的目的。
“女士们,先生们,派对的最后一项游戏,募捐征集「和蜘蛛侠先生度过完美的一天」活动开始了,请大家拿起手中的竞拍牌。”
Gwen Stacy觉得Peter要从高高的台上摔下来了,起码她手中的高脚酒杯已经掉在地上。
“小姐,你还好吗?”
“啊……”Gwen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失态,“我没事。抱歉。”她一抬眼,看到是Harry Osborn。他穿着漂亮的墨绿色西装,里面一件蓝白格子衬衫,灰色领结,左胸口系着一朵白色的花,哦,不是,是叠成花的形状的手巾。突兀而冲撞的搭配色,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和谐,难以形容的朴素而真诚的美。让人想到夏天尾声的草地上的婚礼,或者十五岁时和朋友在公园的野餐。此时他蹲下身,用手巾轻轻地帮她擦掉溅到高跟鞋上的红酒。
“啊,谢谢。”Gwen有点不知所措。“你好,我是Peter Parker的同事Gwen Stacy。”
“你好。”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他生病了,所以让我过来。”平日里横冲直撞的新闻界女强人Gwen有点结巴,她不适合说谎。
“是吗。”是问句,却用了陈述的语气。Harry微微测过身,从路过的服务员端着的酒盘上拿了一杯酒递给Gwen,然后斜斜地看着她,带着友好又高深的微笑。
Gwen简直要被这种风采倾倒,然而理性又不解风情地占据了上风,她开口问,“今天的新闻说Oscorp董事……”
这位万众瞩目的派对主人笑着伸出手指,在距离她嘴唇的几公分处骤然停下,“今天是我生日,不如说点开心的事情。”
“抱歉。”Gwen立即反应过来,“职业惯性。我的错。”
“为什么不看看这场竞拍呢?”Harry转过身,和Gwen并列站着,隐没在派对五光十色的光线之外。
价格已经从一万飙到了十万,Peter Parker听着下面的叫价,心里百感交集——原来我的一天那么值钱,如果报社主编知道这一点就好了。
“这场竞拍,P……蜘蛛侠知道么?”Gwen转过头问。
“我猜答案是否定的。大家应该都很想看到他错愕的样子。”Harry笑得像个得到玩具的小孩子,笑意从细细的眼纹里满溢出来。
“……可是你们又看不见。”Gwen不留情面地指了出来。
“想象。每个人都可以想象不同的画面,多夸张都可以。”Harry用手轻轻指了指太阳穴,“想象的留白最有趣,不是吗,Stacy小姐。”
Gwen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Harry举起了手,“五十万。”
全场哗然,灯光师急吼吼地把一束追光打到这里。
Peter看到这位漂亮又神采飞扬的派对主人和他的同事兼室友Gwen Stacy小姐在那束光下并排站着,脸庞被照得棱角分明,毫无瑕疵,熠熠生辉,简直一对璧人。他一时之间没了感想,脑海中只有翻滚热水蒸发后的一溜白气。
“Wow,生日派对的主角Harry Osborn少爷!”主持人把句子拖得又长又高,简直就是Peter人生中最难熬的一秒钟。然后他看见宾客们都纷纷把竞拍牌收了起来,知趣地笑着坐回到座位,开始攀谈起来,好像这场竞拍已经结束。
果不其然,主持人笑着说,“看来这次活动的最终归属还是Osborn少爷啦。谢谢他为非盈利组织捐出的五十万,这笔钱将用于支援德克萨斯州……”
接下来的话Peter一概没听清,他脑海中循环播放的就是“这下好了,我要和这位难搞的大少爷呆整整两天了……”
直到主持人戳他,“蜘蛛侠先生,作为纽约的希望象征和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您对参与这项慈善事业有什么感想,可以和我们说说么?”他才反应过来,对着递过来的话筒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他对着全场讲了一句如果他有公关团队听到会当即辞职的话——
“我、我没想到自己值那么多钱……我有提成吗?”
台下发出了高分贝的笑声,而Peter的余光瞥到身边的一个人正拍着手大笑。他一侧头,发现Harry Osborn已经站在台上。他拿过话筒风度翩翩地说,“如果蜘蛛侠先生愿意跳进游泳池里,我愿意再加五十万。这次的五十万有提成。”然后他略微倾过身体,饶有兴趣地看着Peter。
立即掌声雷动。Peter Parker觉得大学时念的那本《乌合之众》讲得简直没错。
跳到泳池后大约三秒内,Peter的冷感触觉还没传递到他的大脑皮层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考更加复杂的问题,比如他为什么要真的如所有人所愿跳下去,他在电光火石之间给自己想了三百条理由,例如他需要更多的钱给自己换一个相机包,又或者有了钱可以自己租房子不麻烦Gwen了,又还是更加无私的——希望给Gwen一个写头条的机会。但是任凭他的想象力再怎么发散,也无法想到,新闻界女斗士,Gwen Stacy小姐对于这样一个头条新闻的吸睛还程度不满意,当他从冰冷的游泳池水里冒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呼吸第一口新鲜空气,就看到Gwen怒气冲冲地踩着高跟鞋把Harry从台上拉了下来,一脚踹进游泳池里,嘴里念叨着“太可恶了,欺人太甚,有钱就了不起吗?!”
于是,最后的画面就定格在,超级英雄派头全无的蜘蛛侠被意外推入水中的Osborn少爷扑了满怀。一瞬间,所有来宾的相机都打开了,一片闪光灯把蓝色游泳池闪成超新星爆炸时候的蔚蓝宇宙。
一、二、三。
Peter心里默念着,好了,现在全网络上都是这些照片了。
Harry似乎也没想挽救这景象,干脆把整个人的重量覆在Peter身上,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在浮出水面之前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句,“surprise?”
Peter用尽腰力把他撑了起来,两个人都湿漉漉的。他只顾着打喷嚏,声音震天响。打完后两个人都相顾无语,他终于开口了,“Fuck!你不冷吗?!”
此时百束烟花冲上云端,在他们两个人头顶绽开,沉沉的黑夜一瞬间被光亮所统治,璀璨繁星与这些同样闪闪发亮的不速之客和谐共处。“Happy Birthday——”祝福声响起来,好像一直堆叠到深蓝色的宇宙尽头。烟火迅速下坠下来,在视野所及之处包围成光亮的雨丝。
Peter想,此刻的自己竟然觉得有一点点浪漫,大概是因为呛了太多水。

 

【五】

如果你生活在纽约,你会发现人们对一切事物都见怪不怪,就算是一架小型外星飞船降落在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们也只会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手机快步走过,顶多讲一声“借过”。在这样的环境下,Peter Parker也就能接受自己穿着蜘蛛侠的衣服和Harry Osborn坐在纽约地铁里。
上班高峰期的地铁像是沙丁鱼罐头一般,几乎要鼓出来。好似麦田里刚刚扫过光秃秃的玉米棒的马蜂一般的汹涌人流,每个人都像滑溜的游鱼一般东挤西挤,最终总能找到空档。
没有人愿意注意到这两个非常不搭调的人。也许有背着书包的小孩子仰着头心里暗暗想着,“嚯,怪叔叔。”或许有刚刚过了实习期的女生从手机里一抬头,稍稍一皱眉,“死宅男在高峰期玩cosplay。”又或许是一个被老板训斥了一顿的白领拎着公文包用随意的眼光打量他们,“奇怪的基佬?行为艺术?”诸如此类,如果把每个人在地铁里的内心独白全部用扩音器提炼出来,大约也只有两三句是关于他们的。没多少人注意到Oscorp集团的新任总裁和纽约市最著名的超级英雄会出现在这一天早上的地铁里。
“这就是你所谓的「和蜘蛛侠先生度过完美的一天」全部计划么?”Peter盯着自己的膝盖,起码有五个人的小腿抵着他的膝盖。
“有一位记者问我从出生到现在有没有坐过地铁。”算作解释。
Peter被噎住了,好吧,自作自受。“……你花一百万买的和蜘蛛侠度过的一天就以这样的场景开始,似乎并不合逻辑。”
“Spock先生,这很符合逻辑。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懂如何坐地铁。”他用一种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Peter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你为什么不找那位为难你的记者呢?我想他更乐意和你体验生活。”
“他并不像你那么对我友好,蜘蛛侠先生。”
“为什么?”Peter继续盯着他的脚尖,到站了,视线里新的乘客涌进来,鞋子换了一拨。
“不知道,但愿有一天我能知道。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把你带来。你和他是朋友吗?”
“难以界定……”他揣摩着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丢回给他,“你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吗?”
“我觉得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人。”Harry思忖着开口,声音被时重时轻的电子报站声盖过,“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在你面前,展现脆弱和失败仿佛是一件更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没有愧疚感。”
“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脆弱和失败。”
Harry微微仰起头笑起来,“看来你不知道你对于纽约市民的意义。”
“我以为是把人们从着火的大厦、坍塌的房间或者坠桥的车里救出来。”蜘蛛侠先生语气轻描淡写,他从不自视甚高。
“也许这很重要,”他挑着眉毛颔首,“但更重要的是,你让我们有了软弱的机会。我们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做弱者,仰着头为在高楼间穿梭的你鼓掌。在纽约市,你走慢一些就会被人落下,人人都跑在疾驰的路上,坐在路边鼓掌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Peter沉默了一会儿,从紧身的头套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也许你该换个视角看生命。”
“不要以己度人,蜘蛛侠先生。”
“抱歉。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软弱的权利。战士穿着盔甲上战场杀敌,但总有一段时间,他是卸下盔甲休息,用不堪一击的肉身面对这个世界。”
“可是他们可能在休息的时候被杀死。”
“——然而他们还是需要卸下盔甲。”Peter坚持。
“好吧。”Harry道,“你是对的。你什么时候卸下你的盔甲呢?”他用手揪Peter手腕上的紧身衣,拉出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当我换到另一个身份的时候。当我为柴米油盐生活琐事交不出房租烦恼的时候。你也该找一个这样的时候。”
“当我遇见你的时候。”Harry笑起来,眼睛盯着地铁靠栏上晃荡的塑料扶手。
“你应该不会想常常遇见我。”Peter回答,“某种程度上,我是和医生、律师、入殓师一样的职业,人们只在倒霉的时候碰到我。大难不死,绝处逢生,这类词汇,终究不是很好的词。”
“那位记者先生说我自一出生就是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在世界食物链的最顶层,我的先天血统就是我最大的财富。我这样听着,就觉得在出生前我就已经花光所有运气,接下来的人生会不停碰到灾难。”
“我想不出你会碰到什么灾难。”这是实话。
“你会来救我的吧?”
“……可是我想象不出你会碰……”
“你会来救我的吧?”
“好吧,我会。”Peter Parker认输,“可是我觉得你更应该和你的律师打好招呼,或者是议会的人员之类的?”
“我说过,我只敢在你的面前表现软弱。”
“你得学会向任何人示弱,”Peter谆谆教诲,“你得学会如何放弃硬撑。”
“我从小就被教育,Harry Osborn是无懈可击的。没有人能伤害我,击垮我。”
“那我是什么情况?你幼年教育里的漏洞?”
“你是我的例外。”
“我得再想一想这是否是值得接受的荣幸。”Peter立即打哈哈,因为他莫名觉得Harry语气里的真诚让他觉得心慌。
“我们出站吧。”
“噢,这是整个对话里我最喜欢的部分。”Peter Parker如蒙大赦,从沙丁鱼罐头中挤了出去。

谁能想到Harry Osborn少爷想去的第二站是游乐场。
游乐场里面放着震天响的音乐,十几岁的男生女生嬉笑地窜来窜去,游戏机五光十色,每个人都盯牢面前的屏幕,在虚构的小世界里可怜地冲杀搏命。没有多少人注意这奇怪的两个人,只有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拉扯Peter大腿处的布料,然后大声喊着他母亲“妈妈快看,这个叔叔扮得好像啊。”而随后赶来的女人不好意思地把小孩子拉开,对他们抱歉示意。Peter终于显得自在多了,他就像游乐场里的扮玩偶的工作人员。
Harry用信用卡里的钱换了游戏币,花光了钱也没抓到市值不超过三块钱的小玩偶,就叹息地躺在椅背上。“再去兑换些?”Peter问道。
“不用了。”
“可是没抓到?”
“游戏这样设计,本来就极难抓到,否则商家怎会有利可图?”
“我以为你誓不罢休。”
“我遵循游戏规则。”Harry抬头看他,“我说过我本来运气不佳。可惜全世界没人相信。”
“再试一次如何?”
“不用,拜托你不要给我‘奇迹没准会发生’的错觉。”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来游乐场玩游戏。”
“补习童年。”
“啊?”
“我无意话当年。”Harry举起双手表示。
Peter点点头表示理解。
过了一会儿Harry又补充道,“如果我小十岁,我会更爱你。”
“你应该会更烦人。”Peter吐槽。
“我是说真的。蜘蛛侠先生,你有去看过关于你的漫画、周边商品吗?”
“堂堂总裁关心这些事。”Peter善意地嗤了一声。
Harry不管他,继续讲,“等你八十岁,一百岁,甚至死了一百年,小孩子们还是视你为偶像。你以某一种方式永生。”
“这对你很重要?”Peter停下脚步侧过头问他。
Harry没有等他,往前走了几步,回过身来坦然地直视他,“人人都想,但全世界只得几个人做得到。蜘蛛侠先生,你最好不要挥霍这天意恩典。”
“你说话像老头子。”Peter摇摇头跟上去。
Harry忽然拽住他的手臂,“但我也很幸运。今时今刻的我能拉着一百年后已经成为传奇的儿童偶像,让他陪我逛游乐场。”
“儿童偶像这个词让我不怎么愉快,”Peter清清嗓子,“而且我觉得我作为救世英雄在这里闲逛也显得很羞耻。”
“我很高兴知道这点。”Harry语调轻松。
Peter用手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喂!”
“你是不是预备像被圣诞老人打了一巴掌的小孩子一样,三观崩裂,在大街上大哭?”
“圣诞老人会打小孩子?”Harry瞪大眼睛。
“圣诞老人不会。我会。”Peter愉快地回答。
他俩不知不觉被围在跳舞机前,围观的青少年们不停为跳舞机上的少女喝彩,舞步准确,动作干净利索。
总算挤出人群后,Peter随口说,“你大约喜欢这样的女生。”他没有用模棱两可的语气,直接用了肯定句。
Harry立即生气,“你这样看待我的品味?”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你的标准是怎样?”
“至少要像你这样。”
“哗——”蜘蛛侠先生开心地笑起来,“荣幸之至。”
“及格线而已,不要高兴太早。”Harry揶揄他。

他们走到街上,“叮——”Peter感觉到手机在震动,就掏出来,一条房东催缴水电费的短信,语气恶劣,似乎再不缴就要将他和Gwen两个人扫地出门。他正准备回过去,手机一把被Harry抢了过去。
“你干嘛?”
“你还带了手机?”Harry横眉竖鼻子,“我可是花了一百万和你度过一整天。”
“那又怎么了?”Peter莫名其妙,“你快还给我。”
“当代都市人聚会准则第一条,先把手机上缴,谁先破戒谁买单。不是吗?”Harry皱着眉头认真地讲,似乎对这一天的纯粹性被破坏很懊恼。
“我以为任何时候都是你买单。”Peter随意地接口,然后他看到Harry迅速地将他手机里的电池拆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喂——”这次轮到Peter跳脚。
Harry无辜地摊手,就好像随手扔了冰淇淋包装纸一样简单,“我在教你契约精神。”
“契约精神就是我现在马上要找个电话亭给我的房东回电话!”Peter对着Harry怒气冲冲,不到一秒又泄气,对他生不起气来,“老天,算了,原谅你,你根本不知道民间疾苦。”
“抱歉。”Harry将功补过,“那里有一个电话亭。”他指着街对面。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他们都没有带现金。
“我以为信用卡可以刷电话亭。”Harry老实道。
“不要装了,”Peter以手扶额,“你这辈子就没在电话亭里打过电话。”
“我该为此惭愧吗?”轻微不满的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
“你该为此负责。”Peter叉腰。
“蜘蛛侠先生在为一个电话为难一个守法市民。”Harry认真地给这幅画面添加新闻标题,还没等Peter回嘴“你扔掉另一个守法市民的手机电池怎么算”,他忽然拉高声音,“啊,我知道了。”
“——小朋友,想和蜘蛛侠先生合照吗?”Harry拉住一个手里拿着气球的小男孩,他母亲下意识警惕地往后护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大约是商业区的促销活动,就微笑着摆摆手表示不用。
“他会吐丝哦——”Harry不放弃,用手戳了蜘蛛侠的手肘,示意他赶快表演个技能。
Peter在面具里对他怒目而视,用嘴型说着“What?我才不干这么糟糕的事情!”不过Harry丝毫看不见,依旧努着嘴用眼神示意他。
好吧——好吧——
Peter从手腕射出一根丝,绕住小男孩手里的气球线,然后一挥手,气球受力从他手中脱离,晃晃悠悠地飘远。
Harry轻轻擦去额头上的一滴汗,心里默默计算着对方提出赔偿的可能性。但是小男孩高兴地蹦了起来,“你是真的蜘蛛侠叔叔!”
“嘘——”Harry蹲下身,“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哦。呐,现在你要不要和这个叔叔合影?”
“要!”小男孩高声应和,把头仰得老高。
“好,那合影一块钱一张哦。”
小男孩期待地看着他妈妈。
“好吧,蜘蛛侠先生,我们搞到了一块钱。”Harry把拿到的硬币轻轻往上空抛了一下,骄傲程度不亚于刚刚谈妥一笔数不清零的合同。
“给我。”Peter眼疾手快地把硬币夺过来,插进电话亭的卡槽里,“我总算知道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诡计。”
“Wow, wow, 工人阶级领袖,小心点,你现在在使用资本家剥削劳苦大众的血汗钱打电话,”Harry笑着踱步到电话亭的对面一格,隔着透明玻璃对他摆口型,“抓紧时间打哦,血——汗——钱。”
Peter无奈地摇摇头,拿起听筒和房东解释,接受了对面大约三分钟的咆哮,然后又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遍,正当他已经接近斡旋成功把他和Gwen的水电费拖到下个月末时,只听到那个熟悉的小男孩声音,“蜘蛛侠,那个哥哥在亲你耶!”他吓得手一滑,听筒顺势掉下,房东的喂喂声远离耳膜,他抬头一看,Harry在对面一格略微尴尬地看过来,隔着透明的玻璃,他的嘴唇前方有一片氤氲的雾气。
“喂,小朋友,”Harry又哈了一口气,玻璃上的雾气更深了,他伸出了手指擦了擦,“哥哥是在擦玻璃,乖,快跟上你妈妈。”
Peter有点觉得自己做不成当代儿童心目中的正面偶像了。
“老实说,我挺喜欢你。”Harry从电话亭里追出来,对着Peter的背影说。
“哈、哈,这真是个烂笑话。”Peter回过头。
“纽约起码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喜欢你。”Harry振振有词。“或者更多。比天上繁星还多,我是指在乡下晴朗的夜空里看过去。”
“这什么破比喻,”Peter吐槽道,“你这么比喻,经过天文学家同意了吗?”
“经过我自己同意了。”Harry认真道,“蜘蛛侠先生,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会让秘书准备一份分析报告,像投资企划那样。如果你觉得这不可思议的话。”
“那你怎么不在天上呆着,跑这里来,穿过大气层不累吗。”Peter忍不住揶揄。
“天上太挤了,我想让你早点看到我。”Harry忽然声音低下来。“那么多人都喜欢你,我只是其中一个。那么多繁星中的一个。漫无边际的黑夜里闪着最平凡光芒的一个。”
“等等,光芒如果按身家计算,估计你是最亮的那一颗。”
“是这么算的吗?”Harry咧嘴笑了,好像意外获得了一个不公平竞赛的途径,“那么我是最亮的一颗吗?”
“我是最亮的一颗吗?”
“我希望我是,因为全世界都需要你,而我是最需要你的一个。”
Peter心里冒出无数句吐槽,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讲“我到底欠你多少钱,我马上还还不行吗”,而是故作镇定地回答他,“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不研究下下个地点呢?”
“我们去山顶看日落吧。”
“好。”Peter看了看广场的钟,“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Harry心领神会,抱住他的腰。
“我们要飞啦。”
“嘿,这是我的台词。”Peter不满地抢白,过了一会儿又问,“我看上去比较老吗?”
“啊?”
“他叫我’蜘蛛侠叔叔’,可是他叫你哥哥。”
“你很在意?”Harry哈哈大笑。
“倒也没有。”
“分明就有。”
“反正我至少有很多颗星星喜欢我。”
“人人都爱我的钱,人人都想要我的钱。”
“那我们打平了?”
“……我想想。”

 

到达山顶已经是落日时分。夕阳的余晖由光线变成金色的湖水,粼粼地流淌在Harry的脸上,通红一片。他一开始坐在枯黄的草地上,后来顺势倒下,躺在光秃得已露出干硬土壤的地上。Peter站得脚痛,也躺在地上。
Harry侧身转过来,用右手将Peter的手臂拉到他的脖子下。
“啊,好极了。其实你是爱上了我的手臂。”Peter无语,“每次见到都要枕一次。然后去每家医院查出一名患上手臂静脉曲张的青年男子。”
没有回音。
Harry用手抚上那材质独特的紧身衣,手指碰到一根动脉血管,因为压迫的关系,凸得极粗。他用食指戳了一下,轻声说,“抽血的地方。”
“唔。”Peter舒服地闭上眼睛,含混地应了一声。
天色暗了许多,流质的灰色,像一层纱笼罩了整片树林。夜晚从天空最高处破云而下,来来回回地游荡到地面。黄昏是几缕夜色的气味,湿嗒嗒的,铺不满整个世界。
“和你在一道,好像觉得,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活得不那么累。”Harry的声音像从千里之外传来。
“你本来就可以。”Peter换了个姿势,用手指敲了敲Harry的太阳穴,“要是我,我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忧愁的。”
“我可不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Harry一动不动,只是把手闲闲地搭在眼皮上,整个手掌被夕阳照射得通红,像在积蓄什么能量。
“可以啊。”
“我母亲是被谋杀……凶手是我父亲,你相信吗。”
“她是家中独女,十五岁母亲过世,她亲眼见到尸体,谁也不知道她的内心世界,只知道她未成年就继承惊人财产。追求她的男人数不胜数,然而最终夺得青睐的是我父亲。”
“我父亲当年是个没落贵族,家产在上一代早就被荡光,只有一个好听的头衔……或许还有那见鬼的绅士风度。无论如何,他获得了我母亲的心。然而,他忍辱负重太久了,他想要那些能让他重获尊严的财产太久了……他是一个有抱负的科学家,他想让所有钱为自己所用,他不想做傀儡。”
他停顿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其实并不是Osborn家中独子,我的姐姐,她当年的车祸是怎么回事,我很清楚。当时我还在初中念一年级,她发给我最后的短信是,她找到了证据,随后她便出了车祸。我知道她一直在调查母亲过世的真相……”
“这样的家庭……”他浑身震颤起来,“……天哪……”
“我为什么要和你讲这些……”
“……你根本不能了解……”
“……我是不能了解,”Peter的声音从深深浅浅的夜色里浮上来,“可是我想帮助你。”

【六】

Gwen Stacy双脚盘在沙发上,盯着电脑屏幕目不转睛,“先别和我说你和Harry度过了怎样的一天,我现在忙着搜索可能决定我新闻生涯命运的一次大新闻。”
“又来。”Peter把紧身衣脱下来,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身板,“这好像是我第一百零一次听到这句话了。”Gwen眼皮抬也不抬,“停止在我面前晃你可怜的身材。”
Peter把自己摔在沙发床上,疲劳的脊柱没有得到百分百的反弹,而是陷进去了一半,并不舒服,但他已经不想动。
“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和你聊聊Harry Osborn,他让我困惑极了。但是,女士优先,你先讲你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Gwen还是瞒不住秘密,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口,“上次在Harry Osborn生日宴上我看到了Tony Stark……”
“Wait,你还在跟这条线?他已经公布自己是钢铁侠了。”
“然而这不代表他的新闻价值已经殆尽!”Gwen举起手,像新闻系专业课老师一样对着Peter教学,“你猜我看到谁与他亲密同行?他的管家Jarvis!我的新闻雷达告诉我,他们俩之间有奸情。”
“……”Peter以手扶额,“你们女生是不是觉得但凡两个男生一起出行或一同干什么事,就算有奸情。”
“错误。”Gwen指出严重的逻辑谬误,“只有他们两个都长得很漂亮时。”
Peter一副“被你们这群女生统治的世界已经没救了”的绝望表情,从沙发床上支撑自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Tony Stark已经和他的秘书Pepper订婚了。在我们还没从学校毕业的时候,这可是个大新闻,你忘了?”
“幌子,借口,伪装。”自带新闻雷达的Gwen立即下结论,“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他们还不结婚?而且,你不觉得Pepper和Jarvis长得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等等,这个词语是这么用的吗?”Peter感觉到Gwen如约驾到的可怕眼神,“好吧,我没见过Jarvis,我怎么回答。”
“近乎淡色的金发,身材高挑,极瘦,颧骨高凸,腮帮凹陷,”Gwen自顾自说下去,“他俩简直就是互为相对性别的版本。而且我一直在注意,他和Tony几乎同进同出,亲密无间。”
“我以为这是’管家’的字面定义。”
“你说到了问题所在,”Gwen瞪大眼睛,“现在这个时代,谁还用’管家’,多么落伍的词。估计只有他父亲那一辈才时兴。你说说Harry Osborn有这种吗?保镖,秘书,佣人——分工明确,距离甚远,只限职业范畴,进入私人领域?不好意思,闲人勿进。这才是当代人。”
Peter承认Gwen讲得有道理。
“好了,我说完了,换你说今天的奇遇。”
“我……其实也没什么好说。”Peter重新躺回去,觉得所有倾诉欲望在那一刹那消失殆尽,胸腔里那股沸腾的气息散去了,徒留下飘渺的幻灭的白汽。
在那一天的结尾,饱满暖色的黄昏从视野里汩汩地流走,冷冷的湿气从地面浮上来,将他们两个人的脸映衬得像在山林溪涧里的青黑色卵石。这是一个异常美好的夜晚。星空是饱满的蓝黑色,容纳了数万颗繁星,闪烁着,像是一幅用色淋漓的水墨画背后,一群孩童晶莹透亮的眼睛。郊区的荒野一望无际,整片天空像黝黑的蛋壳,从地平线开始包围住了整个世界,圆弧状的,让人感觉安全与孤独。
“……你不必……”Peter思忖着开口,“把这作为你一生的负担。世界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你小时候有没有过这样的情形。”Harry转过身,侧躺在草地上看着Peter,“你有一门很重要的考试,就在明天,可是今天的你始终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复习,你想去打球,想读小说,想看电视,想做一切与之无关的事情,但就是不想复习。你也知道,这些都不是重要的,而什么是最重要的。但你就是不想去做重要的事情。你只想做一些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我有过,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是我的人生。我知道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但我想让自己卷入到耗费时间的复仇中去,我想去寻找一个无谓的答案,我想用力向空气挥拳,得不到回应。这些都是很好的人生的……distraction。”
“……你在逃避什么呢?”Peter不解。
“你会与我为敌吗?”答非所问。
“为什么?”
“我有一种预感。”Harry笑起来,莫名有一种无所谓的神气,“我们的理念背道而驰。”
“……如果你说的是出身或者经济状况……”
“不,不是的。更加含混的概念,我说不清楚。比如你热爱程序正义,而我只看结果。”
“生命是过程。”
“但由无数结果组成。”
没办法说服。
“……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见面。”
“你说得好像明天你就要去毁灭世界。”Peter开着玩笑,胸腔里感受得到突突的心跳。
“也许我们该有次告别仪式。”
“什么?”
Harry站起来,把白色衬衣上的杂草拍掉,走到仰躺着的Peter的头顶处,然后蹲下来,膝盖磕住了他肩膀附近的草坪。然后他迅速扒下Peter的头套一角。
“果然是这样的设计吗?”Harry笑起来,扬起的嘴角和拉扯开的法令纹在夜色里晦暗不清。“我可以再拉开一点,那我就能知道你是谁了。”
Peter还处于震惊之中,动弹不得。
“可是,想象的留白最有趣。”他讲了生日宴会上同Gwen讲的相同的句子,然后慢慢俯下身,用嘴唇覆上了蜘蛛侠先生裸露在外的嘴唇。一枚倒置的吻。像是一个浪漫的隐喻。
整座城市像幅水墨画,夜色从城市四周缓慢升起,如同墨汁渐渐涌向天顶,而雨水则如一笔淋淋沥沥的清水,从上到下冲刷这一幅被黑色盘踞大半的画。
Peter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今年最强降水。雨水包裹着川流不息的车辆,白晃晃的车灯照耀着长条的雨丝,仿佛被一群亮白色的游鱼包围。

像是积蓄了这个城市的寒冷太久,一下子释放了出来。接下来的一周,在气象台连续发布几个橙色警报后,城市终于达到罕见的37度高温。窗外是夏日明黄色的阳光,混合着粘稠的空气,从窗外看就仿佛无力搅拌的一罐黄油倒在玻璃窗上,粘稠,油腻,腥甜。窗内是大功率的空调呼呼地放送着冷气,报社主编踱着步出来,扣Linda的门。
“我注意到,最近几天单位的中午外卖都是炸鸡腿,能讲讲这是为什么吗?”
办公室里立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Gwen坐在办公椅上滑到Peter的隔间,“你知道为什么嘛?”
“我怎么知道。Linda找到如意郎君放弃减肥了?”
“因为楼下那家炸鸡店招了一个新的店员。”
“……”Peter立即用一种“你们女人……”的眼神望过去。
“我还没见讲完。”Gwen凑近来,“那个店员就是之前你做北欧汉子千里寻亲的新闻主人公呀。”
“什么?!”Peter跳起来,“他没被遣返回国?”
“似乎是努力找到了工作,在美国获得了临时工作签证。”
Peter翻了个白眼,“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为了等他的弟弟回心转意?”
“可是那个人并不是他真的弟弟啊。”他扶额,“异父异母的兄弟,你知道我当时赶去警局之后听他这么说得时候快晕厥了吗?”
“所以说……”Gwen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觉得他俩之间也有奸情。”
“打住。”Peter用手做出休止符,“我要继续准备明天的跟踪采访了。”
“什么?”Gwen恍然大悟,“对哦,你明天要去贴身采访Harry Osborn一整天了。”扯过他的采访提纲,“给我看看你准备了些什么……第一条,给他买一份早餐……?这是什么?你预备摆出一副关心他的姿态了?怪事。”她递还给他。
“上一次我去他家看到的,冰箱里空空荡荡,他大概从不给自己做早餐。”
“你是去采访,又不是去当保姆。记者要有独立的人格。”Gwen苦口婆心。
“你不懂。”Peter重新埋头工作。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过往之风汩汩地吹刮,Harry光滑的声音就如一条滑溜的蛇呲溜窜进Peter毫不设防的耳膜,“那么,再见了。也许我再也不能向你展示我的弱点了。我不能在你面前卸下我的盔甲了。”
“那就换个人——”Peter急急忙忙地站起来,看着他萧瑟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山,“我看那个记者就挺好。”
“为什么?”Harry回过头,神色不明不暗。
“因为……听你口气,他不太喜欢你。你那么有钱,全世界都装作很喜欢你,那八成都是假的。有时候你得信赖不喜欢你的人。”
“听起来……”Harry笑起来,此时一个响雷划破天际,Peter没听清他的后半句是“毫无道理”还是“很有道理”。随即他沉默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和他在Peter记忆中他风采斐然地初次登场截然不同。
“也许你该下去买个炸鸡给Harry当明天的早饭。”Gwen毫不知情地建议道。

【七】

如果Peter Parker提前知道Harry Osborn少爷典型的一天是怎样,他也许就不会要求这一次徒劳的全天跟踪采访。一个专业成熟的记者应该有面对采访时各种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但当Peter发现自己的一天是从和Harry埋头办公桌比赛谁先做出下季度公司预算报表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不免后悔了起来。
故事的开头是Peter如预想地迈入Harry的办公室,从包里掏出昨晚帮他做的三明治早饭。
“这是什么?”
“早饭。”Peter言简意赅。
“你觉得我没吃早饭?”
Peter挑了挑眉不说话。
“谢谢。”Harry维持着风度礼貌地回应。但当他打开盒子的时候,表情变得很怪异。
“当然,不能和外面卖的比。”Peter补充。
“……不,相反,我觉得,这很有特色。”Harry把盒子移过来。
“这是什么?!”Peter瞟了一眼,立即跳了起来。
三明治的白面包上有用草莓酱画的一颗大大的爱心。
“Gwen Stacy……”Peter狠狠地默念他室友的名字。“我觉得这是一个误会。”他作出要解释的手势,但被Harry打断了。
“这是个美丽的误会,我喜欢这样的误会。”他咬了一口,面包渣立即沾在他的嘴角,他没意识到,又拿起桌上热腾腾的咖啡喝了一口,“非常好味,你要一起吃吗?”
“不用,我吃了炸鸡。”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们报社楼下的炸鸡店最近成为外卖主力军。”说完又觉得更加不合适,又画蛇添足,“这和我之前做的一条社会新闻有关。当然你对这不会感兴趣。”
“不,我很感兴趣。”Harry放下咖啡杯,示意讲下去。
于是Peter Parker花了几分钟简短地讲了这项奇遇,末了,他掏出笔记本往里头写些什么。
“我可以知道你在记什么吗?”Harry缓缓道,“我以为我们的采访还没开始,刚才只是闲聊。”
“任何闲聊都是素材,有时候你讲的未必会被写进报道里去,记者观察到的事情更重要。”
“真相全在于你,”Harry把双手环到后脑勺,舒服地躺在靠椅上,“多么大的权力。”
“记者成天东奔西跑,工资低廉,没有休息日,如果再没有一点点好处,谁要当。”
“非常在理。”Harry颔首,“我以为你是理想主义者。”
“我是啊。”——否则我为什么会去当蜘蛛侠,每天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回家。Peter差点脱口而出。
“我可否提个问题,”Harry微微扬起手,像小学生在课堂里一样,“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的嘴角看。”
“这个——”Peter耸了耸肩,“如果你不问我还不预备讲。答案很简单,你嘴角有面包渣。”
Harry并不尴尬,反而笑起来,“世上怎么会有那么不浪漫的对话。你是否会写进报道里?’Osborn总裁连得体地吃早饭都做不到’。”
Peter立即回答,“这是低级小报做的事,关心你的衣服价格有几个零,更换怀中女伴的频率几何,我不会这么无聊。”
“那你是否会帮我擦掉?”
“……什么?”Peter怀疑自己听错了。
“抱歉,玩笑。”Harry从抽屉里拉出一张纸巾。
Peter觉得Harry在一点点挑战自己的底线,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黄昏山顶的吻他还记忆犹新。人的记忆系统非常奇特,事情在发生的当下,画面和气味被一齐记录在大脑皮层里。相同气味重返,人就会不可避免地被抛掷回当时的场景。他说不清Harry身上有什么味道,毕竟他对香水的牌子一无所知,但他直觉那天晚上在他脖颈处留下一股甜软又飘幻的气息也不是人造的味道,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像是晚秋的街道各种皮革、树木和花草的气息混合起来,又被清凉的空气冲稀了,无法道明,此时有谁在你身边吃一颗奶糖,散出一股温暖的后劲。而现在他在Harry的办公室里,气味更强烈了,简直就像在气味图书馆里巡礼。
Peter勒令自己回过神来。
“还有这里没擦掉。”他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好吧……”他起身倾斜过去,用一只胳膊支撑着办公桌,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则帮他擦掉了最后一点残渣。
“Mr. Osborn……”Harry的美艳秘书推门进来。
好吧、好吧,又是这该死的经典桥段,自己在做什么不得体的事情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个旁观者闯入这幅难以描述清楚的画面。Peter气鼓鼓地坐回去,不免想到青少年时期梅姑妈总能准确挑选到自己在卧室里看色情杂志的时候进来。这种不愉快的往事简直是每个青少年必备回忆。
“……抱歉。”秘书准备退出去。
“进来。”Harry示意她。
“这是预算部门做的下季度预算。”她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毫无疑问地,她看到了那份“爱心便当”,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看得出是在努力克制住自己在一秒里闪过太多不恰当的推测。
“Peter Parker先生带给我的,Felicia。”Harry不知好歹地介绍。Peter简直要当场昏过去。
“哦,这真是非常贴心。”秘书有礼有节地回应,“很少有人会关心Mr.Osborn的早餐。”她看向Harry,摆出一副“虽然我想关心你但这样可是越界了吧”的无辜表情。
“这是一个误会。”Peter插进来解释。
“而我喜欢。”Harry盖棺定论。
待秘书出去,Harry就投入到核查预算的工作中去。Peter把办公室逛了一遍,试图从摆设中窥探出这位主人的一些性格,但很不幸地他发现,这是一间空洞乏味得骇人的房间。不,不是说这像没人住的空房间,这里有摆放整齐的书籍,琳琅满目的酒,水晶地球仪,诸如此类,但是它太中规中矩,高效冷峻,没有任何个人色彩。只有一只斗牛犬雕塑,勉强算作是私人物品。
“这是什么?”Peter拿起来看。
“什么?”Harry抬起头,“哦,一只苏格兰斗牛犬。”
“噢。”Peter放回去。
Harry又补充道,“最新的007电影里邦德收到的礼物。”
——很好。「奥斯本集团总裁的办公室里摆放着一只来自于邦德电影的苏格兰斗牛犬雕塑,这似乎标示着这位新入主的总裁背后的勃勃宏图野心。」Peter心里想着能不能把这句话当做人物报道的开头,但似乎又太主观了些。
他绕了回来,“嗨,你预备做预算多久?我并没有设想到你会花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
“你以为会有更戏剧性的情节。”Harry头也不抬道,“譬如我和董事互相拍着桌子对吼,又或者两位女伴同时出现在办公室里撕扯着对方的头发。”
“……那倒也没有。”Peter口是心非,心里想着老天如果出现这样的场景我的报道该有多精彩出色。“但你总不能把一早上都花在伏案工作上,我已经看到我的人物报道从一万字缩水到五千字了。”
Harry抬起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Peter有些垮塌的表情,“下午我也许可以和你出去一趟,但是今天上午我必须把这份报表看完,抱歉。”
“你看得也是太慢……”Peter激他。
他毫不动声色,“我的思维并不快。你愿意帮我吗?”
“开什么玩笑,”Peter回道,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也许可以。”
“我们可以比赛谁先核准完。”
“幼稚。”Peter随手拿过其中的一份开始看起来。他余光里瞥到Harry已经看完了一份,放到一边,拿起另外一份,他又不由自主地急起来,加快了目光移动的速度,又时不时地瞥Harry。
Harry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闲闲地开口,“你说我幼稚,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没有。”Peter反击,“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余光啊。”
“你不会以为我在怕你吧。你知不知道我SAT数学考多少分。”Peter把自己的椅子挪开桌子一点。
“愿闻其详。”
“说出来伤感情。”
Harry大声地笑了出来,看起来快活极了。
Peter很高兴自己能给他带来愉快的情绪,尽管他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无聊的比赛还在继续,而Peter也继续在不停地用余光瞥Harry。因为刘海太长,Harry低着头看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撩遮住眼睛的额发,Peter实在看不下去,伸过手用笔把它撩了起来。
“哈?”Harry吓了一跳。
Peter干脆从文件夹里掏出一枚原本夹在厚厚一叠采访提纲上德回形针,三下五除二地把它扣在了Harry的额头上,刘海被完美地夹在发际线附近。
Peter凝视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在Harry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我可否拍一张照片?”他回身掏相机包。“题目叫做正在认真工作的Osborn总裁。”
Harry扬起眉毛,“可以。然后我就会把你们报社告到破产。”
“诉讼理由?”
“没有理由。”Harry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
Peter把笔记本里拿过来簌簌地写。
“Wow, wow,你是在写刚刚这段对话吗?让我猜猜,用在我身上的词汇大概是独断专行,藐视法律,之类的?”
Peter放下笔,把笔记本举到他面前。
一行潦草的字——“热爱自己的发型,不允许别人评价。”
Harry笑起来,随手把那枚可笑的回形针从头发上摘下来。
“至少让我用手机拍张照——”Peter掏出手机。
Harry盯着他看。
Peter愣住了,立即收回手机。该死,他认得出这手机,他曾经在大街上把蜘蛛侠的电池给扔了。
“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他战战兢兢地转移话题。“我只是想说你可以考虑换个发型,那样其实挺好看,你甚至都没看过镜子就否决是不对的。”
“不,我只是觉得你的手指甲很漂亮。”Harry用手指撑着太阳穴,脸上浮出最最稀薄的笑意,像薄雾一样优雅又飘渺。莫名其妙地,Peter觉得刚刚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在那一刻静止了,一阵狂风刮过,心脏内壁回荡着空旷的回响。他觉得他喜欢Harry。就好像经过漫长的流淌与转折,终于到达目的地,有一颗种子从心里的荒野里破芽而出,他足够后知后觉。
“噢,我的荣幸。”Harry道,“能得到针砭时弊的大记者的喜欢,我没想到。”
Peter怔住,他刚才大约是把那句心理独白给讲出来了。他想当场咬舌自尽。
Harry对他的态度与对蜘蛛侠的不一样。Peter很明白。在他面前,Harry伪装得很得体,强悍利落,理智风趣,没有破绽,亦匮乏人性。而在蜘蛛侠面前,他完全不同。

下午的行程竟然是去参观展览。
是一场摄影展览,摄影师以拍城市风景著称,影展名字借用了某本小说的名字,下面贴着一行短短的字,大意是摄影师热衷于挖掘城市的荒谬感。
展览厅大而空旷,白色墙壁上挂着数幅黑白照片,这样光鲜亮丽的都市在他镜头下面都变的灰蒙蒙,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建筑,灰色的人群。人人都在灰色地带游走。
Harry在一幅照片下停下,迟迟未离开。Peter好奇地问道,“怎么?”
“我曾经到过那里。”
“嗯?”他未料到。
那是拍摄自一个东方国度的照片。巨型照片将破败的筒子楼放大数倍,贫穷与灰尘一样清晰地扑扑掉下,生锈的晾衣架上挂着廉价的衣衫,有一个女人拎着便桶出来,小小的一片剪影,依旧灰蒙蒙的,腰处的睡衣被夹在了裤子里面。这样的情景不远处,即是著名的百货商厦,漂亮的标志,女明星完美无缺的化妆品海报。题目叫做《繁华背后》。
“Harry,告诉我你的故事。”
“我以为你早就调查过。”
“叙述者不同,故事也不同。我很想听你讲。”
“哇,”Harry抬起眉毛侧过身体,“那预计时间需要两天三夜。”
Peter迅即皱起眉来,“怎么这样短?我本已准备用余生来听。”
Harry笑出声来.
Peter自己都一怔,他怎么忽然会讲这样讨人欢心的俏皮话。好像一天之内自学成才。他喜欢他,爱给予人天赋。
“我是危险人物,”Peter又开口,“你还是小心为妙。”
“有多危险?”
“我出生即有占星学家说我命太硬,果然,我父母的关系自我降生就变恶劣。”
“那只是巧合。”
“你很像兴致勃勃挑战游戏闯关的男生。”
“告诉我这个游戏有多少关卡,多少险阻。”
“可惜我也不知道,因我不是制定游戏者,我也在等待。”
“能拿到正版游戏卡,我已很荣幸。”
Harry笑起来。“希望最终礼物不让你失望。”

夜幕降临,Peter决定拖Harry去买些食物囤积在他的冰箱里。他见过大少爷的冰箱,空荡荡得像荒野。
农贸市场里都是鱼龙混杂的人,叫卖声,鱼腥味,砍价声,地面上被踩烂了的菜叶,一切都混合在一起。
“我希望你不会觉得太脏乱……”Peter忐忑道,“这是我和Gwen常来买的地方,非常新鲜,不是转基因。”
但是Harry丝毫不觉得脏乱,反而,他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他活在这里,多么好。以前的他总觉得世界离她远去了,空荡荡一片,像是电影里孤寂的主角,一个远镜头扶摇而上,他站在空旷的荒地里。但是现在,他时时刻刻感觉被世俗的气息包围推搡着,那些粗俗的、无聊的、平凡的、庸碌的人们,擦着他的肩而过,他觉得很安心。他从小过来一帆风顺,在玻璃花房里被保护得好好的,他有一刻不再想呼吸纯净的氧气,他要去肮脏的、恶臭的尘世里走一遭。他感谢Peter划破他人生的一个口子,带他见识不同的世界,尽管终有一天他还是要返回去的,就像从肮脏拥挤的地铁里重新坐回轿车里,但他已经记得那不同世界的味道。
他们收获颇丰,拎着一大包蔬果回家。
“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一个故事,任何都可以。”Peter心血来潮。
“不如你先讲。”
“讲个最窘迫的。”Peter裂开嘴笑,“以前我在大学同一个同级女生恋爱,落魄寒酸极了,一起拼一罐可乐喝,坐在街角都觉得好快乐。两个人凑着头一起试着抽人生中第一根烟,还烧了我的眼睫毛,结果过了一个月,我的睫毛重新长出来,更加长更加浓密,让她后悔不迭,’怎么好事都轮到了你?’我就笑着开了打火机晃到她眼前去吓她。”
Harry竟觉得是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
“换你。”
“好吧……”Harry妥协,用低沉的声音讲道,“我小时候去过很多地方,大约除了南极洲之外其他大洲都去过。有一年我和我姐姐去香港太平山顶玩,下山的时候我们坐缆车,我坐的方向是和缆车下去的方向反着的,”他用手比了一下,“所以我是倒退着向下。很缓慢的,坡度也不太大,但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脊背凉飕飕的,像在倒放一段熟知的景色。”
他顿了一会儿,“后来我常常想起那段经历,很莫名地,其实是很普通的游客经历不是吗。可是我一直记得当时那浪漫又诡谲的氛围,天已经暗了大半,我们在透明的车厢里,外面飘了一点点雨,下一班等待的游客在山上大声讲话嬉笑,也有在拍照留念的,闪光灯闪不停,但是我们听不到,就像看默剧一样。我们在那个透明的盒子里,像一条鱼被扔进抽离空气的空间,世界与我们隔离了,我隔着被水汽泼洒得淋淋漓漓的玻璃窗看着那些叫和笑的人,觉得我走不进他们的世界,我被抛弃了。”
Peter不知道该怎么接。
Harry停下来,“我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什么?”Peter楞住了。
“我有家族遗传病。”Harry反倒笑起来,“名字说起来可能你听也没听过,大学教授都未必拼得出那个词组。”
Peter不知所措,几乎想用手抚上他的脸,给他一点微弱的支撑。但他提前举起了手,拎着一只小小的黄金瓜。
“这大约就是心脏大小吧……”Harry的话被风吹散了,“有时候我想,人类的生命就倚靠这么点小的东西。——但也足够沉了。”
Harry站在路边,瘦削的肩膀垮下来,侧面看来整个人像片薄薄的纸。一阵风卷过来,吹着他颈处的碎发一动一动。
此时暗沉的夜色里一束突兀的远光灯打过来,对面的一辆车直直地开过来,照射得Harry睁不开眼睛。
“小心。”Peter急忙挡在他的左前方,遮住了远光灯。
Harry怔怔地看着他,全身被明亮的漫无边际的光芒拥着。

【八】

那次的全天跟踪采访过去足足一个礼拜,Peter还是没有上交他的人物稿。主编急得跳脚,他也没有办法,他遇到的麻烦已经足够多,根本不知道如何下笔。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桌前写一篇关于布鲁克林区的一位九旬老人为老伴找寻失落记忆的报道,在笔记本电脑里啪啪地敲击着,查找数十年前咆哮突击队的讯息,以作报道的背景介绍,这时手机响了,是Gwen。
“Peter,你现在要马上来救我。”
“怎么了?”Peter见怪不怪,Gwen Stacy小姐总是会让自己处于危急情况。
“我现在在Tony Stark家里,确切地说是在他书房里,我觉得我快要被发现了怎么办。”
“你私闯民宅?!”Peter大惊。
“不是……好吧。”Gwen语气软下来,“是Tony Stark在他的豪宅举办博物展览会,展示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科技作品,我是去采访的,但实在好奇就一不小心溜进了他的书房。结果不知道刚刚是谁过来把门反锁了,我现在出不去,如果被发现我就惨了。”
“你……一不小心?”Peter扶额,“老天,你是让我荡着蛛丝来救你?”
“随便什么方法。快点,拜托拜托。”Gwen挂断了电话。
Peter思忖许久,拨通了Harry的电话。

Harry把Gwen从那里解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他们走得很急,并没有注意到狗仔队的踪影。但Peter很快就从新闻弹窗里看到了那条新闻消息,「奥斯本集团总裁新欢曝光 二人在Stark豪宅秘密幽会」。
此时的Harry和Gwen正坐在报社楼下的炸鸡店,面对面吮吸着两杯一模一样的奶茶。
“你是Peter的女朋友?”Harry盯着吸管问。
“为什么这么讲?”Gwen横眉。
“因为你当时把我踹下了游泳池,小姐。”
“我看不出两者有任何联系。”Gwen眯起眼睛,“倒是你,居然留Peter过夜,我是指那次采访后,我还没怀疑你是他的男朋友——”
此刻他们两个的手机铃声齐齐响起。
Harry Osborn的公关经理声如洪钟,“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女朋友?”
执行主编Linda的声音划破云霄,“天了啦Gwen——你居然交到了Harry Osborn这种多金完美的男朋友?”
“什么?!”
“什么?!”
两人齐齐喊道。
狗仔队像FBI破门的速度冲进炸鸡店对着两个人一阵猛拍,一位年轻的女记者递上了她的录音笔,“Harry Osborn先生,你能介绍一下你的新女友吗?”
随即一个男记者又挤过位置,“您能先回应一下目前公众对于你涉嫌谋杀前董事的舆论吗?”
然后声音一涌而上,把可怜的炸鸡店淹没成新闻发布会的海洋。
Harry Osborn两只手紧紧捏着,骨节泛青,他笔挺漂亮的衣领旁边是他萧瑟孤独的侧脸。这些都是Peter在之后的新闻报道中看到的景象,此刻的他正从报社大楼里下来,赶到那家炸鸡店,想要接Gwen回去。
他一进门,就看到这幅场景,Harry 和Gwen被包围在一群疯狂的电视媒体和镜头前,声音嘈杂不堪,他几乎判断不清形势。正当他和那位胸肌健硕的金发店员面面相觑无所适从的时候,看到Harry烦躁地从人群中拨开来,大声地说了句,“我他妈是同性恋!”
世界安静了。
Harry指着Peter的脸说,“他就是我的男朋友。至于我有没有谋杀前董事,他可以作证,那天晚上他和我一直在我家里。”
然后,Peter感觉到一瞬间全宇宙的光亮都被抛到了他的眼前,闪光灯可能引爆了他的视网膜里的一颗小行星,视野里所见之物都变成了老派相机里的底片,发出诡异的反色调。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Harry的脸。他们站的距离大约只有二十公分,但他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在Harry说谎的那一刻,他听到中间有一条河流在他们之间汩汩地流动起来,他能听见那水声。

那天晚上,Peter睡在Harry家。
梦中,他似乎置身于热带雨林中,风吹过来,细密的树叶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惺忪地醒过来,发现声音来自于外面细密的雨水,啪嗒啪嗒打在雨刷上。
Harry的剖白一遍遍地在他耳朵边回放,内心的痛苦一时之间泛上来,急急地冲撞着他的喉咙,像被盖住了的沸水壶,壶盖在蒸汽的灼烧下快要爆炸,砰砰作响。
他在凌晨的时候起床,发现Harry Osborn不在家。

【九】

“停止——”Gwen把吹风机的插头拔掉,梳了梳吹干的头发,“停止在我面前喃喃自语晃来晃去。”
Peter停止踱步转过身来,“Gwen,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你面前有三百个问题,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对方抛过来一个“你真的要这样安慰我吗”的愁苦眼神。
“好吧——”Gwen无奈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如果你说的是问题一,我们公寓楼下的那群蹲守的狗仔队怎么办。很简单,我们都是记者,知道新闻界的三分钟热度,记者们对一个话题的执着程度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只要你在这一礼拜里毫无动静,不出差错,他们就会自动知趣地散去。”Gwen放下窗帘,压低声音说,“而且我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现在下去放个催泪弹?”Peter忧虑地躺在沙发上,用手撑在脖子下面。
“错。我在这礼拜之内赶出那篇Tony Stark和他的管家之间关系扑朔迷离的新闻稿,应该能成功转移舆论的注意力。”
“……”Peter沉默了一会儿,“你和那些小报记者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嘛。”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一丘之貉好吧。”Gwen起身,“那我现在开门把那群狗仔放进来。”
“别——”Peter翻身拉住她的手。
“好,进入问题二。报社那边你不用担心,听Linda口风主编完全没有怪罪你隐瞒那么久的意思,相反他觉得你是报社巨大的新闻资源,已经准备在你回去之后他亲自出马给你做一个独家专访。”
Peter痛苦地拿抱枕掩住了脑袋。
“问题三,Harry Osborn说的是不是真心话——”Gwen把手撑在沙发边缘,靠近Peter的耳朵,“我觉得是真的。”
Peter刷地把抱枕拿开,“开什么玩笑。”
“不要挑衅女人的直觉。”Gwen斩钉截铁,“你敢说你不喜欢他,老天,你的眼神老早出卖了你。”
“Gwen,我喜欢他,可是他喜欢的是别人。”
“谁?”
“他喜欢的是蜘蛛侠。”
Gwen立即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盯着他,“你就是蜘蛛侠。”
“没错,可是他喜欢的不是我,是蜘蛛侠。”
“到底是你精神分裂,还是他精神分裂。”Gwen扶额。
“也许我们俩都有点。”Peter从沙发上翻身起来,认真地对Gwen讲,“他面对我——Peter Parker——的时候,就像一台绝不出错冷静运转的机器,他用公式化的幽默感对我,彬彬有礼,即使在透露自己的软弱的时候,他也想要尽力保持克制与风度。可是他面对蜘蛛侠的时候,他松弛极了,甚至、甚至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他放弃伪装也摒弃逻辑,他会与我真心地开玩笑,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被我抢白也没关系。他也会和我讨论一些更深刻的问题,全然不怕暴露自己的无趣的一面或阴暗的一面。”
“……所以呢?”
“所以,他爱的是蜘蛛侠,而不是我。”
“好吧,”Gwen站起来,“现在我得跟你讲两件事。首先,你要弄清楚你对他的喜欢,是出于Peter Parker,还是蜘蛛侠。老实讲,我觉得你的精神分裂可能比他更严重些。他对你截然不同的态度,是源于你对他截然不同的行为,别反驳我,苦于生计的小记者和拯救世界的大英雄,行为方式当然不同,我能理解。其次……我认为他已经知道你是蜘蛛侠了。”
Peter从沙发上摔下来,“怎么可能?”
“直觉。”Gwen举双手表示还有下文,“当然,还有证据。我去他的生日派对那一晚,我跟他讲你生病了不能出席,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我,有点好奇,有点玩味,但更多的是——就像那种围棋大赛里早就锁定胜局的选手看着对手的样子。你懂吗?还有,今天在炸鸡店,他问我是不是你的女友,我反问他原因,他顺口说了句’因为你把我踢进泳池’。”她讲完逻辑推演,自信满满地摊开手等Peter的反驳。
Peter愣了许久,“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很机智地打哈哈过去了。”
Peter正欲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接起来,“……什么?好的,我马上过去。”
“什么事?”
“那个布鲁克林区的老人,你还记得么?我在写的那篇社会新闻。”
Gwen点点头。
“他失踪了,他的老伴急坏了,我要帮忙去找他。”
“好吧,快去。小心下面那些记者。”Gwen善解人意。
Peter一边蹲下身系鞋带,一边问,“所以,Harry那件事,我到底该怎么办。”
“诚实对他。就这么简单。”
“你让我对他公布身份?”
“——在你被他戳穿之前。”Gwen坦然地说,“你们总得以完整的人格相爱。”
“然而有第四个问题——”
Gwen用口型wow了一下,表示Peter Parker先生你真的把自己抛进了问题堆里。
“他可能是——”讲到一半,手机又震动了。“喂?你好。是的,我是Peter Parker……这样吗?好的,明天白天我会过来一趟。”
“谁?”
“……警局。”Peter扣上鞋子出门了。

三好学生优等公民Peter Parker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Harry Osborn说谎。
警局的例行问话很简单,他只需要把他跟踪采访Harry的完整一天复述一遍。
“所以,从农贸市场买回一些食品之后你们就回到了Harry的家?”一个眉骨高突的中年警官拿着圆珠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
“是的。”Peter坐得笔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他家里开始整理采访的录音和笔记。”
“他在干什么呢?”
“他……他应该是先工作了一会儿,他公司里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期间和他的秘书Felicia通过一次电话。然后他打了一会儿电子游戏。”
警官翻过一页笔记,继续记录,“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睡觉了。”Peter答得有点不自然。
警官抬起头来,用端详的眼神望着他,“所以当晚你们有发生性关系吗?”
“……什么?”Peter对于这个过于正式的表述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面色涨红,说话都无法流利,“没、没有,当然没有。”
“当然没有?”富有经验的警官用Peter刚才的语气复述了一遍,“为什么是当然。据Harry Osborn讲你是他的男朋友。”
“……我们,我们才认识不久。”这是大实话。
“那么你们是睡在同一个房间还是不同的——”
“不同的房间。”Peter抢答。
“所以在你睡觉后你也没法知道Harry随后的行踪?”
“……呃,”Peter噎住了,他似乎觉得问话朝着不正确的方向行进,“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我是说,你们不能贸然怀疑他杀了那位董事,毕竟那位董事已经在几个星期前辞职离开董事会了,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据我所知这位董事已经年近六十,和Harry年纪差了一大截,何况Harry整个青春期都是在国外度过,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或者私人关系——”他讲了一大串,舌头简直都快打结。
“抱歉,打断一下。”警官维持着风度,“这些判断与推论是我们的事,你只需要提供事实与信息就可以了,Parker先生。”
“……对不起。”Peter自知失言。
“那么,我再问一遍,你们是睡在一个房间还是不同的房间?”
“……一个房间。”Peter犹犹豫豫地更改答案。
“那么,你们有没有……”
“没有。”Peter斩钉截铁。
“Parker先生,我们是注重隐私的国度。”警官合起笔记本耐心地说。旁边有几个年轻的女警在窸窸窣窣地笑。
“我……好吧,有的。我可以证明他从始自终都没有离开过他的公寓。因为我的胳膊一直枕着他的脖子。”
一小阵不易察觉的欢呼声。Peter往女警的办公桌那边望了望,她们立即缩回脑袋。
在走出警局的长廊上,Peter努力避免自己开始思考为什么要选择说谎。他是在维护Harry吗,是的。因为他始终不能相信Harry是谋杀别人的凶手。那些他在警局里为Harry理直气壮反驳的辩护词,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好像已经在心里彩排演练了许久。他悲哀地想道,原来潜意识里他已经为说服自己而想了千百条理由去拒绝那个可怕的可能性。那个可能性一直隐隐地存在着,藏在他突突跳的太阳穴里。他想到自己以蜘蛛侠的身份和Harry相处的那天末尾,在淅淅沥沥的黄昏里,Harry那句语气无助而惨淡的“你会与我为敌吗?”他简直不敢往更深处去想。
他走出警局门口的一刹那,先是被噼里啪啦亮眼的闪光灯晃了一下,然后感觉到脖子被一股力量擒住,整个人都被拽进一个人的怀抱里。等他定睛一看,Harry Osborn已经用手臂围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都环在胸口,而面前是一片闪烁的相机镜头。
“Harry Osborn先生,您的男友此次来警局是为了给您做不在场证明的吗?”
“您和他是怎么相识的?”
“您为什么亲自来接他呢?”
“Peter Parker先生,讲讲你对Osborn先生的印象吧。”
他们在人流包围中艰难地移动,Peter骇然地看着他的同行们奋力举着摄像机和话筒往他们的方向拼命地塞,震惊得无法动弹。他曾经是这人群中的一员,为了抢一条新闻,不惜将身体凹成一个不可能的姿势,也要把录音笔递到受访对象的嘴边,然而他现在变成了被包围的对象。他的灵魂就像暂时出窍了一般,腾空而起,凌空看着这讽刺的场景,他好像无论担纲什么角色,都是这么僵硬可笑。而Harry Osborn就像习以为常一样,慢慢地推动着前进的步伐,对着镜头摆出最漂亮的角度,然后说一句“无可奉告”。在那一刻,明明是被Harry一而再再而三拖入窘迫境地的Peter,竟然觉得Harry是那么的风度翩翩,神采飞扬,他几乎要为之倾倒。
提问声、照相声和各类嘈杂声还在甚嚣尘上,在他们快要接近轿车的时候,Peter突然听到了一句并不大声的提问。
“Parker先生,如果Harry Osborn先生真的涉嫌谋杀,您还会爱他吗?”

【十】

“也许你现在应该向我解释一下。”Peter坐在Harry宽广的办公室里,用冰袋敷着额角。在他进车厢门的时候,脑袋重重地磕到了上边缘。也许是因为那句猝不及防的提问。
“解释什么?”
“一切。”
“你喜欢我,而我也不讨厌你。你那晚确实住在我家。”Harry转过身来看他,“我觉得一切都没什么不妥。”
“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你不能说谎。”
“抱歉。”Harry声音低下来,“那晚你帮我挡对面来车的远光灯……你整个人在发光。”
Peter不知如何应答。
“那一刻我觉得,天啊,那个人在发光。”Harry继续道,“也许我可以喜欢这个人。我这么想着。你全身被光线浸泡得毛茸茸的,但是眼睛却很亮,像是整条银河被打翻倒进了你的眼眸。”
“等一下——”Peter试图打断他,“你这是在对我告白吗?还是只是一个计谋。”
Harry的眼神黯淡下来,让Peter的心抽紧了——也许他不该这么揣度他。
“Peter Parker先生,你也说谎了,不是吗?”
他立即转换用了另一种策略。
——他穿上了盔甲。
Peter内心难受极了。
“我喜欢的是认真工作的Harry Osborn,会笑着吃我做的便当的Harry Osborn,不喜欢我别回形针的Harry Osborn,甚至是穿得西装革履一副大少爷派头在生日派对里对着蜘蛛侠颐指气使的Harry Osborn。而不是用说谎来洗脱犯罪嫌疑的Harry Osborn,不是不得不让我也用说谎违反人生准则的Harry Osborn。”
Harry直直地看着他,眼眶里似乎盛满了五味杂陈的情绪调料,但又似乎完全被抽空了,“我以为喜欢是没有条件的。”他喃喃道。
“喜欢难道能够超过是非观念吗?”Peter问。
“难道不可以吗……”Harry像忽然丧失了思考能力一样,愣怔地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他回过神来,克制地伸出手来,“对不起,我没想到,率先与我为敌的人是你。”
“什么?”Peter对着他伸出的手不知所措。
“我们就此告别吧。”他艰难地开口,“也许我们可以一起下楼。”
Peter失魂落魄地跟着他走到电梯口。Harry先进去了,Peter停住了,他站在门外,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而Harry就像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被缓缓拉拢的幕布盖住。
Peter转身走向楼梯。
他忘记这是第几层了,应该是高得吓人的层数,但他只是机械地往下迈步子。
不知走到第几层,忽然有一群身着工作服的男人逆着他的方向往上跑。Peter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麻木地往下走,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返身飞速地追上去,拉住一个人,“发生了什么?”
“电梯出现故障,应该是卡在第六十层了,我们现在去维修。”
另一个声音从更高层飘下来,“你也算是运气好,没赶上那一班。”
Peter的脚步停滞了。他顿了一会儿,立即推开目前所处的那一层楼梯口的门,冲进卫生间里。

【十一】

“我想,这是个误会。”Gwen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推向Peter,新闻标题赫然写着「奥斯本集团前董事谋杀案告破 凶手系洗车公司工人见财起意」。
“我看到了。”Peter捏着自己的鼻梁闭了一会儿眼,“从今天早上开始我的手机新闻客户端就不停地给我推送这条消息。还有那张我在警局门口糟糕的照片。”
“说实在的, Harry Osborn比你有范多了,也许下次你该把背挺直一点。”
“Gwen,”Peter望过去,“我总觉得这里有问题。”
“也许我们该摈弃一会儿自己的职业习惯,不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
是吗。
在那天下午,Peter荡着蛛丝从电梯井里下去,故障的电梯里已经开始着火,浓烟滚滚,Harry缩在角落里,用西装外套捂着鼻子,不停地咳嗽,呛得眼眶发红。然后他抬头看到了蜘蛛侠。
就像是小孩子走失之后被母亲重新捡到后的表情,他如释重负又略带委屈地讲了一句,“电梯故障了。”
Peter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名叫同情的海水倾泻而出,迅速漫过了他的理智。
“我知道。”Peter一手拉起他的手搁在他的肩膀上,另一手抱起他的腿,将蛛丝稳稳地挂在更高一层的电梯口横梁上。
“他们打不开门。”
“我知道。”Peter轻声说。
“你总是在我最窘迫的时候来找我。”
——而Peter Parker总是在我最窘迫的时候离开我。
Harry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了一声。Peter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锁骨处,“你最好屏住呼吸,不要再讲话。”然后他感觉到从紧身衣外传递出来的轻微的张合。
那是一句很轻的话。但是Peter 听到了。
“……我做了非常不好的事……可是我不得不继续做下去。我不想说对不起。”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Gwen托腮问。
“但愿我能知道。”Peter摇头。
“你们的交往实在太磨磨唧唧了。”Gwen实在看不下去,“像在演连十二岁少女都难以下咽的狗血偶像剧。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晕过去了。”Peter理直气壮。
“那你现在去问。”Gwen站起来帮他整理背包,推着他出门。
“以Peter Parker的身份?”
“停止玩那些身份分裂的幼稚游戏。”Gwen戳中要害。“既然他不是凶手,我看不到你们之间有任何困难。”
Peter一怔,她说得对。
“你也要出门?”Peter注意到Gwen也开始整理手提包。
“是的,我要去采访一位纽约大学的人类学家。”
“为什么?”
“因为他似乎与最近从五角大楼脱逃的犯人有私交。”
“你这又是哪里得来的信源。”
“你专注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吧,不要左顾右盼转移注意力。”Gwen小姐是行为观察学大师。她把一只脚扣进棕色小牛皮鞋里,想起来什么,“对了,那位失踪的老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只是去他们俩共同的中学寻找回忆了,只不过那里早就拆迁得无影无踪了——毕竟过了七十多年了啊,然后他就迷路了。”
“你也许该去请教他们一下维持长久婚姻的秘诀。”Gwen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跟什么。”
“据我所知,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各为其主,互相敌对。”
“那是战争年代。”
“你心里一片兵荒马乱,恋爱就是一场恶战。”Gwen祭出私人格言。

Harry Osborn似乎预计了他的到来。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他从高高的办公椅上转过来,已经调整出最完美的笑容。
“新闻记者永远都是这么阴魂不散。”Peter尴尬地回答。
“前男友也如此。”Harry笑着看他。
“……”Peter语塞,“抱歉我误会你。”
“关于?”Harry就像已经冰释前嫌。
“那个谋杀案。”Peter坐下来正色道,“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模糊视线逃避问题。但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你会不会失望?”
“为什么?”
“发现我这个危险而有趣的人,到头来也是一个无趣的好人。”
“我并不觉得危险是什么好词,也不认为好人一定无趣。”
“我以为新闻记者唯恐天下不乱。”他巧妙应答。
“而你不是我的新闻。”
“那我是什么?”
Peter停顿下来。
“那个在雨天坐在吊索缆车里望着窗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的小男孩。”
Harry一瞬间大受感动。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又恢复过来,换了一种努力漠然的眼神,像刚刚从诈骗案脱身的受害者一样用怀疑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反复小心翼翼地确认这变幻不定的世界释放的稀有善意。
“对不起,”Peter诚恳地在遥远的办公桌伸出手,“我们是否还是朋友。”
“对外我还没公布我们已经分手。”他松懈下来,笑意立即像被融化的粼粼湖水,“也许你可以继续为我打掩护,做我的男朋友。”
“我的荣幸。”Peter也笑起来,觉得鼻子暖融融的,“还没跟你说,警局的档案里,我们已经睡过了。”
“Wow,”Harry故作意外地挑起眉毛,“你比我想象中猴急。”
“粗俗的用词。”Peter愉快地皱眉,“我当然知道程序步骤。”
“譬如?”他饶有兴趣。
“我会带你去炸鸡店约会,然后默认那位胸肌健硕的金发店员可以向你要签名,笑嘻嘻地旁观你被他大力的手搂在胸口合影。然后我会和你在家里看碟片,坐在地板上,把薯片和可乐倒一地,要看最闷最冷门的那种,直到我们都睡着,又被配乐吵醒。我会带你回我乱七八糟的公寓,在你进门前把脏衣服和球鞋统统塞到床板底下,然后磨拳霍霍地为你做一桌子的菜,却因为提前试尝了味道而临时决定叫外卖。”
Harry愣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他的眼睛亮晶晶,像是想要流泪。“Wow,我没想到假装男友的福利那么多。”
“我是良心商家。”Peter咪咪笑。
“我该怎么回报你?”
“也许可以带我去Stark的私人游艇。”
“……”他无声地笑起来,整个人被幸福包围,“我没告诉你我也有私人游艇吗?”
他们的关系发展得飞速,就像Gwen的神奇预言一样。
Peter带Harry去看望了布鲁克林区的那两位老人,还有那家已经被拆迁数年的中学,现在那里是一座工厂,然而也濒临推倒,即将被政府征用规划作公园。他们摸着脱落的墙壁,心里惶惶然。
“这些记忆凭证,原来也是那么不牢靠。”Harry缓缓道。
“即使战争炸光了这一切,人类文明全部被推倒了——他们依旧在一起。”Peter回应他。
“也许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回忆我。”Harry忽然伤感起来,“那时候这里已经是一座公园,大概有吵闹的小孩子追逐玩耍,学生坐在草坪上野餐,情侣拿着气球恋爱接吻,全然不一样的景象,更加有生机与活力,而不像现在只是空荡与破败。而你会想起我,想起我们在这里的这段对话。”
一刹那Peter已经感觉到遥远未来的风从自己的心中穿堂而过。
世界之大,他能抓住的只有Harry当下温暖的手掌。
他忽然很想讲出他所有的故事,想告诉他有关于蜘蛛侠的身份。但他忍住了。
Harry像是透视了他的心。他举起手用手臂环住Peter的脖子,把身体缓缓贴近他的胸口。“也许到那时候,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
Peter一震。

某个清晨,他们晨跑回来,相互嘲笑着对方的运动鞋款式。
“你最近出入Osborn集团的频率似乎有点多。”Harry开口,呼出一口白气,天气已经不知不觉变冷了。“你的采访还没做完吗?真不知道你们主编是怎么忍受你的。”
“其实已经做完了。”
“那你为什么还几乎每日来报到一次。我都要以为你想窃取商业机密,接替我的位子。”Harry开起玩笑。
“为了什么呢……”Peter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停下来,招收拦了一辆计程车,然后把Harry推进,又把头伸进副驾驶室对司机讲了一句,“到金门大桥。”
“你呢?”Harry扒着车窗问。
“别管我。”Peter合上车门,一溜烟地跑得无影无踪。
Harry一头雾水地坐到金门大桥下的隧道口,因为已经接近上班高峰期,远处的高架路已经堵成一片。他干脆付了钱下车。
然后他看到了在金黄色旭日下的那个字。
在金门大桥的斜拉索上,一个用蛛丝勾勒出来的,You。
那个简单笔画的单词切割了纽约罕见的蓝天。
在风的吹抚下,它在轻微地晃动,就像是冬日被雪覆盖的蝴蝶的脆弱羽翼,夏日吹落在行人头顶的飘渺柳絮,电影荧幕上缓缓苏醒的主角睁开的眼睫毛大特写,拉动了整个视界在摇晃。
Peter从远处跑回来。
“这就是我的答案。”
——为什么你每日都来Oscorp报到呢。
——因为……你。
此时,似乎是桥上发生了什么交通擦碰事件,整条车流都被堵塞了,车尾的红色刹车灯齐齐亮起来,好似连成了一条霓虹灯景。大排长龙的司机似乎不约而同地按响了喇叭,声音从雾气茫茫的水面传递过来,像一场预谋已久的盛大告白。整个大地都在回响着我爱你。
“Mr. Spider,你好。”Harry眯起眼睛笑着伸过手,“很高兴重新认识你。”然而表情就像已经认识了他数百年之久。
Peter拉过他伸出的手,用力地把他拽进怀抱,侧过头给他一个深深的吻。
纽约市一如往常的大堵车还在继续,而Oscorp年轻的总裁先生被堵在一个温暖又长久的吻中。

【十二】

Peter Parker有时会觉得Harry Osborn是一个某类小动物。安静的时候懒懒散散地缩在一个温暖角落里,举着一本书看,看了许久都不翻页,再细看已经盹着了,头一点点的,鼻息时而重时而轻,发色被阳光照耀得深深浅浅好看极了,翘起的一缕发梢和在空气中旋转的细小尘埃轻微碰撞着,一下又一下。不安静的时候,又跳脱极了,时时刻刻都能想出一些让人心脏多时都无法回落的怪招,比如现在——
晴朗的周末,他们两个人重访游乐场,在跳楼机的工作人员已经拿着扩音喇叭反复强调确认每个游客都已经系牢安全锁之后,Harry偷偷地将自己的安全锁解开了,Peter用疑惑的眼光瞪着他,而他轻轻凑过头来对着他的耳边讲了一句,顺便也把他的安全锁解开了。
“这样不好吧——”Peter犹豫着,感受到从下往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瞬间推至高处,游客整齐划一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来。接下来会是毫无征兆的下坠,Peter知道他们两个如果没有安全锁的话就会完全处于失重的情况。他立即射出蛛丝将Harry的腰系牢,然后下一秒,他感觉到承重的力量消失了,游客的尖叫声往他身下的地方滑去。那是整个游戏最精华的部分,每个人都感觉到地心引力的切实拉拽,心脏和呼吸还停留在下面,而身体已经坠到底部。
过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地,下面发出了更加尖利的叫声,“天哪——刚刚坐我旁边的两个小伙子,不见啦!”
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赶来,擦着汗确认座位的装置,此时Peter觉得不好意思,对下面挥着手叫了一声,“嗨——我们在这里。”
受到惊吓的游客和工作人员齐齐抬头,挂在跳楼机圆柱顶端的Peter抱着Harry荡着蛛丝飞过天空。
“是蜘蛛侠——”有小孩子率先反应过来。
“……我们何时认真讨论一下你热衷于让我受到这样的注目礼的怪癖。”Peter单手紧紧地抱牢Harry,用下巴不满地蹭着他脑袋的头发。
Harry嗤嗤地笑,并不说话反驳。
下一站是鬼屋。Harry一开始还收敛地与Peter挽着手走在后面,后来随着光线越来越暗,冷气开得越来越猝不及防,他时不时爆出幼稚的尖叫声,不知不觉中已经放开Peter的手,把他推到前面。
“拜托——像个成年人啦。”Peter无奈地转过身来,但是Harry的眼神全不在他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用非常认真的惊慌神情看着他背后冒出来的魔鬼。“是假的啦,都是扮的,就像……Cosplay?”
仿佛觉得自己的工作受到了侮辱,原本只准备出来虚晃一枪的扮演魔鬼的工作人员突然把装着长长指甲道具的双手摸上Peter的肩膀,背对着他站立的Peter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震,倒退两步返身面对他。Harry哈哈大笑起来。
“我没在怕——”Peter立即嘴硬,凑上前去问,“你们一天工资多少?”
工作人员嘟嘟囔囔地走远了,背上的死神镰刀晃悠悠的。
“你这个人哪——”Peter回头看Harry,“你是真的在怕吗?”他看到了Harry眼底里一闪而过的盈盈笑意。
“我只是觉得这样很浪漫。”他答非所问。
“现在?这里?”Peter看了一圈周围,昏暗不清的逼仄空间,骇人的冷色调灯光与缭绕的烟雾,还有品味堪忧的恐怖背景音乐,远处窸窸窣窣地有后来的游客跟上来,颤抖着嘻嘻笑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Harry一把推到一座小假山背面,脊背被坚硬突起的石块撞了一下,原本预备呼痛的嘴被Harry温热的嘴唇覆盖住。
一开始像羽毛飘到脸上的轻薄触感,渐渐地变得用力起来,他独特的气息在Peter鼻梁上方游弋。大概是空间太过逼狭,氧气被抽离到稀薄的地步,Peter像被大浪冲到海岸的搁浅的鲸鱼,浑身不耐烦地扭动,右手从Harry的脊背一路顺理成章地抚上去直到嵌住他后脑勺的弧度,轻轻掐住他被理得干净整齐的发尾处,反客为主地吻起来。然后不小心滑到他的脖子,在他的锁骨处做短暂的停留,正准备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Peter听到了一句稚嫩的孩童声音,“妈妈快看,这两个叔叔在这里亲嘴——”
像发现了宝藏一般,那个丝毫不怵鬼屋的小孩子似乎还准备呼朋引伴来看这个奇特的景象。Peter立即收回手,把Harry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让Harry的脊背面向外面,而自己只能大无畏地接受家长们“现在越来越世风日下连游乐场也不能带小孩子来玩了啊”的怨恨眼光。
出了鬼屋,Harry狂欢般大笑,而Peter则觉得自己浑身热到应该立即痛饮一杯冰镇饮料。
他放Harry在阴凉处乘凉,自己一路小跑到游乐场进口处的商店买了两罐可乐,在结账的时候他瞄了一眼收银台货架上堆的日报,在头版的小角落里登了一条关于一名有三十年驾龄的卡车司机近日被谋杀的消息。他本来没在意这条社会新闻,死于非命的人在纽约市一秒钟就有一个,但因为收银机出了点故障,结账的时间比他预想得长了许多,他就顺手拿来这份报纸细细看起来,在那篇报道的末尾记者写道,“这位司机曾因为在一起意外车祸中撞死了Osrcorp集团长女而入狱数年,他的亲人没想到在他服刑结束出狱没多长时间就遭遇此悲剧,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Peter一愣,随即想到之前Harry在山顶对他讲过这件事,那位已经香消玉殒多年的长姐似乎在他心目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早早退出人生无聊游戏的已亡人又以这样莫名的方式重新被舆论提起来,Peter自己都觉得不免有些不舒服。他决定不把这件事情告诉Harry。

临近年末的报社非常忙碌,每个人都在为年终大盘点的特刊做准备,Gwen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被分配到的专题是“年度名流成与败”,一年里她做过的名人丑闻绯闻无数,光是调出全部资料就已经是浩大工程。
一日,Peter正在埋头整理自己的“年度十大温情新闻”,Gwen从隔间滑着办公椅凑过来。
“如果你要告诉我哪位名媛又劈腿,哪位富豪其实是隐婚基佬,省省,我现在很忙。”
“不是,”Gwen意外地压低了声音,“我在整理Oscorp前董事谋杀案的资料。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Peter停下了打字。
“那个犯罪嫌疑人——等等我查一下哦他已经在法庭认罪了——那个凶犯,你知道是谁吗?”
“不是一个洗车公司的工人吗?”Peter记忆犹新。
“没错,但他另一个身份你肯定不知道。”Gwen看着他的眼睛,“他是Harry已过世姐姐的前男友。”
“什么?”Peter一时之间思维停滞。
“确切地说,是初恋男友?”Gwen斟酌着用词,“他和她是高中同班同学,据他们的朋友说他们感情非常好,人人都认为他们会终成眷属,谁知道某天她出车祸过世。”
Peter心里翻江倒海,他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Gwen还在他耳边继续念叨,“更巧合的是什么,我又查到当年这起事故的案底,那位董事曾经被警局叫去问询,只不过最终不了了之。”
Peter立即起身。
“你去哪里?”Gwen环抱着手惊奇地问。
“监狱。”
“今天是平安夜你去监狱?”Gwen反问的声音在身后被抛得骤轻。

Harry站在报社门口等Peter。他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全身黑色呢大衣,被深沉的夜色汩汩地湮没了。雪花掉在他的头顶和肩上,因为触及到他的体温而迅速融化了,只留下一点点在他的睫毛上。他看到Peter从楼梯口下来,就笑着跑过去,呼出的气息立即被凝结成白色的气体,萦绕在他原本就白皙得透亮的脸颊,显得他的眉眼和笑容都不真实极了。
“我刚刚去找你,Gwen说你去监狱了。”
“是啊——”Peter把重重的背包用力甩了甩砸在自己肩上算作是借力扛住了。
“我们回家吧?”他伸出手。
Peter愣愣地看着他,在雪夜里这位年轻又脆弱的总裁先生就像是一触即倒的易碎品,澄澈动人得不可方物。他记得中学时美术课上那位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师讲的那句话,最美的事物都是脆弱得一碰就碎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毁灭的可能性让美升华。他不知道时隔数年为何想起了这样的话,他的美术从来都没有及格过。
在几个小时前,他见到了那位已经被判无期徒刑的年轻人,他穿着囚服和脚镣隔着玻璃来见他。Peter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对方并没有惊奇的样子,坦承他之所以能够在数年后确认那位前董事就是Oscorp集团长女车祸案的背后主谋,是因为收到了一份详实的证据报告,“证据确凿到你不得不相信”,对方牵动嘴角,面色并不憔悴,“是匿名的。”他补充道。
“是什么样的纸或者笔迹?”
“是打印的。纸,我只记得质量非常得好,厚而粗糙,米黄色的,有纹理,而且尺寸和我们平时打印的不太一样,更接近方形。”他如实道。
Peter知道那是Oscorp常用的纸,他在那次全天跟踪采访里看到过Felicia递给Harry的那份预算报表,他还帮忙计算过,当时他就对这种特殊的纸质印象深刻。
Peter心里垮塌了一半,他知道Harry借刀杀人。
“你为什么从来没对外讲过这个细节?”
“因为我想让这一切显得更像……靠我一己之力完成的,我想为她报仇,从八年前就开始了,我不想让别人帮忙。”他的声音里毫无懊悔,坚定的神情忽然攫住了他的眼眸。Peter心里震动。他惶惶然地站起来告别。

Harry看着Peter无神的眼睛,奇怪地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抱歉,”Peter回过神来,“我系一下鞋带。”
他蹲下来,把鞋带系好,然后抬起头来。从他的角度看,黑色的夜空,没有星星的踪影,透明的流动的风,白色雪花从Harry的后背哗啦啦地落下来。
“……这样看起来,好像雪从你的身体里掉下来。”Peter怔怔地说。
“发什么傻呢——”Harry笑起来,一把拉起Peter,“你看,”他指向报社楼下的炸鸡店,“今天是平安夜,没有人在街上晃悠,连二十四小时的炸鸡店都关门啦。”
Peter望过去,那位金发壮硕的店员穿着红黄相间的服务生服装正在把打烊的牌子翻过来挂在门把手上,看见Peter和Harry就隔着玻璃向他们挥了挥手,黄色的胡茬暖融融的。
“走吧——”Harry拖着他的手往前走,就像老夫老妻一般,“平常你坐哪一路公交车回去?”
“嗯?”
“今天大雪封路了,只有公交系统还在运作。”他摊了摊手,“所以我没开车过来。”
“哦……”Peter指向马路对面,“那我们去那边等。”
当Peter坐在冰冰冷的塑料座椅上的时候,他想到也许这可能是Harry第一次坐公车。他是不是已经让Harry做了太多他此生从未想过会做的事情。他记得小时候梅姑妈热衷于给他做一份童年纪念册,类似于相册,在照片旁边写几句注解,大意就是Peter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骑自行车,第一次做三明治,之类的,非常无聊的,几乎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人生旅程。但似乎因为被冠上了“第一次”而变得意义非凡起来。
公车上在应景地放着圣诞歌曲,热热闹闹的,挂在车头的铃铛叮叮咚咚地晃个不停,整个冰雪世界都处于热烈狂欢的气氛中,让人觉得安心极了。
Peter盯着那个铃铛,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如果给Harry也做一本“人生第一次”的纪念本,也许在他二十岁出头的那些年,很多个“第一次”都会有他Peter Parker的身影。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和蜘蛛侠在电话亭坑小孩子的钱打电话,第一次吃自制的爱心便当,第一次去农贸市场拎着黄金瓜回家,第一次在大雪天等人——甚至,第一次在鬼屋里接吻。
Peter望向Harry,五味杂陈。而Harry已经闭上了眼睛,困顿得睡着了。他的头靠在玻璃窗上,随着公车的颠簸一震一震的。似乎是进入了一个比较崎岖的路段,颠簸变得更加明显,Peter把视线固定在正前方,右手却轻轻地环过Harry座位背后,用手掌隔在了他的脑袋和玻璃窗之间。
一下,一下。
轻轻的敲击。
从手掌的触觉一路传递到大脑皮层,又到了心脏内壁上,像是血液突突地冲击着的节奏。
而Peter Parker的纪念册呢。因为年纪逐渐增大,能够冠上“第一次”头衔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少。在这一年的页面上,大约也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第一次学会爱人。
车顶上的雪融化了一点,顺着玻璃窗变成水滑了下来,恰好停滞在窗上贴的圣诞老人卡通像的中间,就像是一滴难以察觉的眼泪。

【十二】

Gwen的人脉再一次帮到了Peter。他联系上了那位处理卡车司机谋杀案的警官。大约是临近年末,富有经验的老警官都已经在家休假,这次的警官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Peter约了他面谈,并且以采访的借口看到了案件的现场和细节。
“非常惨,是吧?”那位警官按着太阳穴边走边和他说,“看得出凶手对他的憎恨情绪很强烈。”
Peter翻看着文件,上面说他死于多处刀伤。
“文雅说法。”警官瞥了一眼,“事实上他全身上下被捅了很多小窟窿。”
“现场有凶器吗?”
“有。”警官伸手帮他翻到后一页,“喏。”
那是一把很小的匕首,绿色的柄。应该是已经制服了对方之后才用这把匕首捅的,否则根本无法震慑住对方。没有一击毙命,而是这样的惩罚方式。
Peter莫名觉得这把匕首很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今天是跨年夜,他和Harry约了在时代广场倒数新年。尽管新闻报道已经多次警告市民慎行,因为往年的活动都会因为人流过多而导致一些不愉快的受伤事件和偷盗事件。但Harry还是坚持想和Peter在足够盛大的场合里度过这一年的最后几个小时。Peter从警局出来,就直接打车去时代广场。
天色已经暗下来,要在这么庞大的人流中找一个人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Peter有点觉得这是Harry给自己的一个考验了——就像寻宝游戏一样,在大千世界曲曲折折犄角旮旯里找到那个正确的宝物——然而正确的宝物值得无限多的时间去找。
Peter感觉自己已经花费了太长的时间在人流里挤来挤去,期间他踩到了两位女士的皮鞋,收到了超过五十封同事发来的庆祝跨年的短信。巨大的LED荧光屏上有哪位当红的流行歌手在唱着火爆的最新单曲,漫天的霓虹灯点满了已经没入黑暗的天空。他意识到这种方式似乎不太对,终于他想起了自己是蜘蛛侠,于是下一秒他就已经挂着蛛丝蹲在高楼的顶层往下俯瞰着。
Harry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围住他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零点了。
“Parker先生,你来得似乎有点晚。目前我已经被三位女士和一位壮汉从背后抱住了,我的名字分别是Jack,James和Michael。”
“还有一位呢?”Peter埋在Harry温暖的羊毛围巾里嗤嗤地笑,气流冲得他的脖颈痒嗖嗖的。
“还有一位是叫我Honey,多没新意。”
“你回过头去有没有抽他们耳光?你以后要抽他们耳光的。你只准给我一个人抱。”
“可能我的背影太漂亮——”
“臭美什么!”Peter从背后绕过来,用手肘轻轻肘击他。不想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人,“抱歉,抱歉。”
“快点倒数!”Harry拉他。
巨大的荧光屏上开始闪烁阿拉伯数字。
整个广场被整齐的倒数声音所充斥着。
有女孩坐在男朋友的肩膀上挥舞着荧光棒。不少人拿着相机咔嚓咔嚓着拍照,闪光灯在这个城市的黑夜明明灭灭。
“三——”
“二——
“一——”
全世界被巨大的轰鸣声所统一。
是人类愉快的欢呼。
宇宙还是静静地在运转,这一刹那宝蓝色的地球一半被包裹在阳光下,一半被浸泡在黑夜中,岿然不动。海水以同样的频率拍打着海岸,枯萎的花朵没有重新绽放,深埋土地的种子也还在吮吸着冰雪水。
一切都没有改变。
而人们以为进入新的一年,一切都会有所变化。

当Harry裹着浴袍从浴室里湿漉漉地出来的时候,Peter觉得跨年还是一件挺棒的事情。
“Wow,”Peter发出意味不明的叹声。不得不说,这样的Harry Osborn非常的性感,带着那种极端纯真与少许成熟混合之后的矛盾。
他还趴在床上整理从警局带来的资料。此时Gwen小姐的消息如期而至,“呆子,你还在公司的内网里折腾什么?”
“我在上传文件。”Peter回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Gwen气急,“我在你包里放了一瓶润滑油哦。”
“……什么?!”Peter吓住了,翻身去拿背包。
Harry整个人都坐到了他的腿上。
“啊……”Peter一怔,“这是我新买的裤子呢。”
“那又怎么样。”Harry无辜地用毛巾搓着头发,飞溅出来细小的水珠,滴在Peter的皮肤上。“又不好看。”他笑着摸上Peter的大腿,假装仔细端详裤子的面料,然后用两只手指捏起来用力往上揪了一下。
“喂!”
“我再给你买一条咯。”
Peter佯怒着扑过来,把Harry压倒在床上。
外面烟火的势头似乎小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
大概又过了一会儿。
Harry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一股气流充斥着,那股气流名叫Peter Parker。他轻轻地近乎用气声说,“Peter……我觉得我头顶上在放烟火。”

【十三】

Peter的年假没有几天,他很快回到报社上班。年后的新闻冷清了许多,他托着腮帮子用鼠标一遍遍滑动着文件夹,随手点开了他为Harry Osborn写的那篇人物报道。尽管主编一催再催,它还是没有发出,变成了他的私人回忆。
他的眼光落在了开头的那句话上,「奥斯本集团总裁的办公室里摆放着一只来自于邦德电影的苏格兰斗牛犬雕塑,这似乎标示着这位新入主的总裁背后的勃勃宏图野心。」
完全突如其来地——
他忽然被一种设想击中了。
他终于想起了那把匕首是在哪里见过。就在Harry的办公室里,那个斗牛犬雕塑,那只过度拟人化的狗手里握着一把异常锋利的匕首。他记得当时他从书柜里拿下来的时候Harry还提醒了一句“小心,这可是一把真的匕首”。
Peter的内心溃败了大半。
——而人们以为进入新的一年,一切都会有所变化。
一切都变了,确实。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确切地说,是Harry Osborn的家。
一股难受的气流顶着他的胃壁,什么往事都像反胃一样翻了上来,Harry对他说过的所有语焉不详的话。
——“……你在逃避什么呢?”
——“你会与我为敌吗?”
——“为什么?”
——“我有一种预感。我们的理念背道而驰。”
——“……如果你说的是出身或者经济状况……”
——“不,不是的。更加含混的概念,我说不清楚。比如你热爱程序正义,而我只看结果。”
——“生命是过程。”
——“但由无数结果组成。”
——“……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见面。”
——“你说得好像明天你就要去毁灭世界。”
——“也许我们该有次告别仪式。”
……
——“你很像兴致勃勃挑战游戏闯关的男生。”
——“告诉我这个游戏有多少关卡,多少险阻。”
——“可惜我也不知道,因我不是制定游戏者,我也在等待。”
——“能拿到正版游戏卡,我已很荣幸。”
——“希望最终礼物不让你失望。”
……
——“……我做了非常不好的事……可是我不得不继续做下去。我不想说对不起。”
Peter难受极了,从地上站起来,一瞬间的大脑充血让他有些站不稳,而小腿部的酸麻感后知后觉地袭击了他的神经。
他几乎失去理智地开始大力拉开Harry卧室的书桌抽屉,在最低一层,被锁住了,他用尽全力一拉,竟然被他连锁带钉子一起扯了出来,一本日历掉了出来。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日历,纯白色的挂历纸张,在一些日期上被圈了出来,在空白处被标注了几个陌生的名字——有两个名字并不陌生,就是已经死于非命的董事和那个卡车司机。Peter近乎颤抖地翻到这一天的日历,上面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圆圈,和一个陌生的人的名字。
Peter几乎拿不稳手机。他拨通了Gwen的电话。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好的……”
在等待的过程里,他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双手,他试图站起来,但他觉得自己目前在平地上都会跌倒。他又反复查看这本日历,在日历的扉页,是一句英国格言,大意是生命苦短,珍惜岁月之类的老生常谈,在“苦短”二字上,Harry曾经划过一道痕迹,像要着重强调一般。
“喂,喂,Peter你还在吗?”Gwen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Peter回过神来,但一开口他就发现自己语气里的哭腔。
“……你在哭吗?”Gwen莫名其妙。
“没有。”Peter掩饰住情绪,望向对面的玻璃窗,他已经泪如雨下。“你告诉我他公司的地址。”
找到一个人,对于蜘蛛侠来说并不简单。但是面对一个人。
当Peter穿着蜘蛛侠的衣服慢慢地降落在那个被废弃的工厂后门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下一秒他即将看到的人。
然后Harry的脸从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现出来,也许他一开始有些惊惶的,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窗外月色把他绝望的眼神浸泡得湿湿的。
“放他走吧。Harry。”Peter的声音从面具下沉沉地发出来。
“蜘蛛侠,蜘蛛侠!快救我!”那个不知好歹的中年人被绑在椅子上大叫。
“闭嘴。”Harry回过头去举着枪对他,然后又缓缓地转过来,手上的姿势没有变,就像在跳一支极其缓慢而优雅的舞。“Mr. Spider……Hi。”
就像曼哈顿大桥的那个雾气蒙蒙的清晨那样,第一次重新认识时打的招呼。
Peter觉得自己的心骤然被人挖走了。
“抱歉,这个人我不得不杀。”
“世界上没有人是不得不杀的。”Peter走近一步。
“那大约是因为你的人生故事不够精彩。”Harry惨笑了一记,苍白色的脸色显得阴郁。
“Harry,你听我说,这一切都不是必须的,你为何要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你现在放下枪,不要切断自己的退路。”
“我有退路啊……”他略微诡异地笑起来,“我的退路就是你。”
“你以为我会包庇你吗?”Peter的声音硬起来。
“无论做什么,你都会包庇我的不是吗?”Harry的声音像溺水的人。
“不会。”Peter斩钉截铁,“无论你是为了报仇,为了行使正义,还是其他什么正当的理由……”
“不是正当的理由——”Harry打断了他,“我杀人,就是因为我坏,我讨厌他,我没有你这样包容的胸怀,我没办法原谅每个伤害过我的人。他得罪过我,我要他死,就这么简单。不要用你高尚的价值观来揣度我的动机。我的动机就是自私而肮脏的。”
“你怎么可以……”Peter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世界上那么多人,被别人伤害了,依旧可以宽容原谅放下仇恨……为什么你不可以?”
“你知道吗,世界上还有人可以在水中五分钟不换气,有人可以把自己的脑袋倒着拗到两脚之间,有人可有的人甚至胸腔里长了两颗心脏。而我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办,我就是没办法成为这样得人。”Harry讲到这里,眼泪扑簌簌地滑下来,“我以为爱有特权。”
Peter没办法言语。
“你给我特权让我枕你的脖子整整一夜到全麻。你给我特权让我看你穿着蜘蛛侠紧身衣在游乐场游荡。你给我特权包容我所有的胡闹。我现在请求你,给我这个特权。”
“对不起我没办法。”Peter举起手又走近一步。
然后他听到一声枪响,他的右腿被一阵剧痛袭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声枪响,那个中年人胸口血迹飞溅。
“抱歉……”Harry用枪口指了指Peter流血的大腿,“……新裤子的事,我也许没法帮你买了。”

【十四】

“Gwen。”
Peter裸露在病床外的手动了动,被Gwen握住塞进了被子里。
“那个警察走了。”Gwen回头看了看玻璃窗外的走廊,然后坐下来,把Peter额头上的一根碎发拨去。
“你别担心我的伤。”Peter说,嘴唇干燥毫无血色,面色黯淡。
“我才不担心你的伤。”Gwen干脆利落地回答,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又道,“我是担心你。”
Peter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开口,“……我们完了。”
Gwen径直盯着他看,像要看穿他的灵魂一般。然后她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真的完了,那我就放心了。故事停在最该结束的地方未尝不好。可是我觉得你们还远远没完。”
Peter垂下眼睛,日光灯温柔地照着他,颧骨处是长睫毛斜斜扫出的一片阴影。
“你还爱他……”
“——我没办法再……”Peter犹犹豫豫地抬起头看Gwen,似乎想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点能肯定他决定的答案。
“他也还爱你。”Gwen继续讲下去。
Peter的脸上显现出困惑的神气。
“你以为我有预见之明,在半夜为你打开窗户好让你噼里啪啦一塌糊涂地撞进来?”Gwen道,“是Harry给我打了电话。”
Peter一震。在他向他开枪之后。他还关心他的安身之所。
“我睡到一半迷迷糊糊间被电话吵醒。Harry的声音镇定极啦,他先很有礼貌地为这么晚打扰我道歉,又拜托我去开窗,’我想Peter可能会来你这边’,他这样说着,就像你们只是普通吵架之后一方预料到伴侣会去他朋友家过夜而提前打声招呼。我又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开枪打伤了他,他绝不会穿着蜘蛛侠的衣服去医院里治疗’,我当时惊得发不出声,以为自己还没睡醒而这是个莫名其妙的梦。接着他又提醒我’不知道Peter还有没有留他的衣服在你这边,请你务必帮他换好衣服送他去医院’。——他就像料到了一切。他了解你到这种程度。我当时想,天啊,Peter Parker的身上一定被这个人装了追踪器。后来我想,不是,是他的心上都被装了追踪器。”
Peter身后的枕头向下滑落了一点,他觉得脊背被磕得很不舒服,整根脊柱难受得抽疼起来,让他一时之间呼吸困难。
Gwen伸出手,示意把杯子还给她。“然后你呢。我刚刚在走廊上碰到那位警官,他对我说,’以后和你男朋友吵架了也要关心他半夜三更去了哪里啊,逛到纽约治安最差劲的区域被流浪汉抢了钱包还打伤一条腿,多不值当’。我就知道了。仗义执言嫉恶如仇的Parker先生对警方说谎了。”
“这是最简单的说法,我不想惹麻烦。”Peter把眼光转移到别处,“我没有证据,无法指控。”
“打住。”Gwen用手势做了一个指挥上的休止符,“如果你找借口不再找得那么蹩脚,也许我会更爱你。”
Peter咬住嘴唇,“我为他撒了一个又一个谎,一次比一次大,最后我发现,那些谎最后蒙骗的是我自己。”
“你知道世界上大多数痛苦都来自于没办法被蒙骗。”
Peter勉强拉动嘴角笑,“听听,这还是那位新闻女战士吗?用尽全力把各界名流的负面真相扒得底朝天的Gwen Stacy小姐。”
“我的原则就是,要么彻底被蒙骗,要么把全部真相找出来。现在既然你已经一头撞破可怕的现实,现在再想犹犹豫豫地伸回脚也不行了,我就负责把所有事实都找出来放你面前,你自己再作决断。”Gwen的世界观干脆又极端。
“你要干什么?”Peter用手支撑着身体。
“你,好好养伤。”Gwen认真地指着他,然后甩了甩金黄色马尾,“我的人脉总算可以做一次大整合了。”
“喂——”Peter叫住她。
Gwen从门把手处转过来。
“谢谢你,Gwen。”
女生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作回应。

【十五】

卧室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外面的光线在地上划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圆弧。灰扑扑的气味,原本隐匿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光束包裹的透明试管里被照射得通体发亮。Peter看到墙壁旁靠着一个人,轮廓在光线里被浸泡得模模糊糊,像半透明一般。
是Harry。
Peter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嘴唇轻启,讲了句什么,似乎是“你回来啦”,就像平常生活里的对话开头那样。
Peter不知道说什么好。
“胃痛。”算作解释。
Peter用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能清晰感觉到他用力地把身体蜷缩得更紧,像竭尽全力地朝向身体中央的一束微弱的火苗取暖。
“这样更舒服些。”他似乎对着空气里尚未成型的问题回答。
Peter起身。
很快,厨房里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然后是叮叮的电子提醒声。Peter拿着一个热水袋过来,把它塞进Harry的怀抱里。又探进储物柜里,拿出他的两只足够厚的羊毛袜子,套在Harry踩在冰冷地板的脚上。
“生病也要有生病的样子吧。”如果换在平日里Peter一定会这样说道,但如今似乎到了说什么都不合适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起来,蹲久了不适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给沉闷的气氛添了一击尴尬的敲击。
不出意料地,冰箱里空空如也,一切又回到他出现之前的景象。强劲的冷气徒劳地游荡,冰箱上层的灯在一片氤氲的白色水汽中幽幽地发出冷色调的光。
Peter看到里面的隔层里放了一个饭盒,他拿出来,是他当时去采访Harry时带的塑料便当盒。边缘被磨损了,那是他大学时因为某个学期要赶早课买的,在底部还用胶带纸贴了自己的名字专业和学号。他以为早就褪色了,但没有,只是蓝色圆珠笔的字迹轻微漾开了一点,毛茸茸的裁边。他现在想想当时的窘境,自己就这么大无畏地拿着便当盒去采访他了,理直气壮地把这个廉价又破旧的盒子推向Harry,那时的他甚至抱着一大叠采访提纲和一台相机,还怀揣着对他无穷无尽的善意与好奇。
现在一切都消失了。
他打开盒子,幻想着还能看到那个被Gwen画得歪歪扭扭的果酱爱心。当然已经没有了,里面空空荡荡,就像什么都未曾装过。
Peter用右手撑着额头,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然后他打开上面的冰冻层,是一只恶魔小耳朵形状的荧光棒,他想起来那是他们在时代广场跨年夜时候买的。
——巨大的荧光屏上开始闪烁阿拉伯数字。
——整个广场被整齐的倒数声音所充斥着。
——“三——”
——“二——
——“一——”
——全世界被巨大的轰鸣声所统一。
他看到Harry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荧光屏,随着阿拉伯数字零跳跃出来,然后被迅速翻成新的一年年份,他和全场的人一起快乐地跳起来,像是在生命的游戏关卡庆祝又一次惊心动魄的劫后余生。
然后他看到Harry的余光慢慢地聚焦到他的脸上,直到彻底转过来。
“喂,你刚刚亲我了吧?”
“……没有。”
“明明就有吧。”Harry皱着眉,两腮鼓起来。
“发什么神经。”Peter笑着用手指戳破了那只慢慢鼓起来的气球。
“……那不如现在亲一下吧。”
Peter转过来正面对着Harry,用双手钳住他的耳朵,煞有介事地低下头吻他的睫毛。
“你睫毛上有雪花。”Peter起身。
看起来美味得像每个小孩子的记忆里那款最好吃的雪糕。
那是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
而现在他拿着那个荧光头饰,看见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砂,就像当晚Harry睫毛上细密的雪花一样。
“——你戴一下我看看。”Harry略微踮着脚试图把这个幼稚的东西戴在Peter头上。
“太幼稚啦,不戴。”Peter左躲右闪。
“Peter Parker!”像热恋中的情侣撒娇似的发火一样,并不真正动气。
“好啦好啦我戴。”Peter拿过来,在往上戴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地反套在Harry的额头上。“看,你比较适合戴嘛。”
Harry装作凶神恶煞地冲过来,“我像恶魔吗——”
“没有人比你更像啦!”Peter无知无觉地说了这句话。
而Harry显然楞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这个世界需要恶魔呀,否则你这种内裤外穿的变态超人又有何用武之地。”
Peter重新把它放回冰冻层,好像把回忆置放在这里不需要担心变质毁坏一样。
“我回来收拾点东西。”Peter走回卧室。
“可以陪我最后一晚吗?”Harry抬起头,金色的头发被疼痛引发的汗水润湿了,他伸出手。
好像回到他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Peter穿着蜘蛛侠的衣服在他大得惊人的房子里跑来跑去为他包扎伤口,而他是骄傲又孤单的少年,身体陷在软塌塌的淡色沙发里,往上伸着手。
而这次Peter这次已经没办法再回应那只手了。
他伸出去回握住,然后用力往上一拉,把Harry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们两个相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对峙着。
“如果你现在说一句抱歉,对你所做的事……只要说一句——”
“你还痛吗?”Harry用手指准确捏到了Peter大腿的那个枪伤伤口。那里的缝针还未拆线,尚有一块轻微凸起的部分。
Peter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冷气。
伤口上的压迫感轻了一点,Harry改用指腹隔着裤子轻轻的摸索着。“就像年轮一样不是吗,刻在你身上了。”
Peter近乎痛心地看着他。他负责杀人,而自己负责救人,隔行如隔山,他惶惶然地望着他,就像隔着千山万水。
“它会好转,会痊愈,甚至连疤痕都淡掉。但你知道这里有些什么变了,永远地改变了。”Harry惨淡地回看他,然后猝不及防地抓住他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口,“我这里也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伤口。就像经此一役你再也不会相信我。我也没办法相信这个世界。”
“也许很难接受,可是正义真的需要时间,时间会证明一切。”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啊。”Harry的眼圈一瞬间红了,他放开了Peter的手,然后掰开了自己的领口。
脖子和肩膀上蔓延出骇人的绿色纹理。

【十六】

路过Harry Osborn住所门口的住户都不可避免地多看了摸摸坐在门口的男人一眼。甚至有好事的贵妇在走开一点之后打电话给保安,“喂,是保安吗?哎哟你来看看好伐?那个Osborn先生的小男友哦,现在坐在门口,旁边一包行李,哭得一塌糊涂,吓死人了。”
Peter Parker木然地坐在门口。
走廊上的大理石地面后知后觉地往他的大脑皮层里传输着冰冷的触觉。对面一尘不染的白色墙壁一层层地粉刷着他的视网膜。
他想起在医院的那个夜晚,Gwen Stacy提着笔记本电脑进来。她开门见山,“不得不说,如果你了解那个被Harry杀掉的人,你就会发现他死有余辜。”
“记者负责记录事件,价值判断是法庭的事。”Peter叹口气指出。
“你是对的,而我真憎恨这一点。”Gwen实事求是,把电脑屏幕转向Peter,“你看,这些全部都是他曾经卷入的是非官司,”她用手指快速滑动了一下,示意有很长的篇幅,“但他居然都全身而退。”她把屏幕转回来,并不打算让病号细看,“美国的司法体制拿他没办法。”
“他和Harry有什么过节?”
“从履历上来看两个人并没有任何交集。”Gwen道,“但是凭借我的聪明才智还是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Harry在新加坡升高中的那一年,那位仁兄也被调往新加坡分部。”
“你觉得……?”
“我推测他应该是Harry父亲的心腹,被委派去监护他。”
Peter点了点头。监护人的身份。然而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也许是那段时间他们发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Gwen含混不清地总结道。
Peter莫名感觉到她字里行间的闪烁其词。“你是不是发现什么证据?”
“只是一些主观性很强的推测。你确定你要听?”
“你说吧。”
“好吧。”Gwen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用手撑了一下椅子,将身体靠近他一些。“在我查阅那几年警局档案的时候,发现他被卷入一桩性侵害少年的案子。不过没有立案,只是有记录而已。”
Peter浑身冰冷。
“没办法确定细节,我能查到的档案是公开的部分,因为涉及未成年人所以信息都是被隐去的。”
Peter猛然想起他贴身采访Harry的那日他们去看展览,那张拍摄自东方国度的摄影作品,破败晦暗的楼房和街道。Harry曾经说过,“我去过那儿。”现在想来,是去逃避么,还是去发泄,抑或是只想找个藏身之所。
“当然这一切都不确定。”Gwen急急地补上,“后来对方也无理由撤销立案的申请。”
过了一会儿,Gwen问,“你还好吧?你在发抖。”她起身,用力地抱住了Peter。
——所以他在复仇,在他短暂得即将看到尽头的人生里复仇。
Peter把头靠在门上,让脖子的线条拉紧喉结的颤动。
“Parker先生,要帮你叫车吗?”保安模样的男人坐了电梯上来,弯下腰问他。
“不用。”他慌张地起来。
然后他听到门后有一声近乎听不见的,“拜拜。”
靠在门内的Harry从玄关的地毯上站起身来,视线所及的房间里所有的陈设,餐桌,沙发,办公椅,甚至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都被泪水冲溃到很遥远的地方。

【十七】

Peter Parker在一周后恢复工作。办公桌上堆满了同事们慰问的贺卡和鲜花,还有一盒香气扑鼻的炸鸡腿。
Peter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这些东西都清理安置好。Gwen不在,他觉得有些孤独,对于业务也颇感生疏。尽管之前主编大人过来对他一个人做了激动人心的演讲,让他一定要相信自己经此挫折之后还是能写出万众瞩目的头条新闻的。
“什么挫折……”他犹犹豫豫地打断。
主编立即用一种“年轻人,我们都懂的呀”的眼神同情地看着他,“我都听说啦——我倒也不是关心八卦哦——我是关心我自己的职工嘛。你和Harry Osborn分手了。年轻人哪能不经历几次失败经历的呢?像我啊就……”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漫长而曲折的情史。而Peter的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原来在别人看来自己只是失恋了而已,更确切地,被那位风流倜傥没点定性的年轻总裁甩了。他忽然对自己以往看过的新闻都产生了怀疑——如果新闻外壳是与真相内核相距那么遥远的话。
Peter撑着太阳穴在办公桌里漫无边际地想。刚刚大学毕业的他费尽心思想写出一条震古烁今的头条新闻,然而他再想不到的是,最终他成为了头条新闻里的角色。大约人生太枯燥,太乏味,他又太平凡,太平庸。只是老天闭了一会儿眼,他无辜被卷进一场轰轰烈烈的博弈里去,与他共役这场戏的是集团总裁。这场戏的剧本,惊险异常,爱与危险身边环绕。
他看着周围静谧普通的办公环境怔怔地想,现在他要抽身那场癫狂荒诞的戏了。然而他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下。
他掏出手机,给Gwen发了条短信,“上次你提到过的那个人类学家,你可以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想请教他一些问题。”
过了好久都没有回复。
一个快递员模样的年轻人过来,“Peter Parker先生?”
“我是。”
“有一个包裹请您签收。”
Peter拿过来,快递单上是印刷的字体,发件人是空白。
“好,谢谢。”他接过来打开,瞬间心跳如雷。
那是他熟悉的纸张和剪裁。米黄色有纹理的纸,接近方形,厚而粗糙。Oscorp的纸。
前面是一些陈旧的司法档案和资料,Peter一时之间看不明白。他努力深呼吸了一下,沉下心来读。最开始是一份关于他父母的死亡证明,死于空难,这他知道。接下来,是一份用词繁复逻辑缜密的调查报告,大意就是空难并非对外宣称的技术原因,而是与一位目前姓名不可考的Oscorp集团职员有关,他被证明当时与Peter Parker的父母同乘坐那架私人飞机。
Peter手里捏着的纸杯子越来越皱。
那是一份很长的调查报告,没有抬头,没有任何机构的标志,就像是私人做出来的一样。但是无法否认的是,每一部分的论证都有详实的论证,引用了非常多极高保密程度的信息。他想象不出获取的渠道。
最后一部分是最可怕的,调查的结论是,Peter Parker的父母因为掌握了Oscorp集团的核心技术机密却与Norman Osborn的经营理念背道而驰而被暗杀。Peter觉得自己双脚在震颤。他逼迫自己念完最后一段话,然后他发现那段话是那么得难懂。因为叙述的口吻突变,转换成了主观的第一人称。
“抱歉,Peter,追到最后我才发现这个真相,我父亲是谋杀你父母的凶手。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真相。之前我胆小得竟不敢告诉你,然而现在大约也没关系了——代际之间的历史惊人得相似,我们也成为了敌人。请你继续翻下去,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个礼物,以你最嗤之以鼻的方式,以我最大的诚意。”
末尾,是Harry Osborn的手写签名。就像他在所有财政报表上的签名一样,潦草而漂亮。他到现在还保持着总裁先生的风采。
Peter用轻微震颤的手翻到下一页,那里粘了一个小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是尸体的照片。背后用铅笔写了每个人的名字。他们都出现在那份调查报告里,与那起空难谋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Harry在帮他报仇。以最粗暴而快速的途径。用最不正义的方式。
——只是为了在有生之年看到正义的伸张。
Peter被这个事实震惊得无法动弹。
他的肩膀松垮下来,潮湿的雾气漫上眼睛。他看见一切有形的事物似乎都倏忽被抽离出他的世界,只有无形的风不懈地吹刮着。他坐在荒芜的世界中心,软塌塌地靠向坚硬的椅背。
此时主编从办公室里冲出来,“Peter,看见了吗,Donald Menken被绑架啦,他的家人已经报警。”
“……谁?”Peter被拉回现实,然后他迅速反应过来,是Oscorp集团前董事。
——是Harry。
他抓起外套和背包就往外冲。
“小心点!”主编少见地关心起职工来。

本来已经转暖的城市又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声响亮的狗吠。Peter像在不知名的废墟里无望地寻找一颗被抛掷掩埋已久的心。他急着去拯救世界,却忘记救赎身边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他希望还来得及补救。
Peter找到了Harry。大千世界,熙熙攘攘,他总能找到他。
眼前的Mr.Menken浑身血迹斑斑,被绑在一个过于高的椅子上。Harry在他的身边不停地绕圈,而对方则痛苦地重复着一句话,“我真的不知道你所说的什么血液什么技术……我没有办法治疗你的病啊老天……”然后他的眼光一亮,“蜘蛛侠,蜘蛛侠,我在这里,快来救我!”
Peter看到Harry翩翩转过身。
他怔住了。
绿色的脉络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他颧骨阴沉,两颊凹陷,只有一双眼睛还在流动。
“蜘蛛侠先生,好久不见!”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像一个毫无心肝的人。
——然而他明明是有情有义到连把自己父亲的身家背景都翻出来调查一遍都在所不惜……只是为了帮Peter找出杀父仇人。
他的爱太强烈而极端了,Peter简直能看到他因为太过喜欢而被扭曲的心脏。
——“心脏大约也就这么大,然而人们活着都靠他。”是哪一天,他拎着一只小小的黄金瓜在茫茫夜色里对着Peter讲。
往事像隐秘洞穴里吹刮出来的狂风。
“Harry,放他走,一切事情我和你一起面对。我和你一起解决。”
“面对什么,解决什么?背着镰刀的死神吗?像在鬼屋里那样——”Harry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把手里的小刀把弄了一下,结果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哦……”他挑了挑眉,装作为这个小失误非常懊悔的样子,也不去捡。
“他也许真的不知道所谓的治病药方……”Peter上前一步。
“而你相信他。”Harry看着他。
“Harry,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Harry忽然举起手机,“你最好不要来破坏我最后一次计划。这是我最后一次计划了,你听不明白吗?我要死啦——”他烦躁起来,风度尽毁,朝着Peter大喊大叫起来,“而你的那些破道德观念,价值观念,对我来说没有用!你要阻止我是吗,好,我告诉你,Gwen Stacy小姐在另一个地方,很不幸地,也被绑在椅子上,她的周围是起码二十斤的炸药。”
“什么?!”
“我早就料到你会来,就像每个英雄都会来阻止恶魔的最后一次行动。”Harry装出在拨打电话的样子,然后听筒里传来了Gwen的“喂喂”声。
他把手机收起来,恢复了声音的平静,“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立即退后离开,或者,看着我按下这个键——”他冷漠地用嘴型夸张模拟了“嘭——”的爆炸声。
Peter浑身被愤怒的电流冲刷得失去理智。他迅速射出一根丝,将地上的那把小刀卷起来,插进Harry的肩膀,他右手剧烈一震,手机应声滑下。Peter立即冲过去将Harry扑倒在地上,然后对着手机听筒大声喊,“Gwen!Gwen!你现在在哪里?”
话筒里传来困惑的回答,“我在从受访人家里回单位的路上啊。Peter,你在还好吗?”
Peter看向身下的人。Harry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奇异的表情,就像是指挥家在完成了一首高难度的曲子之后回过身对观众席展开双臂面带骄傲而留恋的那种表情——“这就是我的最后一首作品,多谢观赏”。
他立即握住Harry汩汩流血的伤口,试图止血。
此时,头顶传来Menken的声音,“……我想到了,也许蜘蛛侠的血液可以帮助你重生……”

【十八】

伦敦一如既往的阴冷,街上开过大红色的双层巴士,像阴森冰冷的海底游来一尾红色的金鱼,又一尾,穿梭着。
Gwen从星巴克推开门,咖啡的腾腾热气环绕在她的脸颊旁,她缩了一下脖子,将小巧的下巴埋进羊毛围巾里。Peter斜斜地靠在旁边的邮筒,用球鞋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薄薄一层的积雪,看见Gwen出来就用手肘把身体撑起来,走上前去和她并肩走在路上。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Gwen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路。
“还能怎么样,”他叹出一口气,立即在空气中旋转凝结成白色的水汽,“我尽全力,祝他痊愈。”Peter盯着鞋子。
“我觉得我要被你气死。”
Peter转过头看她。
“……就像每部糟糕的纯爱浪漫电影,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无法在一起。”
“我们之间……”Peter困难地举起手,做出有什么巨大得难以逾越的东西横亘在其中的样子。而Gwen干脆利落地用一只手截断了他双手之间的空隙,“——都是废话。”
他们走到了相对繁华的一带。恰逢下班时间,街上的人流拥挤,他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跟着人流等绿灯。对面的人群,与这边的一模一样,疲惫的、浑浑噩噩的人们,惊恐地远远地对峙着。
Peter 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城市一景,与城市宣传片里鲜明的、艳丽的高楼大厦的明亮玻璃窗映照出美好未来相反的是,真正的城市却是一块含混不清的灰色色块,肮脏的、冰冷的、互相拥挤却又害怕被彼此触碰到的人们。
那个红灯似乎格外漫长。
Gwen思忖着开口,“我刚毕业的时候,没什么大新闻轮得到我跑。”
Peter侧过头。
“有一次我听说一家大公司的一名员工在机房工作的时候被轧断了双腿,他起诉公司无果——太势单力薄。保险公司也不准备赔偿他。我去看过他家,一穷二白,家里有待业在家的妻子和三个小孩。困难得不得了。他坚持是机器出现故障,但所有证据都显示是他自己的操作问题。我年轻气盛,满脑子都灌满了新闻学院给我的客观中立原则,我知道如果我洋洋洒洒写一篇他是如何可怜的报道,一定会博得公众同情,舆论压力没准会让公司妥协,起码——能发起一个什么公众募捐之类的。”
“然而你没有。”Peter猜到。
“是。”Gwen表情严肃,“当时的我觉得,我要平衡信源,我不能显示出有一丝丝倾向于弱者的偏向性。否则不就成了媒体审判了吗?于是我去采访了公司的法务代表,他的同事,诸如此类的外围信源,写了一篇自认为足够客观详实的报道。发出来后也毫无问题,因我写的全是事实。”
“结果……?”
“后来我得知那个工人自杀了。因为他医疗负担太大,又没办法工作,身体残疾加上精神抑郁。”
Peter内心撼动,他用手环住Gwen的肩膀,把她拉近到自己的保护范围,“但你不能把这揽成自己的责任……”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我告诉自己,记者的任务就是呈现事实,价值判断这类事情交给法庭来做。但是有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那家公司支付了巨额赔款给他的家庭,因为事后另一名员工发现了机器的故障。”
“啊……”Peter没料到这沉冤得雪的结局。
“我当然可以继续安慰自己,这与我无关。可是,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他的妻子,当然她早就认不出我来了,但我认得出她。她开了一辆廉价的小轿车,从后备箱里拿东西出来,副驾驶上坐着她最小的孩子……那一刻你知道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难受得在路的对边蹲了下来。尽管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生活似乎也有了起色,但我在那一刻知道我后悔了,我后悔得无法自持。如果我可以在那篇报道里写出我的直觉,我天生的道德感与同情心……每个人都没法避免道德判断。当你觉得天生的价值观和你受到的后天的职业训练冲突的时候,也许你应该选择前者。因为那往往才是正确的。”
“Gwen,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女生自顾自地讲下去,“那些他杀掉的人是该死的吗?是。你问一百个有良心的旁观者,他们都会这么回答你。在往后更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也许会得到惩罚,又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他们做过的恶事。没有人愿意为他们辩护,而受害者的家属只会握着你的手感谢你。”
“可我无法说服自己。司法在我看来是一种手段,一种渠道,可能大多数人把它当做目的吧……我不知道。”Peter的声音犹疑不决。
“如果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同你讲,是他杀了你的父母,你确定你不会一瞬间暴怒杀了对方?”Gwen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Peter犹豫了。
“理智与情感。人有一半的理智,也剩了一半分给情感。你不用用繁复的理论说服自己,因为在理智的那条轨道上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推导出你内心想得出的结论。”
“什么结论?”
“你还爱他。非常非常爱。即使你觉得你没办法和他在一起了,没办法再对他微笑,没办法再拥抱他,但是一旦有机会让你为他牺牲些什么,甚至生命,你还是愿意。”
“我……”
“别否认。否则你不会把你的血液给他。所有的障碍都在于你觉得’无论一个人变成什么样爱他的人都应该继续爱他’这个命题是错的。全世界的人都被教育爱是有条件的。有的人一旦发现爱人变老变胖变丑就会立即抛弃她,有的人发现爱人破产欠债一名不文就会立即离开他,这些你都不会,因为你是个太高尚的人——但当你发现自己所爱的人并非想象中与你的道德价值观和谐并行的时候,你茫然失措得比谁都厉害。”
Peter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要我说,认为这个命题错的人,根本不懂爱。”Gwen把手中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里,然后重新套上手套,“我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在法制报纸实习,我跑过很多监狱,很多犯人会跟我讲起他们妻子是怎么在每周末来看他,给他带来家里的消息。我当时惊诧极了,竟然脱口而出’你妻子没离开你吗’,对方就会露出满足的笑容,’她爱我呀’,就这么一句话。原来犯错了也没关系,就像变老了变丑了也没关系——很多人没意识到这一点。报纸上常常会登一些因为意外被毁容的人依旧被爱人呵护着,令人感动。但我却一直觉得,那些每周末来探监看望自己的杀人犯丈夫的妻子,同样令人感动——尽管充满争议,我不否认。”
莫名地,Peter发现自己在盯着前面一个上班族女郎看,她斜挎着一只名牌包,右手搭在包带上,手腕上是一条细细的银手链,有一只蝴蝶图案的碎片挂在手链上,风一吹就一动,像快要振翅高飞一样。他看得楞了,觉得银色的蝴蝶变大许多,撑满了他的视网膜,停留在他的瞳孔上,风一吹,就一动一动的。
他竟感到过往人生的幻灭。
啪嗒,红灯转成绿灯。
人流开始蠕动。“走吧,我们错过好几个绿灯了。”Gwen推他。
“我想一个人走。”Peter回过身。
Gwen拉住他,“拜托,别忘记我们可是来伦敦做采访的。”
“当然不会。”Peter勉强拉动嘴角。
“你没事吧?”Gwen抓着他不放手。
“你在担心蜘蛛侠的安危吗?”他拉起一个愁云惨雾的笑容,但好歹是笑了,“Professor Stacy,你讲了那么多,我需要咀嚼消化一下。”
会开玩笑就是没事,Gwen放下心来,捶打了他的肩膀一下。

【十九】

Peter在旅游港口租了一艘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觉得,他需要从嘈杂不停步的尘世里抽身一会儿,就一会儿。
讲价的船主离开后,Peter无言地站立在房间的中央。天花板的一侧有脱落的油漆,灰尘像坐滑梯一样顺溜地扑簌簌地向下滑。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就像这个灰蒙蒙的伫立在荒凉海洋里的小房子,有一块地方坍塌了,向他的内心扑扑地落着灰,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动到承重梁,也许有一天终会在平地塌陷。
他并不出去看风景,只是让自己平躺在床上,整艘船随着风浪轻微摆动,他就像重新回到母亲轻轻摇晃的摇篮里,彻底抽空自己的思绪。
天很快暗了下来。外面有落单的海鸥飞啸而过的声音,潮水湮没了它的尾音,漆黑的夜色吞并了它单一的黑色线条。
他大约是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Peter回到他的学生时代。他在课堂上心不在焉地上课,忽然Harry的短信至,“你在干什么?”
“上课。”Peter诧异他什么时候开始玩小男生紧盯小女友的戏码。
“什么时候吃饭?”
“大约十二点半。问这个干什么?”
像是思索很久对方才轻描淡写地回复,“在去开会的路上,有些无聊罢了。”
Peter挤到食堂,Harry的短信又至,“你现在在食堂?”
“是,你到底要怎样?是否要我汇报坐在哪个位置?”Peter有点不满。
“没错。”他居然这样回过来。
“我坐在侧门第三排第四个位置,控制狂。”他叼着调羹回短信。
当Peter把调羹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Harry正踱到他面前。
梦境至此已经显示出不合理的一面,但却还在继续。
“你……”Peter惊得不知说什么。
“你们食堂人怎么那么多,我都找不到你。”Harry顺势坐下来。
电影《我最好朋友的婚礼》结尾,茱莉拿着手机惊诧地与一脸坏笑、早有预谋的乔治相遇。Peter再想不到自己有此荣幸上演蹩脚的盗版戏。他是专程给一个惊喜吗。Peter像是陷入初恋的十四岁少女,在喧嚷而热气腾腾的食堂里快要哭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口腔酸涩。他觉得好像什么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一般。然而这只是最日常的一个场景。
“生意提早谈妥了。”算作解释。
“……”
“退了之前订好的机票,提前飞回来看你。”又补充道。
“……”
“你怎么不说话?似乎一点都不惊喜。”
“我小时候看惊悚片,从来不尖叫,一声不响将屏幕上的恐怖场景全部记下来,等到几天后睡觉做噩梦,才惊声尖叫,枕头湿了一片,那时候好像才把前几天的毒素拍出来。”Peter回忆道。
“你的反射弧怎么这样长。”Harry哈哈笑起来,在梦中非常愉快的样子。
“不许笑我。”Peter这样回道。
外面风浪变大了一些,船变得动荡极了。
Peter感到怀里的少年时而被一股力量抛向床沿,时而又被推向他的胸口,隔着被子,高于他的正常体温的肌肤时而贴合着他,时而又远离着他。似乎是这样的晃动感让陷入昏迷的Harry回想起什么,Peter感觉到锁骨处有液体渗透过来,他知道他哭了。
他手臂的肌肉加大了力量,将他更紧地环抱在自己的臂弯,好像风雨欲来时动物保护自己的子女一样,埋它们在永远安全平稳的洞穴里。
窗口逐渐露出一点光,在高纬度的海域,日出永远是那么早。
他摸了摸Harry的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热度退去了。
移开了手,他才发现对方粼粼的目光直视着他。
绿色的瞳孔。从海底深处寂寂地望上来的绿宝石。
Peter松开僵硬了一晚上的手臂,开口想说些什么,他感受到腰部有什么顶着他,是枪。即使在梦里,他还是觉察出了真切的死亡的威胁。潜意识里他竟害怕Harry。他明白过来。
然而还来不及张开嘴,眼前的绿宝石忽然逼近,汩汩的绿色被放大到模糊,一个劫后余生的吻贴过来。Peter觉得一股柔软的力量翻身压在他的胸口,像是甜软的棉花糖轻巧地滚过一根木棒,随即缠绕起来。
原来是一个吻。
梦境变得纠缠繁复。他的潜意识在做激烈的缠斗。
Peter觉得自己浑身燥热,又跌进冰冷的海水里。Harry到底是他的爱,还是他的恨。
转眼,他看到Harry已经死去,就躺在他的身边。他不知道谁杀了他,也许是他自己。Peter就这样心跳如雷地看着他,他疤痕累累,好像心中的隐形伤口被具象成了肉体上切肤的割裂。夜晚中的疤痕在亮白色月光填充下像是微型的河流,灼烧形成的小坑则是亮晶晶的水井,窗帘没拉,Harry满是疤痕的脸像一块圆形的黄土高原,月光是乳白色的牛奶,横流在四通八达的万千沟壑中。忽然,极不合常理地,一条清澈的河流汩汩地从他眼角处流出来,在不再光滑的脸上踉踉跄跄地奔走。
Peter觉得如水的月光将他包裹住了。银白色的柔软的蚕茧。他想动弹,蚕茧忽然像武侠小说里的某种秘制武器,将他越捆越紧。他觉得身上的蚕茧收到最紧,没有呼吸的余地了。他死得很得体,覆盖着银白色丝质的勋章。他的道德观为他作最后的墓志铭。
一瞬间,时空倒转,Peter像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强行推搡着,来到一个巨型荧幕前,逼迫着看Harry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影院里似乎每一个人脑海中都被危及生命的问题充斥着,但是没有人发声,房间里安静地可怕,唯一的微弱声音大约是Harry太阳穴处一个窟窿汩汩地流着血,回荡着一个微型洞穴的呼啸声。然而也可能只是错觉。
Peter大声嚎叫着,撕心裂肺。画面又倒转,他看到是自己杀了Harry,用那把苏格兰斗牛犬雕塑里的小匕首。他的灵魂好似出了窍,一半看着另一半的自己在做这件可怕的事。一注鲜血如同欢庆典礼中在人们期待的倒数声中霓虹灯喷水池向天空欢乐地喷射出一注水流一般,猝不及防地喷射出来。
Peter一下子回到现实中,他从船舷的门缝中张望,外面是漫山遍野的风雨,洋洋洒洒,晃晃动动。有人将满头鲜血的Harry扛在肩上,从船边的栏杆处倾覆了出去。因为膝盖蜷曲着,所以覆下去的时候重重地敲到了铁栏杆。
一定非常痛。
但是他已经死了。
Peter泪如雨下。
他已经知道了心中那个深埋已久的答案。
——我爱他。
——我爱他。我不再想强迫他改变一点,哪怕是最坏的习惯。
——我根本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游乐场,不喜欢马戏团,不喜欢鬼屋,不喜欢派对、尖叫和灯光。但他是万物的标准。别人用程式衡量他,而我只有爱。如果他堕落至死,那我们就一起腐烂。
最后一个梦是暖色的,轻微的过曝,画面像被香香的漂白粉水洗过一遍。场景模模糊糊,像在水下。说话都似有回音。
Peter与Harry在某个风景区旅游。走到转角处,有卖纪念品与食品的小摊,Peter拿起一个纪念品配件,觉得很别致。
“买吧。”Harry笑道。
“价格肯定虚高,敲人竹杠,还是算了。”Peter起身。
“哈,”Harry制止道,“出来旅行就是为了开心,为了不被敲竹杠,白白少了那么多开心,你说哪个更值?人生太短,苦痛太长,最紧要是及时行乐。”
故事里的Peter点点头。“你和我是太不一样的人。”
Harry笑起来,“这句话,十几年前你就和我说过。”
“什么?”Peter歪起头表示不理解。
“我们小学的时候啊——”
啊,原来他们从小认识。多么好的梦。爱一个人,总觉得自己太迟认识他,荒废了过往的人生。那些空荡的庭院和长廊,被太阳照得暖融融的岁月,一路跑进去,大声呼叫着对方的名字,想要和他共度更之前更之前的日子,把短暂的生命全部利用起来,腻在一起。
Harry继续道,“我们小学的时候,Gwen在放学路上被一只恶狗咬伤了腿……”
噢,连Gwen也在这个故事里。
“……你跑回家拿药膏和纱布给她包扎,而我去踢那条狗,踢到它在地上呜呜地哭。”
“你还真是暴力啊。”Peter撑着太阳穴吃吃地笑起来。
“而你也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和平至上啊。”他反驳道。
“真不知道是怎么和你成为朋友的。”Peter笑着摇头。
“你忘记了吗?”Harry瞪大了眼睛,“那天我们送Gwen回家后你对我说,真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和你完全不一样。我慌极了,以为我们的友谊到此结束。可是你又说,’当然啦,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和我一模一样的,但我依旧爱世人’。”
Peter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小时候的我说得出这么老学究气的话——”
“是真的。真的。”Harry诚恳地望过来,就像恳求他如今的一个认证。那种神气,就像是为自己理直气壮地辩驳,又像在祈求挽留生命中最后一丝温暖,Peter根本无法定义,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上嘴唇薄薄一片,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下的弧度,两侧耸起来,像红色光润的驼峰,下嘴唇则是厚的,载住了上方的轻佻。Peter看着,鬼使神差地靠近过去,紧紧地贴上他的嘴唇。
他感觉夜风隔着千山万水吹过来了,冰凉的,撩人肌肤的,被月光吻遍全身的风。Harry一动不动,然而他隐约觉得他的睫毛在轻微震颤着,痒痒地抵着他的额头,像是受惊的鸟的羽翼。
原来他脑海里早有答案。
借小学生之口讲出来,他不害臊。
Peter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他觉得前所未有地平静安然,心情在悠长而稳妥的隧道里潜行。
天蒙蒙亮,灰蓝色,光线从云层深处投射出来,四面八方,像是给一条藏青色的裤子打补丁,先是一条白色的细线缝过来,缝过去,然后这一块亮了,是淡灰色的补丁,另一块也亮了,是白色的补丁,光线如丝线,密密织缝这一块破败的天空,直至它全部亮起来。
这是一个灿烂的晴天,海面反射着阳光映着星星点点的小亮点,像黑夜的星星坠入海面,又轻飘飘地浮在上面,随波荡漾。Peter已经知道了自己心里的答案,笃定极了,胸腔里鼓噪着满打满撞的幸福感,叫嚣着,快要翻腾满溢出来。
这时,Gwen的短信跳出来,“Peter,跟我马上回纽约。那位人类学教授刚刚通知我,你的血液好像对Harry产生排异反应。”

【尾声】

“然后呢,然后呢?”Gwen的双胞胎女儿争先恐后地问。
“然后我就和你Peter叔叔立即飞回纽约。那时候Harry的手术已经结束了,我们赶到的时候X教授在医院里等我们。”
“X教授?!”她俩齐齐叫起来。青春期少女最难搞。
“为了保护当事人隐私,隐去姓名,闭嘴。”Gwen干脆利落地回答,伸手把两个人皱着的眉头按下去,“你们还要不要听?”
“要听要听。”
“X教授跟我们说,因为Peter的血液和Harry产生了一些预想之外的反应,导致Harry体内的激素大变动,上蹿下跳,过了一晚上才稳定住。但是他的记忆细胞大量受损。”
身为姐姐的女孩立即撇了撇嘴,表示这也太狗血了。
Gwen立即给她一个爆栗,“你看的那些是电影,而这是生活,活生生的生活。老年人的记忆力通常不好,是不是?那是因为他们的短期记忆丧失,这和人的压力激素水平存在关系。皮质醇水平提高,前额叶上那些储存短期记忆的神经突出就会突减甚至消失。”
对面的两个小家伙沉默了一会儿。
“干嘛干嘛?你妈又不是写科技报道那一块的,我只记得这么点,太多复杂的理论我忘记了。”Gwen把衣服叠好,路过门口的丈夫探进头来笑了笑,温暖的灯光打在他鼻梁上,他用口型做了一下“又在对付小家伙们哪”就轻轻地走开了。
“我们进去看他,他全然认不出我们来。”
“啊——?”拉长了的叹声转了弯。
“他记得自己是谁,但只是记忆停留在很早的阶段。并且他的短期记忆受到损害,他没办法记住前一天的事。也就是说,他的每一天都是建立在他留存记忆的最后一天,每过一天,记忆都会被清空一遍,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那Peter叔叔岂不是很惨?”妹妹发言。
“……其实也未必吧。”Gwen的声音低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回到十五年前。
Gwen从病房里出来,看到Peter蹲在白色墙壁的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孤独小孩,双手下垂着,指甲在医院特有的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过于惨白,眼睛以下的部分被湮没在阴影处。
“嗨——”Gwen过去叫他,发现一向镇静的自己声音竟也在轻微发抖。这一次连她也不确定了,是否老天在刻意折腾他们两个人。每一步都是错位的。每一次其中一个人愿意迈出新的一步的时候,另一个人的信息的不对等都让彼此的关系停滞不前。
Peter抬起头来,表情复杂,就像课堂上想不通一个最简单原理的小学生,充满困惑,束手无策和无可奈何,还掺杂了一些自嘲。他就这样看着Gwen,一动不动,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大脑被冲刷得一片空白,如同一只陷入困境的小动物,毛发干瘪垂坠下来,淋了三天三夜大雨一般。
然后他开口了。
“……这也未必不好。”
“什么?”Gwen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我离开Harry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会这样做,那样做,而我却永远不会这样做,那样做。”
Gwen一头雾水,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面对着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他记得太深了。谁伤害过他,欺负过他,他要一一还回去,简直睚眦必报。他没法放下。他没法放下。”Peter握住Gwen的手,拉到他胸前抵着,“他曾经这样对我说过,那里有很多很多伤口,像年轮一样刻在身体里,没法装作没发生一样,就算伤口痊愈,疤痕也淡掉。”
Gwen一时讲不出话来。
“可能这次就是上天对他的恩典。让他忘记一切痛苦的部分。”
Gwen明白他想说什么。教授说过,皮质醇短期升高来自于长期承受压力,那是焦虑痛苦等负面情绪带来的。最终它们一并被抹去了。
“可是他再也无法写入新的记忆。”Gwen依旧痛心,“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Peter道,“我是他痛苦的回忆之一。”
“什么呀……”Gwen想反驳,但Peter打断了她,“你知道他记忆中最后一天是哪一天吗?”
“什么?”
Peter报了一个精确的月份和日期。
“那是?”Gwen不得要领。
“那是我去采访他的前一天。”
Gwen完全没想到。
“我在他记忆中完全被抹去了,他不想记得我。”Peter苦笑了一下,“听教授讲,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的秘书告诉他明天要接受一位日报记者的采访,仅此而已。”
一切都回到最初的原点。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所有的故事、情节、桥段,那些真实存在的街道,拐角,餐厅,游乐场,游泳池、广场全体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太残酷的讽刺。Gwen简直没法接受。
但Peter反而如释重负起来,他把双腿舒展开来,坐在地上,脊背贴在墙壁上。“Gwen,你在难过什么?”
“我……”Gwen眼圈泛红,“你说我在难过什么。”
“我说你其实不用难过。”Peter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柔地摩擦着安抚她,“我还记得你跟我讲过一句话「Our memory defines us」。”
Gwen擦了擦眼睛,“那不是我说的,笨蛋,说过几次了,这是《Criminal Minds》里Dr. Reid讲的。”
“好好好。”Peter举手表示投降。“我觉得那很对。”

“那是什么意思?”Gwen的双胞胎女儿又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是一集关于罪犯在逃脱时不慎摔到脑部而忘记了一切的故事。FBI对于如何定罪产生了争议,Reid认为人的存在是由自己的记忆所架构定义的,人们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这是他们存在的起点。”
“所以他觉得如果让一个完全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的人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是不对的?因为他对于世界来说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不对,是世界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可以这样说。”
“那和Peter叔叔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他觉得Harry以某种方式重生了吧,他也如释重负。”Gwen捏了捏鼻梁,显得很疲劳的样子,“他就是个死心眼。而老天用这种怪异的方式成全了他的爱。”
“妈妈,你喜欢Peter叔叔吧?”姐姐压低声音神秘地讲。
“闭嘴。”Gwen把被子拉高到覆盖住她整张脸,她立即在被子里嘻嘻笑地抖动起来。
“那之后呢?他们就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吗?”妹妹伸出头来提问。
“你们明天去他们家看不就知道了嘛,现在睡觉睡觉,给我睡觉。”

夏末的农村,还没有萧索的气息,鼎盛的生命力在绿到极致的叶子上摇摇晃晃。绕开一片灌木丛,是一个矮矮的平房,灰色的砖面,生黄锈的窗户,窗台上落了许多灰,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林反射在久未擦洗的玻璃窗,只有黯淡的几道光斑。
“Peter Parker!”Gwen冲过去抱住许久未见面的老友。两个女儿在旁边你戳戳我我戳戳你地憋笑着。
Peter笑着拍打她的后背。用手向下挥了一下,“嗨,小家伙们。”
“你怎么发福啦?”Gwen握住他的双臂好好打量他,“日子过得很棒吧?”
“你也是啊,眼尾纹都跑出来了,那么多值得笑的事情?”
她用力捶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嘴炮模式不改?”
“哪里敢,拜托你现在是主编大人了耶。”
Gwen满意地笑起来,“你这里,世外桃源似的,还有没有订我们的报纸啊?”
“有啊——”Peter回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大叠,“每天我们都为贵报低俗的头条新闻品味而摇头。”
“打你哦——”Gwen作势要打他,又笑起来张望道,“Harry呢?”
“你等下。”Peter跑上楼。过了一会儿,他下楼来。Gwen一怔。
Peter抱着Harry,Harry乖顺地把头放在他的肩上。
他温柔地将其放在轮椅上,然后把盖在他膝盖上的毛毯细心地裹在他身上。
“这是……?”Gwen忍不住发问。
“血清的问题。”Peter用口型轻轻地讲,又觉得毫无必要,拉高了声调,“所以我说Menken真的不太靠谱。”
他甚至用玩笑的口吻来讲。Gwen觉得心里陷进去一块。Harry曾经朝着Peter的大腿开了一枪,而现在,竟然是这样的偿还方式。命运太诡谲。
“嗨,我是Gwen Stacy。”她振作起来,伸出手去握Harry的手。
“你好。”Harry缓缓笑起来,像是在处理这条信息一样,“我以前是否见过你?抱歉,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所以我可能没法认出你。”
“我们认识,很早以前就认识,跟Peter差不多吧。”我可是你们的故事里的关键小姐呢,Gwen没说。
Harry挑了挑眉毛,“Wow,当时的我是怎么了,竟然在认识你这位大美女的情况下还选择了他。”
Peter插进来,“喂喂,说话凭点良心,我比她差?”未待他回答,Peter又转身对Gwen讲,“你也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向他重新介绍一遍我自己。已经过了多少年啦?我让他成功地爱上了我五千多次。”
“战果丰硕。”Gwen如实评价。
“他每天都会同我讲一遍前因后果。”Harry仰头看他,又看回Gwen,“然后呀他就会很欠揍地说’还有一条你得知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爱你’”。
Peter接着话说,“他就会笑眯眯地问我,’我该介意吗?’我说这是你的自由。他说’我才不介意,我觉得我年轻时候的眼光很棒’。”
“哇啊啊——”Gwen家的两个小女孩叫起来,显得受不了成年人的肉麻似的。
“去去去,去外面花园玩。”Gwen把她俩推出去。然而她走出屋子的一刹那,竟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贫乏,没办法想象这两个人是如何度过十几年如一日的寡淡生活。
花园里阳光明媚,一片乳白色的小花毫无烦恼地开在墙角,像从天而降的小星星。她莫名想起在那天晚上的医院,Peter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裤子,然后精神振作地走进病房里,对躺在床上的Harry伸出了手,“我是Peter Parker,很高兴重新认识你。”
就像那天在雾霭笼罩的曼哈顿大桥那样,Harry对他伸出了手,“Mr. Spider,很高兴重新认识你。”
Gwen返身回屋子。“Peter最好有每天都告诉你,你真实的身家几何,否则我要怀疑他在暗自吞并你的家族企业。”
Harry哈哈大笑,那两道泪沟处已经有了岁月的细纹。“我不知道。今天他似乎就忘记告诉我了。”
“这就是他的好处。”Peter靠近Gwen道,“即使我今天和他大吵一架,明早起来我们还是模范爱侣。”
Gwen明白他在说什么。曾经经历的切肤疼痛,如果不再记得就是不曾存在过。而从此以后所有人生的痛苦与烦恼,也都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了。上天的恩典。
“所以啊,我根本不知道他昨天有没有骗我,我没法验证。”Harry故作无奈地摊开手。
“正因为你没法验证,我才绝不会骗你。”Peter认真地回答道。
这次连Gwen都受不了,抖动着双臂表示太过肉麻。
“喂,特意给你们带了点吃的东西。”
两个人都齐齐欢呼起来,像小孩子一般。
“Gwen……”Gwen正在拆礼物包裹的时候,Peter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嗯?”她转身。
“……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难。”
“什么?”
Peter笑着俯下身,用手从Harry的后颈环绕过来,握住他的手。她注意到他们的手上的皮肤有些衰老的迹象,眼角有了眼尾纹,发际线呈现出后退的趋势,甚至连手臂上都有了一点赘肉。
“每天都说一遍我爱你,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