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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在道德与法律的分叉口,无数次面对感情与理性的抉择,永远有个声音提醒我慎思笃行,怀揣炙热的法律人的心声,仰望庄严的正义天平。哪怕现在,我早已有独自解决案件的能力,站上法庭的那一刻,还是会下意识地在旁听席寻找熟悉的身影。
五年了,左律师。
我真正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了吗?
我的前辈、我的老师、我的搭档、我的……
1.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平日里,我早已驾车汇入早高峰的川流,正悠哉游哉地穿过上班路上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
而现在,我还躺在床上,刚刚从宿醉的余震里挣扎着清醒。
二十分钟——在未名市的上班高峰期,基本意味着“迟”已经是板上钉钉,就差一个“到”了。
我三下五除二化完妆整理好公文包,心里默默祈祷,无罪是不可能了,看看在我悔改及时的份上,翟星姐能不能给个宽大处理。
说起这事儿我就生气。
都怪程澄,说什么因为偶像公布恋爱近况,整个人悲痛欲绝,提着几瓶啤酒上门,非要拉着我借酒消愁。我只好拿出不久前莫弈送的一小瓶自酿酒招待她。结果她倒好,雷声大雨点小,一进门就嚎啕大哭,眼泪流了不少,酒一口没喝,啤酒怎么拿来的就怎么拎回去了,唯一启封的自酿酒兜兜转转全进了我的肚子里。借酒消愁走了个形式,倒是无辜的我被连累醉了个昏天黑地。
借谁的酒消谁的愁啊!我咬牙切齿,程澄,要是全勤奖打水漂看我怎么宰你!
我气呼呼地走出家门,阳光拉开大幕,来往的车辆人群行色匆匆,整座城市透露着一种不同往日的繁华。显然,未名市全市早已经进入了工作日状态,除了我。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走向车库,忽然,视线被一辆停在路旁的黑色SUV吸引。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越看越像左然的车。
好像在印证我的猜测,SUV发出了几声短促的鸣笛。
我犹豫着走近,暗色的车窗缓慢摇下,车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上车吧。”
真的是左然!
我表面上故作镇定,心下一团乱麻:难不成我忘了什么日程吗?僵硬地拉开车门坐下,眼神四处溜号,最终鼓起勇气对上了他的视线:“左律师,早上好。”
左然蹙眉不语,车里一时寂静。
嗯……该说点什么吗?
我有点心虚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的左然不对劲,好像哪里跟平时特别不一样。无奈宿醉的大脑开始火花带闪电地抗议思考,我只好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左然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好像是道什么咒语,倏地解开了他九曲十八弯的眉心。早晨的阳光愈演愈烈,他调暗了前窗玻璃的透光度,我这才发觉他的眉眼一改往日的锋芒和凌厉,有一种难得一见的、冰雪消融的温度。湛蓝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在七嘴八舌的晨间沸雾里有一份独特的宁静。
左然:“还在生我的气吗?”
……?
左然:“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
???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左然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我手心。是我特别喜欢的那家甜品店,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摸了摸,还热着。
这家店在各大商场都有连锁,在律所门口也有一家分店,是我下午茶的不二去处。
左然看了我一眼,说:“先吃饭吧。”
……
我已经被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砸晕了。温热的三明治握在手里,在“吃”还是“不吃”这个问题上犯了嘀咕。
就在这时,车载广播适时响起,是熟悉的法制新闻频道:“……今天是2035年5月22日,欢迎收听法制播报……”
2035?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手一抖,柔软的三明治被捏了个对穿。我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大喇喇的“2035年”几个字如一盆冰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
于是,这一路上我咬着重伤三明治沉默不语,脑袋飞速运作,连蒙带猜,终于在灾后废墟一般的大脑里寻到了一丝苟延残喘的真相。
难不成是莫弈送那瓶自酿酒……?
一个月前。未名市高教区心理研究所。
“克、克洛诺斯*?是这酒的名字吗?”我抚摸着小巧又精致的瓶身,磕磕绊绊地念道。抬头,正好对上莫弈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
“对,我自己酿的。送你一瓶尝尝。据说,喝了这种酒以后,能短暂逃离无趣的生活,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紧张刺激的冒险。”他眯了眯眼,煞有介事地压低嗓音,“但要记住的是,冒险世界的小酒鬼绝对不能被看穿……”
当时我只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看来,真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紧张刺激”。
冷静下来后,意识到穿越已成定局,我第一时间翻了翻手机上的时程表和备忘录。还好今天没有客户预约也没有庭审,只有一些琐碎的整理工作。
我松了口气。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律所门口。我整理好包装袋垃圾,正准备拿着包下车。左然忽然开口。
“你今天有事吗?”
我开门的动作一顿。
“今天上午我有场听证会,你有兴趣旁听*吗?”左然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求之不得啊……”
左然轻笑,接过我手里的垃圾:“那你在车里等一会儿,我去律所拿点文件,顺便帮你跟翟星说一声。”
2.
不一会儿,左然就拿着公文包出来了。
为了不打扰他对案件的梳理,我一路上保持沉默。
到了未名市法制办,左然先行一步离开。我走进大厅,在会议中心入口登记,然后在旁听席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
没等多久,当事人、案件调查人员及双方委托代理人接连入席,听证会即将开始。
这是一起医疗相关案件,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医疗纠纷。
2035年2月15日,产妇秦月在未名市安宇区人民医院妇产科做完剖腹产手术后,突发大出血。
医生向她体内输入了足量悬浮红细胞,仍出血不止。病情危急,出现临床输血指征。秦月为RH阴型血,是非常稀有的血液种类,血库短缺。院方与家属千方百计寻找血型合适的无偿献血者,均未果。在这时,手术医生卢光华表示,她的血型也是RH阴型,她本人身体健康,无慢性病病史和传染病病史,符合献血要求。但安宇区人民医院无采供血许可证,为患者进行采供血的行为属非法采供血。情急之下,在电话征得区卫生局领导同意后,卢光华坚持献血,秦月因此得以转危为安。
次日,省卫生厅法监处接到群众举报,称安宇区人民医院违法采供血。法监处立即对此展开调查。
4月下旬,省卫生监督所代表省卫生厅对“安宇区人民医院非法采供血”一案,正式下发了《处罚预先通知书》和《听证告知书》,决定对医院处以5万元的经济处罚,对卢光华医生处以停职待查。
处罚结果引起轩然大波。在秦月及其家属的强烈建议下,院方最终决定申请听证。
随着听证会的进行,我的心情愈发沉重。
自《献血法》颁布实施后,采供血管理被进一步规范。2031年,省、市卫生部门依据相关法律法规,认为安宇区没有血站,区内任何医疗机构不得采血,临床用血须由市血液中心供给。
省卫生厅认为,未名市血液中心完全有能力确保包括安宇区人民医院在内的、市内所有医疗机构的血液供应。而非法采供血这一行为的发生,要归结于安宇区人民医院自身没有制定出科学的临床用血计划,疏忽血液储备工作。在未配备应急采供血许可的情况下私自献血输血,是知法犯法。
而安宇区人民医院表示,医院已具备科学、安全采用血的技术和实力,只是医院的应急采供血许可尚在审批。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到血液中心取,且病人为RH阴型血,情况特殊,血液中心也不一定会有足量的血液储备。
当事人席位上,秦月的母亲张海燕眼含热泪地开口:“如果卢医生没有当机立断选择献血,秦月现在可能已经没了……她献血不是为了谋取私利,而是为了治病救人啊!各位,如果你们也处于当时的情况,面对即将逝去的生命,扪心自问,你们真的会无动于衷吗?”
张海燕锥心泣血的问句掷地有声,会议中心里一片沉默。
我叹了口气。
情与法,是个永恒无解的辩题。
冗长的寂静之中,左然沉吟开口:“在这里,我想提起一个案例——1992年的‘柏林墙守卫案*’。想必每位法律人都十分熟悉。”
……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案件。
“柏林墙守卫案”的主角是守卫柏林墙的卫兵因格·亨里奇。在柏林墙倒塌前,他射杀了企图翻墙而过的青年克里斯·格夫洛伊。1992年2月,柏林墙倒塌两年后,因格·亨里奇因此受到审判。
“亨里奇的律师为他辩解,亨里奇仅为执行上级命令,别无选择,罪不在己。而法官却不这么认为。”左然说。
因为早在二战后审判法西斯战犯时,纽伦堡国际法庭就秉持这样的原则:不道德的行为,不能以“奉命行事”为由而求得宽恕。
最终,卫兵亨里奇因蓄意射杀格夫洛伊被判刑,且不予假释。
而那位主审法官对此案的观点,成为司法史上的名言。
“法官说:‘东德的法律要你杀人,可是你知道这些唾弃暴政而逃亡的人是无辜的,你明知他无辜却去杀他,就是有罪。作为警察,不执行上级命令是有罪的,但打不准是无罪的。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此时此刻,你有把枪口抬高一厘米的主权,这是你应主动承担的良心义务。这个世界,在法律之外还有良知。’”左然停顿片刻,“‘当法律和良知冲突之时,良知是最高的行为准则。’”
“以上是这个故事广为流传的版本。虽然故事的完整性与判决的准确性都有待商榷,但无法否认的是,它给法理学研究提供了新的思维——法律不是最高的行为准则,而是最低的道德底线。在本案中,卢医生面对垂危的孕妇,本着对生命的尊重和对职业道德的坚守,她选择输血救人。毫无疑问,她的做法是道德且充满人性的。”左然说,“世上的一切都是不完美的,法律也是如此。法律的滞后性和局限性是客观存在的,英国丹宁勋爵曾说过:‘如果衣服上出现了褶皱,司法机关可以用熨斗把它熨平,但如果衣服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那就必须取决于立法机关把它织补。’法律是在矛盾中发展进步的,这是否意味着,道德相较于法律,有一定的前瞻性呢;那每一次道德与法律的冲突,是否也暗指着法律发展的方向?”
“法典源自于人。”左然说,“人类的法终究是为了人类的善而存在的。”
3.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省卫生厅撤回了对卢光华医生的停职处决,而医院也接受了5万元的经济处罚。
“安宇区人民医院采供血案*”宣告完结。
听证会结束后,我还沉浸在刚刚左然的发言中。坐在大厅里,忍不住用手机查找类似的案例。
不一会儿,走廊传来谈论声。左然和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正并排走来,我仔细一看,是方才听证会的主持人。
左律师看起来心情很好,与主持人交谈甚欢,看来是熟人。
二人距离我稍远,我也刻意不去窥探二人的对话。
良久,我翻完案例,放下手机,远处的二人好像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交谈的声音渐渐增大,隐约有类似“结婚”、“下个月”的词语传来。期间,左律师看了我一眼,又飞速收回视线。
……结婚?左律师吗?
我开始以观察嫌疑人的严谨细致打量左然,最终,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发现了一枚朴素的银色戒指。
想起之前左律师种种体贴入微的照顾,心里不免五味杂陈。
回律所的路上,我又提起听证会的案子。
我说:“……本来以为左律师会是刚正不阿的法/律拥护者。”
左然不置可否:“在案件中,安宇市人民医院虽然也有管理失当,却不能因此忽视最主要的矛盾。法律是一种外在规则,而‘善意’、‘良知’、或者说‘道德’,更多的是一种内在的自我约束。法律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但这也不代表它是完美无缺的,而正是要追求更加完备的法律,通过惩戒犯罪,维护善的品德,一代代法律人才前赴后继。”
“我的老师曾告诉我,法律解决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每一个法条背后,都是无数个需要帮助的人。仅仅机械地解读法律,把枉通人情当做正义理智,无视最根本的诉求,泯灭最原始的愤怒的人,不配学习法律。”他忽然笑了,好像想起了什么人,“这些一度被我忘却的事情,近些年也渐渐回来了。”
我久久地看着他,心想,真的不一样了。
察觉到异样的视线,左然开口:“怎么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被发现偷瞄,我索性光明正大看了起来,刚要开口,冷不丁又看到他的戒指,到嘴边的彩虹屁硬生生来了个漂移。
“左律师,你要结婚了吗?”
说完后,我才反应过来,恨不得找个窗户口钻出去。
左然一怔,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随即含笑看了我一眼:“没,还在追*。”接着淡淡补充,“不过她好像没有感觉到我在追她。”
“……啊?”我惊讶,“那也太迟钝了吧。”
“是啊。”左然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了,“谁说不是呢。”
4.
我:“是不是你表现的不够明显?”
左然:“……”
在路上解决午饭后,我们回到了律所。
好在律所的人并不多,我大致扫了一眼办公区,凭借对自己的了解精准地定位了自己的位置。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社交,我即刻进入工作状态,开始翻看起整理日程表上的案件,装作一副忙碌的样子,通过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来降低别人主动搭话的欲望。
装着装着,渐渐真的投入了进去。等回过神来,已经快要六点了。不知何时,偌大忒弥斯律所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整个工作区笼罩在夕阳之下,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我整理好桌面的文件。关闭电脑前,思索了一会儿,在电脑桌面留了个解释的便签。
“今天所有整理的文件都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存疑的地方都做了标记。”
希望不要给你添麻烦。我在心里暗自祈祷。
杯中的咖啡已经凉了。
我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咖啡,准备喝完就下班,却发现不远处左然的办公室还亮着微弱的光。
……原来还有一个人。
我走到门口,思考着要不要跟左律师道别。哪知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做了决定,放在门把上的手向下一按,咔哒一声,门开了。
……
这下想不想进都得进了。
我亡羊补牢地敲了敲门,才探头进去,犹豫着出声:“左律师?”
无人回应。
办公桌旁空空如也,只有桌灯亮着,在夕阳铺满的办公室里,投下一片棱角分明的光柱。
我四下打量,最后在门口旁边待客的沙发上看到了左然,他闭着眼睛躺着,好像已经睡着了。修长的身形微微蜷缩着,有种微妙的和谐。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放下咖啡杯,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下他的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盖在他身上。
左然好似被细微的摩擦惊动,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匀速缓慢的呼吸。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簌簌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缓缓地蹲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起这位五年后的搭档。
平日里暗藏锋芒的蓝色眼睛此时隐藏在无形的疲倦之下,不怒自威的气场荡然无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松弛,在夕阳的铺陈下,显得柔软又安逸。
我微微出神,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5.
一切还是要从那次翟星姐组织的登山团建说起。
那时,虽然我来到律所已有一段时间,但与左然的工作交集少得可怜。对他的印象还堪堪停留在“优秀校友”、“业界精英”,以及辉煌的99%胜诉战绩。
登山的山区离未名市很近,一天来回绰绰有余。当天,下了回程的运客大巴,一群人都觉得意犹未尽,况且天色尚早,大家合计了一下,一致同意去酒吧续摊。唯一皱着眉以不安全为理由投出反对票的左律师,也在翟星姐的威逼利诱下无奈屈服。虽然因驾车的缘故滴酒未沾,但好歹也是陪坐到了最后。
狂欢结束后,唯一清醒的左律师和被翟星姐叫来救场的苏先生就成了善后的倒霉鬼。有家室的人陆续被接走,几位五大三粗的光棍被轮番塞进了出租车,伴着“不醉不归”的呐喊和豪爽的笑声扬长而去。
翟星姐看着剩下的我和程澄,对左然说:“这样吧,我们一人负责一个。我和子逸把程澄带回家,她——”翟星姐顶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一个没站稳,被左然扶住,“——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左然没有回答,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车上,左然在问过我的家庭住址后,就没再开口说话。
一路无言。
我偷偷瞥向驾驶座,看到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这个人,不聊天也就算了,怎么连车载广播都不开啊?
良久,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仗着酒精还在大脑里作祟,开始大着胆子说胡话。
“左律师,有时候我感觉,你就像一台特别精密的仪器……”
身边的人影一僵。我莫名有一种奸计得逞的快感。
不等他回应,我又开始絮絮叨叨:“就,就那种,自律到可怕的运行轨迹,一天到晚都埋在暗无天日的卷宗里,好像就算宇宙爆炸都没法阻止你自转公转。”
“但是吧,有些人吧,比如我,面对这种精密的程式,就总会有种破坏的欲望。是叛逆心理吗?挺像的。就,我不相信你能真的百分之百一步不错,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你越冷漠疏离,我就越想把你拖进人群喧嚣,你越是按部就班,我就越想打乱你的计划,恨不得变成一块特别碍眼的小石子儿卡在齿轮里……”
……
第二天早晨我清醒过来,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车里口出狂言,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到了律所门口,千百遍安慰自己“左大律师不会跟醉鬼一般计较”,才战战兢兢地走进去。一整天都明里暗里观察着左然的态度,看他神色一如往常,心里的大石头才半信半疑地落了地。
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闹剧就算揭过了。
后来,我成为左律师的搭档,才渐渐明白,那晚我看似替他着想的高谈阔论是多么狂妄和不切实际。聂秋的失踪案是他的心病,为此他一直暗中调查。而我以外人的立场,用着毫不知情的轻松语气,埋怨他的护师心切,替他找解脱的借口……我心底的愧疚和自责油然而生。
加入NXX后,我每天陀螺一样在现场、律所、嫌疑人、受害人之间穿梭。像一根时刻准备离弦的箭,紧绷神经,一分一毫都不敢怠慢。
我只期盼着自己能快一点、再快一点,跟上他的步伐,拥有他认可的实力后,成为能真正与他分忧的搭档。
……
忽地,躺在沙发上的左然翻了个身,好像碰了个不怎么安稳的梦境,眉心微微蹙起。
五年了……
我无意识地摩挲着衣领上的荆棘天平徽章,种种回忆纷沓而来。
在与法律的分叉口,无数次面对感情与理性的抉择,永远有个声音提醒我慎思笃行,怀揣炙热的法律人的心声,仰望庄严的正义天平。哪怕现在,我早已有独自解决案件的能力,站上辩护台的那一刻,还是会下意识地在旁听席寻找熟悉的身影。
五年了,左律师。
这个时空的“我”,真正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了吗?
我的前辈、我的老师、我的搭档、我的……
我忍不住伸手,将他的眉心慢慢抚平。
6.
好巧不巧的,就在这时,左然的眼睛,将醒未醒地,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我心下暗叫:不好。
谁知,他眼睛眨了眨,看到沙发旁的我,似乎也并不觉得惊讶。
他又安然地闭上眼,缓缓拉过我悬在半空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我像触电一般猛地抽回手,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茶几,桌上的杯子顺势卧倒。坠桌、碎尸一气呵成,俨然一个新鲜出炉的犯罪现场。
刚刚睁眼的“始作俑者”被迫彻底清醒,当即把我拽到一旁,堪堪躲开了飞流直下的咖啡瀑布。他着急地问:“没事吧!烫伤了吗?”
“没、没事……”
左然冷静下来,松开了我的胳膊。
“抱歉,我刚才忘了……咳,冒犯到你,对不起。”
“没关系。”我喃喃道。
他刚刚……是认错人了吧……
角落里的扫地机器人跑过来,慢吞吞地清理完玻璃残渣和咖啡渍,又挪回了角落。
不知是我的表情过于忧郁,还是当下的气氛过于尴尬,左然突然开口问:“你还记得五年前乐乐的领养案吗?”
我点点头。
对于五年后的人或许需要回想,对于我来说只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而已。
左然起身,走向落地窗。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和车灯纷纷亮起,远远看去,像是川流不息的银河。
“老师刚刚失踪的时候,组织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怀疑他叛逃了NXX,我极力反驳,却也拿不出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只好在完成NXX任务之余,自己默默调查。”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左然的倒影印在落地窗上,与银河化作一体。
“那一段时间,每每闲下来,我都会有一种罪恶感。于是我接了许多案子,努力把自己埋进工作中。后来,翟星实在看不下去了,勒令给我放了几天假。等我再上班的时候,她语重心长地建议我,找一位搭档。而在心态恢复正常之前,严格限制我的工作时间。我问:‘如何定义心态恢复正常?’她回答……”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当你觉得可以慢下来的时候。’”
不知何时,我已走到左然身后。
“现在我再回忆起那时候的状态,驱动力并非是正向的思考,而是一种机械的惯性。以至于面对乐乐,我也下意识地用利益最大化的、周全的考虑,而忽略了更加柔软的视角。”
左然转过身,看向我。
“然后我发现了,我的搭档是一面镜子。”
“镜子?”我茫然问道。
一面警醒困兽的镜子。
左然看着眼前的人,将后半句话压入心底。
“然后,我发觉,我好像可以慢下来了。”
……
接着左然画风一转。
“够明显了吗?”他笑起来,“需要我再明显一点吗?”
我刷地一下脸红了。
左然:“怎么,不是要做卡在齿轮上的小石子儿吗?就这点意志力啊。”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
我恼羞成怒,刚想再说什么,意识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脚下一个踉跄。
左然好似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快步走过来,把我揽在怀里,缓缓扶坐到沙发上。
“不用害怕,意识模糊是药剂失效的前兆。五年前的‘克洛诺斯’虽然还只在临床初试阶段,但莫弈既然给你,就说明它是安全可靠的……”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我无力地靠着他,鼻尖抵着熟悉的、裹着淡淡香草的木质气息。
“……等回到原来的时空,你会忘记今天的所有的事,只记得一个纷乱模糊的梦境…………五年前……我……刚开始……”
左然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无法听清也无力回应。
在意识消失殆尽之前,耳边似乎萦绕着一句耳语,左律师稳重成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轻得像一声叹息。
“……再给他一点时间……”
7.
我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看了眼手机,闹钟还没有响。
我又瘫回柔软的被窝里。
怎么感觉做了个长篇大梦。
梦境的开头还是左然开车来接我上班。
……
我打了个寒颤,登时睡意全无,火速洗漱、穿衣、出门。
刚出门口,看到路边一辆熟悉的黑色SUV。
恍若现实与梦境重叠,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是2030年没错。
无暇多想,我忍不住快步走过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左律师?”
彼时的他还远没有五年后的自己那样不动声色。
感觉到我的疑惑,左大律师轻咳了一声,耳根带着点不自然的红晕。
“上车吧,我送你去律所。”
【END】
彩蛋:
忒弥斯律师事务所。左然办公室。
办公桌上,那本《恋爱心理学导论及实操方法》在五年后早已被灰头土脸地压在箱底,而当下,仍旧趾高气扬地摊在卷宗旁。
其上大大小小的标签批注正彰显着它所受的无边宠爱。
翻开的那一页,有句话被钢笔做了重点标注:“主动创造独处机会,比如提出约会、接送上下班,要让陪伴与依赖成为一种习惯……”
书页的正中贴了一张便签,写着两行字,字迹娟秀而有力。
“左律师,实践出真知啊。
——Themis”
【真·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