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3.15.20
>0.00.缘一：
缘一正在煮食。
往不锈钢锅中倒入少量食用油，将鸡蛋打入不锈钢锅中，用筷子撩开蛋清，令金黄色的蛋黄保持完整性。他打开了青蓝色的、宛如一朵彼岸花的火焰。蛋清在热力作用下逐渐凝固为奶白色的蛋白。他用锅铲轻轻地翻炒着它，将放在锅旁的、昨天剩下的那碗白米饭倒入锅中翻炒，感觉白米饭有些粘锅的时候，他往锅中倒入了少量的酱油，继续翻炒着里面的内容物。
这顿饭是他做给自己吃的。
缘一，现年26岁，单身，暂时没有男、女友。性伴侣曾有过几个。不过已经分开。他保持了一年的单身状态，直到目前为止依旧是单身。
那么之后呢？缘一很少去畅想。
他的世界只有以汉溪长隆地铁站为中心的一方天地。上班要从这个地铁站上车，搭乘大约40分钟的地铁去到体育西路站，再换成一号线去到广州东站附近的写字楼上班。这附近的一片区域都是CBD，许许多多的打着领带、穿着西装的男士与化着淡妆的、穿着整齐的女性在这些高耸矗立的写字楼里上班，创造着一个又一个业绩。在林立的高楼之间，隐藏着一条漆黑的巷子，日光照射不进去，不知为何平时甚少有人步行进入那条巷子，那条巷子深处宛如隐藏着居住在拉莱耶宫殿的克苏鲁之神，随时会伸出长长的触爪来虏获周围无辜的工薪阶层。
缘一从未踏入过进去。他永远只会在巷子的巷口驻足一阵，盯着那条巷子的深处，看了一会儿后才动身出发去干其他事，将黑黢黢的潮湿巷子抛在身后。
镜头回到正在煮食的缘一身上。缘一将火关了，握住了锅柄，将锅中的内容物倒入盘子中。他要开动了，从碗柜中拿出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将蛋炒饭搬到了餐厅，开始吃晚饭。
当他递起筷子的时候，他感到了一丝异常。在他的手上似乎重叠了另一只手，一只透明的、看不见的，却一直存在的手，那只手做出的动作与他此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正在做着同样的事，夹菜吃饭。
缘一不禁动手摁亮了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傍晚18：00。
夕阳此时正暖洋洋地扑打在他的手上，以及他耳上的那对刻有太阳般花纹的耳饰上。
>12.38：岩胜：
褐发的男人正在做饭。
他往不锈钢锅中倒入了金黄色的食用油，将鸡蛋打入锅中，用筷子撩开了蛋清，让金黄色的蛋黄保持它的完整性。蛋清在热力的作用下凝固成块。他迅速地将昨晚剩下的白米饭倒入锅中，用锅铲翻炒着它，他还加入切碎的香葱末与切好片的猪肉片一同翻炒，将蛋炒饭炒好后，他将那冒着青色火焰的灶头关了。
他与缘一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在缘一的额头上长了一块很大的痣，而他在额头与脖颈上也有这么一块痣。
岩胜今年26岁。这顿是他做给自己吃的。目前他单身，曾经结交过几个女友，可是都分开了。他曾经想过在其中选择一位来充当结婚对象，然而被惨遭拒绝。
岩胜不打算去构想未来。他的生活圈围绕着天河地铁站形成了一个固定模式。在这个地铁站附近伫立着林立的高楼大厦，忙碌的上班族在高楼大厦之间穿行，穿着深色西服、打着领带的男士，打扮优雅的女士，他们与岩胜一同构成了这一小方的天地。
在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之间，隐藏着一条漆黑得几乎令人看不清楚它到底延伸至何方的小巷，甚少有人会步行进去。要是一般的小巷，估计会是污水横流，布满了塞满垃圾的肮脏垃圾桶，可这条巷子安静得连老鼠与蟑螂都未曾从中窜出，仿佛与世隔绝。
岩胜站在巷子的一端，看向了巷子的深处。那边宛如就是一个奇点，周围的建筑就是它的视界范围。建筑的玻璃幕墙将日光反射进去，可他能看到的只有巷子的极小一部分，那部分就是事件视界。如果他踏入进去的话，他肯定会被那个奇点吸引并吞没。
镜头回到正在煮食的岩胜身上，他找出了一个碟子，将蛋炒饭倒了进去，并拿了一双筷子，站在厨房里，开始吃起那碟内容物。
当他吃起第一口炒饭的时候，他感觉到在“那边”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也在做着吃饭的这个动作。那个人吃的东西与他现在正在吃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也是蛋炒饭。
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难熬的情绪。这种情绪宛如要拆开他的身体，直捣他的心脏，燃烧他的五脏六腑……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一个人做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因为他坚信他是独特的。
而这种独特感是他一直希望保持的。
>19.10：缘一：
缘一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的他在做着蛋炒饭，这种行为与他在家中的行为如出一辙。做完蛋炒饭，然后独自一人吃掉。梦境中的场景很快转换了。梦中的他在上网，发表了一篇与平行世界理论有关的小说，小说当中的两位主人公会在梦境中感知到彼此的存在。他们如彼此的另一个人格，无意之间影响彼此的动作行为。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但一切如此真切，历历在目，小说似乎就是经由缘一的手写下来的，可是缘一打开手机的浏览器去搜索相关的小说结果，却是一片空白。
之前缘一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记得他在做过的明晰梦中看过一部与“超脑”有关的电视剧。人类建立了“超脑”这个以检测宇宙与星系的状态，并通过“超脑”寻找到了一颗类地行星，可那颗星球实际上是颗小质量黑洞，它宛如奈亚拉托提普，将自身伪装成一颗类地行星，甚至会将所有途径的事物吞噬……可当缘一醒来后，搜寻所有的相关电视剧资讯都找不到类似的，只找到了菲利普·K·迪克写过类似的小说。
趁着上班的空暇时间，他在一个名为“知乎”的网站上回答问题。不知道那个世界上有没有类似的网站。他的心里忽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当他想再次回想产生这个问题的原因时，却发觉它如一个肥皂泡破裂了，他已忘记了这个问题。
缘一是一个业余的天文学爱好者。他经常会在知乎上浏览相关的问题，也知道在夜空能观测到的闪闪发亮的星体基本都是恒星，仅有太阳系的部分行星与地球的卫星能够直接被肉眼观测到。
尽管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似乎要在日间融化一切，可以它的体积来看，在宇宙中仅能算是一颗黄矮星，还有比它更为巨大的恒星星体，如蓝矮星、蓝巨星、红巨星、黄巨星……人类目前能观测到的天体不过是如恒河沙数的星辰的极少一部分。如果是数百年前的人应该不会这么想，缘一心想，假如他活在几百年前，大概会是位剑士吧。数百年前的人会以为太阳即是宇宙的中心，因为那时西方的科学家貌似出版了一本名为《天体运行论》的书籍，并让它流传到大陆各处。
现在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在不断地发展，现在人类知道在银河系中有成万上亿的如太阳般的恒星，一切天体都在围绕着银河中心的人马座A*这个超大质量的黑洞旋转。
即便如此，人类始终只能提出关于那个世界的假说，从未成功观测到那个世界。在那个镜像般的世界中，“缘一”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使得缘一不禁遐想连篇。
>24.19：岩胜：
岩胜已经连续追了很长时间的《超脑》电视剧了。《超脑》已经连载了超过四季。在第一季中，人类建立了巨大的量子计算机系统，用以检测宇宙目前的状况及寻找新的未知的恒星、行星与星系。“超脑”几乎无所不知，除了无法回答“熵”到底如何逆转。第四季中，“超脑”探测到了一颗星球，一颗类地行星，但它是一颗黑洞，一颗伪装成类地行星的黑洞。
看到剧情进展到那一刻的时候，岩胜全身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了那条黑暗的巷子。巷子深处会不会藏有一个能扭曲时空的隧道？如黑洞一样，拥有密度无限大的内壳，连光都无法逃逸，吸引着四周的一切？巷子的那一边，则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想到这里，岩胜摁开了手机，查看自己正在写的一篇小说。他能感受到另一个世界的他的存在。另一个世界的他时常在岩胜的梦境中出现，左右着他日常的行动，强硬地迫使他做出类似的行动。梦境中的他对称地做着同样的行为。他在炒蛋炒饭，梦境中的他也在炒蛋炒饭；他在上班，梦境中的他也在上班……唯一不同的是，他在现实中写着一部小说，看着流行的热播剧《超脑》。另一个世界的他则是打开了一个名为“知乎”的网站，回答着天文学相关的问题。
岩胜将小说发布到了网络上，小说内写的都是他的困惑。另一个世界的他宛如他的另一个人格。他对另一个世界的他感到了恐惧，还有嫉妒。
他认为另一个世界的他会帮岩胜实现自身的梦想。岩胜一直希望能成为一位天文学家，亲自用望远镜观测到遥远的星系，用凌日法与视向速度法去寻找一颗又一颗系外行星，或者绘制出人类找到的第一颗推测宜居行星开普勒22B的模样，它距离地球600光年。
或许就在那颗开普勒22B上就存在着另一个自己。
可这些目标在他忙碌的工作中挤压成了泡沫。岩胜只能将这个梦想搁置一边，撰写科幻小说成了他排遣这种从何而来的心情的方法。
>32.22：缘一：
一台天文望远镜的价格并不便宜。
数千元的望远镜大概只能在夜间观测到月球表面凹凸不平的山脉。笼罩在月球表面上的灰色阴霾即是月球表面起伏不断的山脉形成的阴影。月球的半径只有1737公里，相当于0.272个地球。如果以缩小比例来模拟地月距离，则相当于一个人的手臂长度；模拟地日距离，则相当于在500多米开外有一颗蓝绿色的玻璃小珠围绕着一个直径为1.5米的大球旋转。
他之前看到了这样的一个太阳系内相关距离的纪录片后，开始产生了对宇宙的兴趣。起初，他购买了一台基础的望远镜开始观测星空，但由于这台望远镜太基础了，他只能观测到最近的月球。接下来，他购入了价值十万的探测望远镜，他总算在望远镜内看到了渺茫的星海与一些太阳系以外的星云，甚至银河。
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行星与恒星被发现。缘一在观测星系的时候与国内外的不少天文爱好者保持着联络。他们一起交流过神秘莫测的超星系团、黑洞与巨洞相关的话题，逐渐地缘一在天文爱好者中有了自己固定的圈子。他与那些天文爱好者一起组队在下午时分拍摄日环食，在凌晨1点登上附近的丘陵拍摄一闪而过的银白色彗星……
尽管他为天文奇观拍摄了不少的照片，可他也知道撰写一篇科幻小说非常不容易。这需要细腻的心境与瑰丽的想象。他读过阿西莫夫的《基地》、菲利普·K·迪克的《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刘慈欣的《三体》、丹·西蒙斯的《海伯利安》……他了解不少的天文学的知识，并熟谙于心，可当他打开WORD文档后，他却一个字都写不出。他开始羡慕哪一个世界的他，那个他经常在缘一的梦境中出现，并且会写小说。缘一喜欢那个他笔下的不同世界的同一人互相感知到对方的存在这个设定，并且希望能为另一个他提供更多的素材。每次的梦境都是断断续续的。在他总希望将小说读下去时，梦境总会恼人地戛然而止。耀眼的日光刺入了他的双眸，强迫他一定要醒来。
这次的梦境似乎更清晰了。梦中的另一个他正苦恼着该以哪种方式令故事中的两位主人公相见。两位主人公处于各自的平行世界中，除了引力通过梦境形式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他们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并相互嫉妒与羡慕处于另一端世界的那个他。
“我想见你。”缘一在梦境中轻声对那个世界的他说道。
>35.51：岩胜：
“我想见你。”
梦境中的那个世界的他这么说道。在话语正好存储在岩胜的海马区的那一刻，岩胜的视网膜被白光覆盖，他被迫醒了过来。他确实清晰地记得那个人是这么对他说的。而他的小说正好写到两个主人公想要相见的时刻。他正迷惑着该以何种方式让两位主人公见面。设定中故事的两位主人公大概是喜欢上了对方。他有些明白为何每次做梦时见到了梦境中的那个人，心底里总有些烦躁不安的悸动。人总会喜欢上理想的自我，而出现在梦境中的那个世界的自我实现了他的希望与梦想。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他的名字叫什么。大概名字与他的一样，也可能不一样，平行世界看起来与他所在的世界差不多，也有可能会是从推测宜居行星开普勒22B上传来的引力信号，可它实在过于遥远，以人类现今的技术，恐怕穷尽数十个王朝的时间都无法抵达，即使抵达那里，那里早已成为了废墟。
只有引力足够强大，即使身处遥远的开普勒22B上，才可以令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最直接的方法可能是穿越黑洞，通过爱因斯坦-罗森桥（指虫洞）才能扭曲时间与空间找到对方。然而黑洞的引力如此之强。恐怕尚未与对方接触，就会把可怕的强大引力撕成粒子。只有“想见你”化成了信息（information），穿越时空的悖论，传达到对方的心中。
岩胜想起了那条黑暗幽深的巷子。在那刻，他轻声地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
“我想见你。”
>39.28：缘一：
M33 X-7是三角座星系中一个包含黑洞的双星系统，距离银河系约300万光年。伴星是一颗具有70倍太阳质量的O型星。它散发着蓝白色的可见光芒，围绕着一颗15倍太阳质量的黑洞旋转的同时，黑洞也在围绕着那颗O型星旋转。那颗O型星估计已坍塌为一个黑洞，形成双黑洞系统，最终有可能会合并为一个巨大的黑洞。
这是缘一在天文爱好者网站上读到相关信息。他曾尝试去寻找M33 X-7，可始终距离太遥远。如果不是最先进的天文台，如双子星天文台，是无法找到它的。
就像那个世界的他，他一直存在。缘一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但无法碰触到他，引力波从那边发送了过来。他这边如M33 X-7双星系统中的那个O型星，被那边不断地吸收着物质。
他想起了那条漆黑的小巷，或许那条小巷就是去到那个世界的他的所在地的出入口。至于为何日光照射不到那个地方，是因为那个地方隐藏着一个极小极小的黑洞，光无法从中逃逸。如果他去到那个奇点，他应该可以见到对方了。
>42.26：岩胜：
岩胜走向了那条巷子。
从那条巷子的反方向吹出了猛烈的风，一切仿佛都往巷子深处的某一点涌去，包括岩胜自身。日光在巷子深处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圆环，这应该是黑洞的吸积盘，不少泥土尘埃在圆环处旋转，大件物体会被分解为基本粒子后被它吞噬。时间在这里是相对静止的，可四周的一切的时间都在迅速地流动。
不，那里不止是一个奇点。
岩胜在那里看到了宛如《爱丽丝奇遇仙境》的开阔洞口，对方——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耳上戴着一对雕刻着太阳花纹的耳饰，正朝着这边缓缓走来。在这一瞬间，他们总算见面。
岩胜在考虑着，要不要走过去与那个人握手。可假如他们握上了手，一定会相互抵消并湮灭在这个小黑洞中。
岩胜张开了口：“我叫岩胜。”
不知道声音能不能传递过去，只有引力才能透过这个细小黑洞传递到那边。
对方的声音与此同时传递了过来，“我叫缘一。”
在这一瞬间，这个黑洞蒸发掉了，洞口关闭，留下孤零零的坐在黑暗巷子的潮湿地面的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