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童年的夏季,他们通常在戈迪耶领地度过。希尔凡的家乡常年寒冷,到了夏季,冰雪消融,碎冰顺流而下,凉爽的寒气环绕整个领地,于是这里便成了法嘉斯王国的避暑胜地。诸侯的孩子们会驾着马车来拜访,与边境伯爵的儿子共消漫长的暑期。伏拉鲁达力乌斯与戈迪耶的南边镶嵌,马车一直向北颠簸几个小时,就能看见边境要寨飘扬的旗帜。帝弥托利和英谷莉特通常会比他晚一两天到达,有时碰上夏季初期的暴雨,行程则会再推迟半天。戈迪耶与伏拉鲁达力乌斯的交界是一片巨大的橡树森林,菲利克斯和希尔凡曾在这里猎到人生第一匹野鹿。
那个夏天,王国内部流言四起,戈迪耶伯爵忙于与文书工作,与国王的通信变得频繁,不得不放松了对希尔凡的管教,不再限制他的行动权利。希尔凡这年十四岁,尽管不喜欢,已经懂得如何使弄短枪。“我们去打猎吧,父亲说,一位戈迪耶的成长开始于猎下第一匹野兽。”他对菲力克斯说。菲利克斯喜欢这个说法。在兄长的阴影下,他从小好强,今年,他刚刚学会如何持剑。罗德利古送给他一把短剑,手柄上雕着银色的花纹,刀刃泛光,很是锋利。母亲不喜欢这个礼物,认为它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太过危险。罗德利古摆了摆手,说:他会习惯的。菲利克斯接下,从此剑不离身。
大约午后两点,希尔凡悄悄从马棚牵来了阿尔忒弥斯,一匹母马,皮毛泛着贝母似的光泽。他跨上马,菲利克斯坐在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他的腰。钟声敲响时,他们逃过了守卫,向橡树森林策马离去。那是菲力克斯第一次骑马,戈迪耶边境的夏日风景在他身后变化着,广袤的荒原,拔地而起的高大树木,全都飞快闪过。风很凉,像泪擦过他的脸。他紧紧抓住希尔凡,男孩身上有皮革和马的味道。皮革是戈迪耶,马是希尔凡。希尔凡不是第一次骑马。两年前,父亲把这匹小马送给他,作为他第一次学会挥枪的奖赏。迈克朗往他床上放跳蚤和臭虫的时候,他就去马棚里睡觉。希尔凡没有怨言,他和他的小马睡在一起,做甜蜜自由的梦。他牵着缰绳,伏在马背上安抚阿尔忒弥斯,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这么远的地方。男孩的红发在空中飘扬,如同寒境里生长的鲜红浆果。菲力克斯于是就此记住了:希尔凡是红色的。到了森林入口,他们下马,希尔凡把马系在一棵树旁。菲力克斯拔出自己的短剑,神经和血液在跳动着。希尔凡跟在他身后,举着短枪。
“菲力克斯,草丛中有动静,”希尔凡喊,“一匹小鹿!”他举起投枪,力气和速度不够,只刺伤了鹿的腿。没顾希尔凡的喊声,他冲出草丛,趁着鹿挣脱短枪的空隙,将短剑刺进了它的心脏。小小的生物发出一声短暂的咽呜,倒在地上,再也没动了。它睁着眼睛,望向天空,他与两颗黝黑的眼珠对望。希尔凡闻声赶来。菲力克斯站在一旁,被什么巨大的东西震慑在原地,短剑仍插在小鹿的身体上,银色雕花的短柄上有几滴溅出来的血。希尔凡看了看小鹿,又看了看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个下午,他们一同获得了某种说不上来的感受,虽说猎到了鹿,但成长的喜悦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热烈。在菲力克斯的记忆里,猎到第一匹鹿的记忆总是与那天下午马背上的风联系在一起,凉凉的,像泪。希尔凡什么也没说,在他面前跪下来,握住带血的剑柄,拔出银剑,交还给他。从那之后,每一次与希尔凡手掌相碰,在他的幻觉里,鹿血在他们贴合的掌纹中流淌。他们一起把死去的鹿埋在了森林的某个地方,菲力克斯用剑割下鹿新生的小角,带了回去。
这天傍晚,帝弥托利和英谷莉特抵达戈迪耶庄园,他们一起吃了晚饭,边境伯爵为孩子们举行了篝火晚会,也作为宣布夏日到来的仪式。希尔凡和他隔着燃烧的篝火相望,两人拥有了一个秘密。
隔年夏天,他十三岁,希尔凡十五岁。菲力克斯再次坐马车穿过戈迪耶边境的橡木森林。那么多高大的树木,他分不出哪棵是鹿的坟墓。马车在森林的出口停下,他把头探出窗口,看见希尔凡骑在马上,在入境路口等他。随从牵着一匹没人骑的小黑马。希尔凡今年长到了一米七,他只有一米六,这是他在希尔凡下马后发现的。但不管怎样,希尔凡笑盈盈地迎上前来说:“听古廉说你最近学了骑马,我问父亲能不能送你一匹马,他同意了。”那匹马性格有些暴烈,但被希尔凡驯服后变得温顺了许多。“不觉得很像你吗?”他笑嘻嘻地说,菲力克斯踹了他一脚,但还是收下了这个礼物,毕竟,他还没有一匹属于他自己的小马,既然希尔凡有了,他为什么不能有呢?过了几天,古廉前来拜访,宣布和英谷莉特的婚约。他送给女孩一把金子做的马梳,还给他的弟弟留下了一个银色马刺。这年夏天,戈迪耶境内的花空前绝后地开了大半,全境的泉水和湖水都解冻了,他们整日钓鱼,下湖游泳。这便是1176年的夏天,最光辉漫长的夏天。
-
几个月后的冬天,达斯卡悲剧发生,古廉和布雷达德家在暴动中丧生,帝弥托利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希尔凡给帝弥托利和英谷莉特写信,回信在很久之后才收到,内容都很苍白,没有说到些什么。他又尝试给菲力克斯寄了点东西,但都没有回音。春天,天气回温,父亲加强了他的枪术训练,国王的死为诸侯拉响紧铃,没人知道下一位是谁。迈克朗德行不改,甚至变得更加暴戾,他企图刺伤希尔凡的马。希尔凡第一次和兄长拳脚相向,被打掉了一颗牙。他在马棚整整两天,怎么劝都不愿离开,希尔凡守着他的小马,饿了睡,睡醒了就检查马的伤口。五月底,迈克朗偷走了家族遗产,在一个雨夜出走。父亲在餐桌上大发雷霆,他沉默不语。晚饭后,希尔凡去看望了阿尔忒弥斯,她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并长成了一匹漂亮的母马。很晚的时候,他才从马棚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他铺开信纸,想要给朋友们写信,犹豫了许久后,他最终在抬头写上了菲力克斯的名字。他是这么写的:你好,菲力克斯,今天迈克朗带着家里的英雄遗产逃走了,父亲在餐桌上大发雷霆,让我觉得有点难过。前些日子,兄长刺伤了阿尔忒弥斯,好在最近她已经恢复了伤势。
信里面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内容,他想到什么写什么。半夜的时候猫头鹰送去了信,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在窗口发现了回信。菲力克斯草草写到:我听父亲说了你家的事,他的内务又多了一件,也好,这样就可以不在家里看到他了;我见了几次帝弥托利,尽管他有意掩盖,我总觉得他的身上散发出一些阴沉的气息,他变了,还是一直如此?比起我,父亲似乎更在乎他,我无所谓,反正他从前也更喜欢古廉,所有人都是这样。
信很短,希尔凡看着菲力克斯的字,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知道那些夏天结束了,只好盲目地练习枪术,骑马兜风,和领地的小姐、女仆们调情。就是这样,希尔凡在十六岁时学会接吻,学会亲热,开始保持一段又一段不长久的关系。听说了他的“恶习”,英谷莉特对他的转变表示了很大的不赞同,帝弥托利无话可说,而菲力克斯什么都不在乎。
夏天又到了,但他已经没法知道朋友们会不会出现。大家似乎都长大了,那些在戈迪耶领地度过的夏天一去不复返。尽管如此,希尔凡依旧在从前约定的日子等待,他独自骑马到橡木森林的出口,最终等来了菲力克斯。菲力克斯只带了一个随身仆从,骑着他送给他的那匹黑马,银色的马刺一闪一闪,几乎要刺伤他。
他们在马上交谈。
“英谷莉特从今年开始不能来了,贾拉提雅公爵在帮她物色新的联姻人选;我和帝弥托利从今年起要开始训练枪术和剑术,为了未来做准备,不管如何,正合我意。”菲力克斯变得冷淡了许多,他似乎续起了头发,黑发很随意地扎在脑后。那匹黑色马儿在他胯下不安地扭动着。
希尔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马,说:“可是今天也不早了,最近路上的盗贼增多了,你要不住一晚上再走吧?”他看着菲力克斯,突然发觉自己在乞求对方为自己留下。菲力克斯琥珀色的眼睛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他身下的马儿焦躁地跺着脚,希尔凡伸手过去抚摸它的脖子,它才变得温顺起来。
“好吧,那随便你。”
从前菲力克斯常来戈迪耶领地拜访,因此那间长廊尽头的客房便成了他的房间。他没带任何行李,希尔凡叫仆人拿来了换洗用的衣物,从自己的衣柜里找出一件旧的睡衣给他。但菲力克斯说:“不用了,我就这么睡。”
“你没和你父亲说你来我这儿了?”
“我不在乎他怎么想,希尔凡。”他转过头来,眼睛有一簇小小的愤怒在燃烧。他拿睡衣的手垂了下去,他们对峙着。他最终在床上坐了下来。“你知道的呀,菲力克斯,我也想不在乎。”他轻轻地说道,但没再说下去了。一片雪花在他们之间落了下来。菲力克斯觉得眼前的希尔凡尽管比自己高大,此刻却像一只蜷起尾巴的狐狸。他贴着希尔凡在床沿坐下。窗外正上映着最初的夏日风景,落日燃烧着高大的树木,如同一颗巨大的流动火球,坠向他们的世界。他最后说:“明年我不会来了。”
“噢,我知道,大家都开始训练啦。”希尔凡说,想伸手去碰他扎起来的短辫,他躲开了,瞪了对方一眼。“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一起骑马穿过橡树森林。希尔凡穿一件旧衬衫和马裤,光从树枝缝隙落下,他的小麦色肌肤从白色衬衫里透出来。他的肌肉增多了,肩头也逐渐变宽。菲力克斯披着的旅人披风,胯下是希尔凡送他的马,脚下是古廉给他的银色马刺。他们缓慢地骑行。希尔凡一路扯些有的没的,他随兴趣挑些回应。这会儿,红发男孩问:“你还记得前年我们一起猎到的那匹野鹿吗?”
“记得。”他回答道,目光望向森林出口透出光的地方。
“我已经认不出埋它的那棵树了。”
“不要傻了,希尔凡。这里是森林,有上千棵树,你怎么还会找得到呢。”
“我知道,”他看见希尔凡拽紧了缰绳,“只是,那是我们杀死的第一匹鹿,我以为我会记得的。”
他没有再说话。二人一直沉默,直到森林的出口。道别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未发育的鹿角,给了希尔凡。希尔凡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是它的角。一只给你,一只给我。”菲力克斯说,戴上了披风帽子。他们就这么道了别,钟声敲响六下。菲力克斯骑马离去,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只有银色马刺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希尔凡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菲力克斯没有回头,于是他掉头,策马扎入雾霭的森林。这份关于雾霭森林的记忆一直在希尔凡的脑海里停留了许久,他时不时在困倦和清醒的间隙想起它来,轻而易举地就像破开一条鱼的肚子,这条鱼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直到午夜才会散去腥味。他在梦里变得擅长杀鱼,菲力克斯的银色马刺和鱼肠缠在一块儿,像一个被脐带缠绕而死的金属婴儿。
希尔凡变得耐心,尤其是面对菲力克斯,他总让他想起那个杀鱼的梦。因为梦见太多次,与其说是梦,不如已经成了记忆。
-
去士官学校上学的前一个冬天,正值戈迪耶赤狼晚宴的周年庆典。戈迪耶的赤狼晚宴是法嘉斯建国以来最为著名的晚宴之一,在赤狼节当日举行,以庆祝芙朵拉大地第一场冬日的来临,也来赞美传说中骑士们与狼战斗的英勇。贵族们都被邀请到领地参加宴会,刚好也作为四个人临行前的小聚。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七月的王都,王国为王子举行了讨伐盗贼的庆功宴。那天,菲力克斯不巧撞到他和别人接吻。城堡的露台上,夜晚盛满了欢庆的美酒,魔法火焰在天空中爆破绽放,他刚成年,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喝酒,不出意料地喝多了。就着醉意,他和女人躲到长廊阴影中亲热,她长着一张冷峻的脸,留着黑色长发,有细长的琥珀色眼睛,身上散发着雪松的清香。他醉得彻彻底底,走路几乎要摔倒。他吻她的时候,突然想到去年冬天和菲力克斯骑马打猎,经过斯灵族边境,黑发男孩跪在湖边洗尽剑和手上的动物血。菲力克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走廊的拐角,他撞到了堆在墙角的骑士盔甲,发出很大的声响,希尔凡酒醒了大半。他们双双抬头,借着照进来的月光看到对方的脸。菲力克斯愣了一秒,抛下一句话:“山猪叫你去参加餐后茶会,看这情形,你就在这儿呆着吧。”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很急促。黑发美人继续吻他,说既然如此不如去房间里继续,他醉醺醺地答应了,菲力克斯的脚步声和烟火声混杂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晚上他一直做梦,梦见他们骑马打猎,结束后在一间遥远的木屋中做/爱,火柴在壁炉里烧得噼啪响,菲力克斯的皮肤有鹿血和松木的味道。他从大床上惊醒,快速地穿戴好衣物,逃似的出了房间。
已经是早上了,七月的记忆却像十一月,寒冷干燥。他在餐厅找到了英谷莉特和帝弥托利,唯独不见菲力克斯,便问他去了哪儿,英谷莉特切了一块带血的牛肉,说:“他凌晨就出发了,好像是赶着回去训练,菲力克斯对殿下很有竞争心呢。”王子又问他昨晚去哪儿了,说我叫菲力克斯去找你,他回来说没找到。他摸着头,假笑说哎呀,我喝多了在走廊里昏睡到半夜,醒来发现你们都散场了。于是便没人再追究这事。他旁敲侧击地给菲力克斯写了两封信,非常隐晦地提到了那次意外,余下的全是些玩笑话和无关紧要的琐事。大约过了几个星期,菲力克斯回信了,内容只有两句话:不要再来烦我了,我很忙。事情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赤狼节前一天的黄昏来得很早,他牵着阿尔忒弥斯偷溜出来。落日呈血橙色,风从西南边刮起,在光秃的原野上呼啸而过。希尔凡骑在马背上,远远看见袅袅升起的炊烟。菲力克斯骑马,浑身湿透,随着北方的狼嚎声出现在初冬的森林。他只穿了一件毛衣和狐皮披风,鼻头冻得发红。余晖迟迟地向森林垂下手,为树木拉上黑夜的面纱。这是戈迪耶的十一月,天气异常寒冷,他骑马靠近他,想要把自己的兔毛披风给他,菲力克斯拒绝了。他只好问:“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菲力克斯不做答,只顾自己向前骑行。他是一个人来的,而且几乎没带任何随身行李,除了防雨用的披风和防身的剑,希尔凡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古廉死后,菲力克斯经常同罗德利古吵架。希尔凡默默跟随他,时不时提醒他注意夜间出没的野狼。他带他从自己熟悉的小道穿过要塞的铁门,一路奔回领地庄园的马厩。仆人们穿梭在庭院和长廊中,忙碌地准备明日的晚宴。没人有心思注意他们——两个冬日夜晚的幽灵。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人们将木桩插入冰面,用绸缎和布料在上面搭建棚屋,搬来长桌和座椅,摆上蜡烛和红色的绒布。明晚,所有客人都会在这里用餐,然后在篝火前跳舞。
希尔凡抬头,父亲书房的灯始终亮着,他们大概有四天没说上话了。冬日来临,边境岌岌可危,戈迪耶公爵忙于编属作战策略,就连吃饭时间也和他错开。花园里灯火通明,草地上摆着法嘉斯的传统烤架,后厨飘来干奶酪的味道。他们匆匆赶回希尔凡的房间。
女仆往壁炉里丢了几根柴火,关门告退。菲力克斯解下了腰上的剑带,连剑一同扔在地板上。他开始一件件脱掉潮湿的衣物,每一件都湿漉漉的。水滴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壁炉燃烧的火光中,他目睹细小的水珠顺着菲力克斯的腹部一路滑落,他苍白的肌肤因寒冷变得通红。希尔凡站在原地,身上仍披着冬日外出的毛披风,一滴汗从他的耳后跌落下来。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却把二人的心思埋到更深的阴影中去。他混乱地回忆起过往的冬天,每一个冬天都分裂成无数个和菲力克斯在一起的冬天,他们在晨光和月色中穿行打猎。身上是白色的雪,手上是红色的血。他们在狩猎小屋中朝火里添柴,向对方炫耀自己的猎物。但此刻壁炉的火光,同遥远木屋中舔舐石壁的火焰交缠在一起,他昏头脑涨地看见他同眼前人在木屋中静谧地做/爱。
“把我的披风披上,你会感冒的。”他脱下披风,把它搭到菲力克斯光裸的肩上。“什么都别问。”菲力克斯瞥了他一眼,拉紧披风。他转过身,往壁炉里添了几根柴火,火焰冒失地跳窜,燃烧着他的欲望。
“明天的篝火舞,你和谁跳?”他问。
“你听不懂人话吗?”
“得了吧菲力克斯,今年可是周年呢,还是和往年一样不敢邀请女孩吗?”
“闭嘴,”菲力克斯哼了一声,“学你随便在庄园里找一个不就好了。”
“噢,说的也是呢。今年父亲破例邀请了帕迈拉的商人和同盟的贵族,听说有不少美人呢。”他站起来,朝菲力克斯微笑,火灼烧着他的背和舌头。
菲力克斯没理他,自顾自走到窗边,叫他来看。他凑近窗户,看见远方庄园大门打开,几辆异域风情的马车正慢悠悠地驶入。“你说,”菲力克斯盯着窗外,“王国为什么现在要想同同盟和帕迈拉搞好关系?”庄园大路的灯盏盏亮起,菲力克斯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希尔凡缓缓吐息,最后说:“不知道,明年说不定会发生些什么。但这都最好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明天的帕迈拉美人。”
菲力克斯依旧注视着窗外,夜晚的灯火在他瞳孔中跳动着,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你最好如此。”
第二天,希尔凡在五声遥远的狼叫中醒来。仆人已经把烫好的衣服放在他更衣的屏风旁了,他快速穿戴好法嘉斯的传统服饰,去迎宾厅里进行准备工作。母亲在楼下等他,告知他父亲已经前往入关要塞迎客了。
“菲力克斯昨天自己一个人来了,妈妈。”
“我知道,希尔凡。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昨天傍晚送来了信探和他的礼服,他们之间都还好吧?”
希尔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贵族和异国商人的马车陆续驶入庄园,他辨别出贾拉提雅家的马车,英谷莉特身着暗绿丝绒长裙,披着珍珠色泽的披风,盘发,头发上插着银质发簪,却显得很苦恼。王子的马车在队伍最后,这次来的不是帝弥托利平日出行用的私人马车,而是王家御用的金色马车,马夫甚至穿上了典礼服饰。希尔凡的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念头,觉得确实有些事情在暗暗地发生。一年半后,他目睹帝都向王国宣战时,就会想起这时的盛典,想起那些金碧辉煌的马车,想起那些有备而来的同盟贵族。后来在战争时,他们睡在行军床上,他会向菲力克斯诉说起那一夜发生的一切事情,一切他所看到的、听到的细节。不知怎么的,他就是停不下来说起,就像他们的命运,如同赤狼晚宴上落入热红酒中的冰块,一去不复返。
就像希尔凡,菲力克斯也保有一些清晰的记忆。他记得第三道菜是松露烤鸡,有人在上菜的时候打翻了酒,深红色的液体流到冰面上,红色溢开来,很像他在冰上射死一只猎物留下的痕迹,像一个不祥的征兆。他们和英谷莉特坐在右侧的长桌旁,身边围着些王都来的小姐和少爷。而帝弥托利坐在中间的宴席里,和一个深皮肤的男孩连坐。“那是谁?”希尔凡凑过去和他耳语,他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人的左耳挂着个银质耳圈,头发用头带束起,并且有一小撮编发。但菲力克斯看不清他的脸,那人的脸在蜡烛的火光之后,一半藏在阴影里,他和帝弥托利说了些什么,王子显得很着迷。篝火点燃后,他和某个大臣的女儿跳了舞,希尔凡的舞伴是一位帕迈拉富商的女儿,她甚至比希尔凡还高,戴很多金饰,跳舞时,那些首饰叮叮当当地响。隔着篝火,他再次对上希尔凡的目光。希尔凡牵着舞伴的手,朝他露出一个深奥莫测的笑,他火红的头发和篝火一起在夜里燃烧,在月色中消逝。菲力克斯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他们在夏天篝火前保守的秘密。他不擅长跳舞,只跳了一曲的时间便坐回了宴席里,在那里,菲力克斯远远地看着希尔凡和富商的女儿跳舞,他们跳得很好,希尔凡似乎说了什么笑话,引得那姑娘连连发笑,笑声和金饰的声音揉在一起,传到他的耳朵里来。菲力克斯就只是看着他俩,才觉得自己跳得太笨拙了。
-
这是菲力克斯成年前在法嘉斯过的最后一个赤狼晚宴。凌晨,出于各自的私事和公事,帝弥托利和英谷莉特赶回自己的领地,留下了他。第二天,希尔凡执意要去打猎,他只好跟了去。
他们走的时候,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雪。中午过后,雪越下越大,开始没过脚跟。但因为已经走得离庄园太远,他们只好骑马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幸好最终找到了一间荒废的猎人小屋来避雪。这样的小屋遍布戈迪耶领地,他们也曾光顾过几间。
柴火全都是潮湿的,即便再怎么擦亮打火石都没有用。希尔凡在门外为两匹马儿拴好缰绳,把绳子死死系在狭小马厩的木桩上。“壁炉燃不起来,柴火全潮了。”他朝门外的希尔凡喊。
“对不起,我不该拉你一起出来的。”菲力克斯知道希尔凡又要开始愧疚了。自从古廉死后,希尔凡就开始不明所以的愧疚,对他们都是如此。“要是我不和你出来,困在这儿的就只有你,你觉得你一个人会好到哪里去吗?”他瞥了对方一眼,坐在干草堆里,以获取一些暖意。希尔凡于是挨着他坐了下来,菲力克斯没有把他推开。
希尔凡开始自顾自说起来:“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俩跑出去玩,结果被困在暴风雪的山洞里。山洞很黑,很冷,能听到蝙蝠的声音。你怕得要死,但还是假装很勇敢。我们在里面困了至少有一天。直到那天晚上,大人们还是没有找到我们,山洞外,狼开始出没了,我盯着洞口,经常能看到好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你终于忍不住哭了,问我:希尔凡,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我那会儿才九岁。”
希尔凡接着说:“你看,你还记得,以前我和你提起,你总说不记得。我那会儿也才十一岁啊,菲力克斯。我哪知道怎么办,我也怕得要死,可更怕你害怕。你说你很冷,于是我抓着你的手,我发现我们都在发抖。你那时候好小,我都能把你整个人圈在怀里。我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相当害怕狼,做噩梦梦见他们虎视眈眈的灰色眼睛。你还记得吧?我们在那时做的约定。你说,我们要一起死,希尔凡,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时间变得很安静。
“我记得。”他回答道。
“我其实有些害怕,”希尔凡坦白道,“我害怕你会和落得和古廉一样的结局。”
“我是永远都不可能做一名骑士的,希尔凡。”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和他有一点很相似,你们对于某样东西太固执了,你会被消耗殆尽的,菲力克斯。”
希尔凡转过来看他。
在菲力克斯的世界里,希尔凡的存在就是这样的凝视。有时它持续一会儿,有时它持续很久。菲力克斯逐渐知道,希尔凡的凝视是凝固的,但也是脆弱的。这是希尔凡给予他的信号,他以为菲力克斯不知道。就像杀死鹿那天他为菲力克斯拔出的剑,为他擦干净的血,多年后在战场上希尔凡冲在他前面杀死昔日同学,菲力克斯明白希尔凡从未说出的话:我不希望你承受这般痛苦。希尔凡是又坚强又脆弱的,菲力克斯想,就像他每一颗没有落下的泪。
希尔凡的凝视会穿过广袤的平原和战场来到他身边,菲力克斯花了很久才明白那些含义:不要跑得太快去赴死。这是请求和挽留。暴风雪的山洞里,他向希尔凡请求,希尔凡接受了。久而久之,手握请求的那个人却成了希尔凡。
北风仍在呼啸,猎人小屋里的世界显得很遥远。“我会遵守约定的,傻子。”他说。
于是,至此,希尔凡的凝视才会安定地落下来。
“我能牵你的手吗?”希尔凡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我有点冷。”
“牵吧。”
希尔凡摘了手套,握住他的手。
然而,希尔凡的手是滚烫的。和希尔凡本人一样,他的手让菲力克斯想起红色,是菲力克斯第一次骑马是在他背后看见的落日,是他们一同在某个夏日见证的坠落的太阳。
“菲力克斯。”希尔凡叫他的名字。菲力克斯明白这是一个请求,于是他叹了口气,回答道:“吻我吧。”
希尔凡的吻简直要烧灼他的心,菲力克斯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