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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小娘被人从侧门抬进齐国公府的那天,心里想的是要好好的将这公府后宅造个天翻地覆,收入囊中。
她堂堂御史中丞之女,自愿去给齐小公爷当妾,还不是看中他后宅空虚,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是个不会下蛋的公鸡,想来也不会招婆家待见。她打着入主后宅的如意算盘进了公府的高门,哪知第一晚就寂寞空闺冷。
第二晚,第三晚,整整一个月,她的小轩窗就像是死了一样,她的官人也像死了一样,不见踪影。
她的官人齐衡,京城第一美男,走到哪里都牵动万千少女心,眨一眨眼勾走千万少女魂。人中龙凤,却因接连死了三任老婆,成了京中闻名的克妻鳏夫,纵使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再心心念念,老父老母也断不敢再将女儿嫁入齐家了,在婆家受气事小,嫁个人再把小命嫁没了,怎么着都是不值当的。
可是她婆婆不干呐。郡主心高气傲,生个如此出色的儿子,怎能接受他当一辈子鳏夫。愁得四处求神告佛,各路神仙拜了个遍,最后求到一位不出世的大仙,窥得其中真意。大仙云:须得一尊煞神坐镇,方可保后宅安宁无忧。
要说这郡主也是个人物,一拍脑门,直接让宝贝儿子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了那北蛮质子当正妻。据说这一过程中,她官人几番争辩,架不住她婆婆以死相逼,最终还是娶了。
反正是个质子,娶了也就娶了,弃了也就弃了,没什么心疼的。郡主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就是娶过门放家里供着,新婚才不到半月,就张罗着给齐衡纳妾。她也不再想着什么门当户对了,能延续香火就行。往好了想,虽说是外族,可这儿媳好歹是个王子呢。
此事一度传为京里笑谈,娶男子为妻,从古至今未有先例。朝中有人拿此事打趣齐衡,都被他不卑不亢地打发了,渐渐地也就不再有人提。
入府这许多天,容小娘将后院一干人事摸了个七七八八。她不是齐衡唯一的妾室,在她之前还有一位高小娘,正是大娘子才过门半个月就纳进门的,至今未有子嗣。
容小娘计上心头,正房大男人一个,在这后宅是个尴尬的存在,平日里不需她去请安伺候,她至今连一杯妾室茶都不曾敬过,甚至无缘见到大娘子尊容。官人又见天儿的不见人,料想便是在那高小娘房里了。
这狐媚子倒是有点本事,竟能将正直端方齐元若收拾得服服帖帖,流连温柔乡,连什么叫雨露均沾都忘了。
她娘教给她一身本事,谁成想在齐国公府这等奇葩后院竟无处施展。这后院终究还是女人的阵地,既然她家这位大娘子空有名分不足为惧,容小娘就打算从高小娘那头下手。
怎奈容小娘花样手段使尽,高小娘还是一副看乞丐叫花子的怜悯神态:“容妹妹还是没看清局势。”
容娘子心说笑话,什么局势不局势,抢男人就是她身为女人的天职。旋即一状告到婆婆那儿,哭着表忠心,说她是如何如何地思慕官人,才肯委身做小,可是自从进了门,连官人的面都见不着。又说高小娘进门一年多,独得官人恩宠,她自知是小,不敢与姐姐争宠,只求为齐家留下一儿半女,也不枉费她对官人一片痴情了。
瞧瞧,这漂亮话说得,一箭三雕。容小娘声泪俱下,感动了自己,感动了丫鬟老妈子,却没有感动她的婆婆,郡主甚至冷漠出了尴尬的表情。太可怕了,那一定是她的错觉。
当日下朝后,官人回府先去拜见了母亲,随即就往她院里来了。容小娘自以为得逞,见了官人嘘寒问暖一番,又着人准备沐浴更衣,哪知他连饭都不吃,夜里也不进房,就在外间坐着读了一宿的书。
第二日亦复如是,容小娘不禁开始怀疑起齐衡是不是有隐疾,她别是费尽心机进了个虎狼窝,一辈子守活寡了。正待今夜官人来时试他一试,却听到院里女使窃窃私语,说着什么杀人了。
“娘子,下人们都在说,大娘子屋里闹将起来了。”
容小娘差点疑心自己听岔了,这可太稀奇了,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隐形人似的大娘子,居然也会闹,难不成是在这宅门里被喊着大娘子久了,真把自己当娘子了不成?此等热闹岂容错过,容小娘迈着聘聘婷婷的步子,就往主屋去。
往日里她连主屋门楣都休想瞄上一眼,就要被大娘子屋里的女使赶着走了。今日倒好,一个把门的都不在,容小娘怀着一腔看好戏的心思抬脚刚进了院子,就被一声暴喝惊得差点魂飞魄散。
“齐衡!”
容小娘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朝里望去,只见一名男子大马金刀坐中堂,横眉立目凶神恶煞。这“大娘子”实在别具一格,倒不像个娘子,像个大魔神。
她官人垂手立于一边,笑得温温柔柔:“娘子息怒。”
“今天你要敢去她们房里,我便砍了你的手脚,此后由我天天拖着你上下朝!”铁戟顿地发出好大声响,仿佛敲在容小娘心上,她一养尊处优的深闺女子,几时听过这等金戈之声,当即吓得夺门而逃。
荣娘子逃之夭夭,自然是看不到此后主屋里发生之事。前一刻还撂下狠话要砍人的大娘子与前一刻还战战兢兢的大官人静静对视片刻,双双笑出声来。齐衡眼若星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唯一的娘子。伯力眉眼弯弯,明明身上毫无女气,却笑化了一池春水。
大宅子里无秘密,这头事情才刚出不久,消息不胫而走,那头平宁郡主就气得摔了茶盏。
“这杀千刀的蛮族妖人!狐媚子托生!竟勾引我家衡哥儿,日夜欢好,从此不近女色!身为男子,如此鲜廉寡耻!浪出火的妖人!”
瞧瞧,平素端着架子眼高于顶的,骂起街来同道旁村妇也并无甚区别。
“母亲,大娘子实在厉害,儿子不过去容小娘屋里两晚,他就要杀了我。儿子感怀母亲十月怀胎的辛苦,又思及若是儿子死了,恐父亲母亲伤心欲绝,实在不敢再去任何一位小娘那里了。”
郡主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生出的宝贝儿子,多末仪表堂堂,人中龙凤,此时却拿出官场上虚与委蛇那套,在他亲娘面前情深意切地卖弄。
“休妻吧。”
郡主一语既出,四座各怀心思。
容小娘窃喜,高小娘同情她,她甚至同情她的郡主婆婆。
“打发了那伯力,我会去宫里求陛下,封他个一官半职,也算念他服侍你一场。”
齐衡沉吟一番,才缓缓道:“本来母亲开了口,儿子自当从命,只是当初我齐国公府执意求娶伯力王子,北蛮大君为了两国建交,才忍痛割爱将王子低嫁于儿子,我非皇亲贵胄,本不该得此殊荣。即便是要休,也该是王子休我,于礼才合适的。”
郡主闭着眼睛扶着额头,似是一句都听不下去了。
直到从郡主屋里出来,容小娘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的,如遭雷劈。这就完了?她的豪门主母之梦,今夜梦碎了?
看见高小娘走在前面,她似乎有些醒过味儿来,紧走几步赶上前去。
“高娘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容小娘从未感觉吐字如此艰难:“官人同大娘子……他们真的……”
高小娘看了她一眼,笑得奇奇怪怪。
“是真的,我嗑的都是真的。”
一年后。
春暖花开,又一位赵小娘进了齐国公府的门。这回可不是郡主的意思了,她已经心死了,眼看着儿子被伯力治得服服帖帖,宠妾灭妻这种事是永远不会发生在她家了。只要一想到这尊魔神正是她自己请回家里来的,她就闷心痛加偏头痛。
赵小娘是官家赐的,齐衡也不能不收。
赵小娘就像是当年的容小娘,正打算在这偌大后院大展身手,却发觉这户人家哪儿哪儿都透着古怪,最最古怪的当属另外两位小娘了。
赵小娘自诩比她们机灵些,打听到这家里大娘子还是很有地位的,立刻伏低做小,打算投靠大娘子这一派,再徐徐图之。她自愿去大娘子屋里伺候,不得不说她的水磨工夫比另两位都厉害,竟真被她进了主屋。大娘子一个大男人,总不好欺负她一个弱女子,不能硬赶,磨又磨不过。
第二日她还欲再去,却被人挡在了门外,下人一个个竖着脸孔,竟是连门都不许她再进,说是主君吩咐,女眷禁止入主屋。
赵小娘正纳闷,却在庭院里遇见了另两位,便袅袅娜娜地过去了。大娘子她动不得,同为妾室她倒是没什么怕的。
容小娘磕了颗瓜子,道:“我听妈子们说官人脸都黑了,差点与大娘子打起来。”
高小娘翻了个白眼:“他才不舍得呢,酸枣精,竟连自己小妾的醋都吃。”
赵小娘听得云里雾里,一时竟忘了插话。只听容小娘仿着官人的口气说道:“男女大防,你怎可与她共处一室,岂有此理?难道她要给你捶背揉肩,你也任她去?”
高小娘立刻仿着大娘子的语气接口:“她要来,我又不能打她出去,那可是你的小妾!”
说罢两人咯咯笑起来,忘乎所以。
高小娘的脸红扑扑:“今晨官人从大娘子房里出来时,是扶着腰的。”
容小娘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大娘子厉害着呢,听说都把官人当马骑。”
“官人才厉害,说是都到了后半夜动静还大着呢,都是大娘子的求饶声。”
“啧啧啧……”
“嘻嘻嘻……”
赵小娘顶着一张红透的脸,早忘了搭话套话的事,兀自恍惚着飘远了。
高门深宅,还真是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