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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意图与追寻 by revealing

Summary:

众所周知,吟游诗人丹德里恩对已婚的贵族小姐——尤其是魅力十足却得不到丈夫的关注的那类——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而这次,他决心拿下有史以来最宏大、最危险的目标——尼弗迦德帝国皇帝的枕边之人,恩希尔·瓦·恩瑞斯大帝的丈夫,猎魔人利维亚的杰洛特。或者说,恩希尔和杰洛特的婚姻发生了点问题,丹德里恩对杰洛特一见钟情,希里和梅瑞里德操心不已,而尼弗迦德宫廷正因丑闻而手忙脚乱。

Notes: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24064849
请大家去品一品原文!作者的文笔和剧情都非常动人!
杰洛特和丹德里恩从未认识彼此的AU世界;在游戏女皇结局后,杰洛特和恩希尔相爱并成婚。是基于游戏世界,与原著可能有不相符。

Chapter Text

一年一度的尼弗迦德吟游诗人大赛在一个天气不错的下午举行。暮春的阳光和微风本不该被辜负,可杰洛特却被困在装修华美的大厅里,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大声叹气,或者直接在这个什么见鬼的大赛里睡过去。在当了五年皇帝的伴侣之后,他逐渐习惯了参加这些荒唐无趣的宫廷活动,然而他对这些场合的憎恶丝毫不减。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一键跳过这些该死的活动,从每一场被恩希尔称为正式场合的活动中逃走;尽管他第一次尝试逃跑的时候就发现那不可行。皇帝的内务总管梅瑞里德——一个古板的、总是以第三人称称呼杰洛特的人——告诉他他的行为是对人民和尼弗迦德文化的严重侮辱,将会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而鉴于杰洛特并不想侮辱帝国的某位大腹便便的绅士然后导致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果,他第一次翻窗从宫廷舞会逃走也是他的最后一次。他曾经可以大声宣称带花边的礼服就应该被扔进垃圾桶,禁止出现在国家的任何活动中;可现在他和一个国王结了婚,再也不能大声抱怨这操蛋的一切。所以在这个非常适合打猎或者骑马或者仅仅只是呼吸新鲜空气的美好日子里,他只能待在这个地方,被困在大厅里,且百无聊赖。
“第21条。”一个传令官按条读着卷轴上写的比赛规则,那卷轴大概有座狼尾巴那么长,让杰洛特再次心不在焉起来。希里紧挨着他坐在前面一点的王座上,一般来说她是坐在恩希尔那边的,但是今天坐在那边的是比赛的首席裁判。杰洛特朝前探身去看她是不是像他一样无聊,他知道他女儿对于这些表演和荒唐的传统习俗完全没有兴趣。不过希里伪装得很好,装得好像她真的在乎大赛的规则一样。表演肯定是未来女皇的必修课。
“坚持到最后一条规则还没睡着的人就是冠军。”杰洛特小声对希里说,她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安静。”恩希尔低声命令道。那声音轻到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人类听见,但是杰洛特清晰响亮地听见了这句命令——有赖于增强的猎魔人感官。杰洛特狠狠瞪了恩希尔一眼,明明白白地用眼神告诉恩希尔他被他的命令冒犯到了,不过皇帝是不会回应他的——就算杰洛特总是不停张望悬在他脑袋边上的太阳并盼望着它立刻下山,恩希尔也只会一直冷漠地凝视着那些贵族和吟游诗人以及他面前的华丽舞厅。杰洛特愤怒地哼了一声——不太成熟地——依然没能得到任何回应。这其实挺矛盾的,因为杰洛特发现恩希尔的专注和冷静是最吸引他,却也让他最为恼火的两个特质。
“第23条。”那个传令官还在读。杰洛特本可以把这当作催眠曲,如果不是他真的非常想知道这规则到底有几条以及什么时候才能念完的话。该死地,他们每一年都会再多加几条。
有一个吟游诗人引起了杰洛特的兴趣。他有一头棕色的头发,留着小胡子,穿着艳俗的粉红色外套,还带着一顶饰有羽毛的帽子。他看向杰洛特,看起来对比赛规则毫无兴趣,并向同样毫无兴趣的杰洛特致以同情的点头。杰洛特点头回礼。吟游诗人笑了起来,朝正在读规则的传令官的后背比了个鬼脸,假装自己正陶醉其中。杰洛特不得不拼命忍耐才没有笑出声。如果他不用注意礼节——时刻注意着仪态感觉就像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虚度人生,且在此之后灵魂还会遭到针刺般的谴责——他会朝那个吟游诗人回以微笑的。他本以为一个帽子上插着巨大的羽毛的人是不会理解他的无聊的,然而看起来他错了。就像他以前也从没想过他会爱上恩希尔·瓦·恩瑞斯,和他成婚,然后惹上一整个帝国,所以他之前就搞错过。
“胜者的奖励……”传令官宣布道,随后戏剧性地停顿了下来,参赛的吟游诗人个个都像是饥饿的狗一样等着主人扔出那块肉。大部分人热切地等待着,另一些人看起来充满渴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奖是什么。所有人。“一百佛罗朗,尼弗迦德吟游诗人大赛冠军头衔,以及一个月的宫廷御用吟游诗人资格,他将为敌人坟头舞动的白色火焰,恩希尔·瓦·恩瑞斯大帝服务。”
一个穿着品味糟糕的玫红外套的吟游诗人自信地朝杰洛特傻笑,杰洛特颇为欣赏他在听完这个奖励之后还站在此处的勇气。而另一个穿着一件褐色的、更加庄重的外套的吟游诗人身上的紧张和激动都快具象化了,不像他旁边的那个棕色头发的吟游诗人,他看起来自觉胜券在握,且非常确信身上浮夸的珠宝装饰与帽子为他增色不少。如果杰洛特得从这群人中间挑出一个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带在身边,他能够想象这一个月的宫廷生活不至于会难以忍受。
“比赛现在开始。”恩希尔用他宣告帝国事务的音量说,“愿最优秀的诗人拔得头筹。”

 

丹德里恩之所以参加这个尼弗迦德吟游诗人大赛,背后实则有一个荒唐的故事——相当荒诞,真的。一切都始于他从一位利得塔里安的贵族夫人家里落荒而逃,原因是他并没有意识到她早已嫁作人妇——他压根没问过,也没必要——他从窗户一跃而下,不得不在半空中提上裤子。相当不幸的是,他直接摔在了房子旁边的一队尼弗迦德士兵旁边,而那群士兵充分证明了他们是一群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乌合之众,因为他们把他——他,吟游诗人丹德里恩,一个广受爱戴、声名远扬的诗人和表演家——当作了一个正在潜逃的帝国通缉犯,然后用极不正当的手段逮捕了他,想要把他强行带回首都然后让他就此烂在牢里。如果丹德里恩是个普通人,那么一切都完了;然而丹德里恩大师恰恰是个聪明绝顶的策略家,他用一种颇为独特的方式说服了这些人相信他是个被误捕的可怜人。他先是说服这些士兵让他拿回自己的鲁特琴,然后在他们押着他经过小镇的中心广场的时候和着琴声唱起了激励士气、赞扬帝国军队的歌,之后只要看着他的粉丝和爱慕者蜂拥而至用性命为他担保并恳求士兵们放他自由就可以了。尼弗迦德士兵放走了丹德里恩,然后立刻就在广场转角瞥见了真正的逃犯并逮捕了他。这时机太巧妙了,以致于丹德里恩都想为之写首赞歌。为了让他不要把这个小小的失误四处传唱,士兵们决定带丹德里恩一程,让他能够到首都参加宫廷吟游诗人大赛,而丹德里恩绝对不会拒绝任何机会展现自我然后收获欢呼与勋章的机会,他觉得这个交易相当不错。而鉴于他完全不想在白焰的无趣皇宫里蹉跎一个月的时光,大赛的主要奖励对他毫无吸引力;不过获胜后的头衔和奖金让他难以拒绝。
然而,当丹德里恩的目光落在皇帝配偶身上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来到皇宫是有原因的:是命运在冥冥之中引领着他来到这里,来到利维亚的杰洛特面前。
皇帝的伴侣英气逼人,简直就是美人的代名词,甚至比丹德里恩本人更加迷人。毫不夸张地说,他是丹德里恩迄今为止在他多年的情场沉浮之中见到过最为迷人的那一个。他听说了恩希尔大帝与一个猎魔人成婚并为他加冕——毕竟这在大陆的某些保守地区还是掀起了一些波澜的——但是他从未预想过眼前的猎魔人美得如此动人心魂。利维亚的杰洛特殿下有着一头柔软而洁白的,如同质地极佳的丝绸一般的长发,他的眼睛的颜色与映着跳动火光的黄宝石相当,其中一只上有一道显眼的伤疤,而那伤疤别样的魅力让丹德里恩只想歌颂那场为如此无瑕的人留下伤痕的残酷战斗。杰洛特——丹德里恩斗胆在他的心中冒犯地如此称呼着利维亚的杰洛特殿下——在那件纯白外袍的衬托下光彩照人,而他身上灿金的珠宝又与他蛊惑人心的眼睛如此相衬。只有一个方法能够让他看起来更加华美动人,那就是如果他能离丹德里恩再近一点。
“丹德里恩。”传令官挨个念着参加比赛的诗人的名字。丹德里恩早已暗中评价过了前面五个不如他的诗人的表演,并在心中为他们叹气——当然,他们倒也不是缺乏才华,仅仅只是在选曲、风格和技术方面远不如他罢了。终于,轮到他一展身手,将荣誉收入囊中了。
丹德里恩直直地看进杰洛特猫一样的眼睛里,然后在寂然无声的大厅里,拨响了第一声鲁特琴。他并不奢望皇帝的伴侣会看过来与他双目相接,但是,啊,不得不说,他的美真的撩动了丹德里恩的心弦。而且现在他的眼中有光,不像早些时候他看起来快被无聊的情绪压垮了,却仍然对皇帝缄口不语。丹德里恩轻而易举地猜到了其中的悲剧,并为之感到无比哀伤:一个强大而美丽的怪物杀手被迫离开他英雄般的猎魔之路,被迫只能安静地像个玩偶一样坐在他轻浮而自大的丈夫身边,成为王冠的傀儡,王座的奴仆。在丹德里恩最为哀伤的叙事诗里,他也不曾构想过这样一个可悲的故事。而这一切让丹德里恩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也许他能帮他。也许他的音乐、他的魅力和他长情的陪伴能够让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就此在他的殿下眼中长留。
于是丹德里恩为杰洛特唱了他的第一首歌。他为他而唱,他在唱他。尽管在此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原来他十年前就写好的抒情诗是写给尼弗迦德大帝的伴侣的。他将他所有的爱慕与灵魂填充进每一句轻柔的哼唱与每一次鲁特琴弦的拨动,一首令人潸然泪下,关于一个渴望被需要的痛苦灵魂的叙事诗在他的吟唱中娓娓道来。他希望这能触及大帝伴侣内心深处最孤独的角落,让他知道他懂他。丹德里恩结束时,甚至有一些吟游诗人都忍不住为之抽泣了起来。在宣布第一轮结果的时候,丹德里恩丝毫不感到紧张与惊讶,因为他知道命运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以30分满分进入第二轮比赛的是,”那个滑稽的传令官宣布,“丹德里恩。”接下来的一切过得又快又模糊。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丹德里恩陷入了他自己的艺术之中,恍惚间时间仿佛就此凝固;除了他、他的观众和他的歌谣,世界上再无一物。在第二轮,丹德里恩描绘出了一个深爱着某人却自始至终求而不得的苦情之人;第三轮,是关于一场本可海枯石烂,却碍于无法跨越世俗目光而无疾而终的禁忌之恋;在半决赛,是一首节奏轻快的赞歌,歌颂一个配得上大陆上的所有无价珠宝的美人;而在决赛里,丹德里恩使出了看家本领。他唱了一首歌谣,关于希望、关于承诺——如果他能够与他未来的爱人共度余生,他承诺,他将会让他的爱人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承诺,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不会让他的爱人再落下哪怕一滴忧伤的泪。丹德里恩把这首情歌唱给杰洛特,因为他值得世间一切的情歌,就算他不知道这首歌是丹德里恩的献礼与爱慕,就算他没有意识到他值得上一切赞美。因为丹德里恩在最后一刻才堪堪赶上大赛,所以他其实没有做任何准备,只是把他最好的、最合适的歌谣唱了出来,而这些歌谣恰巧如此契合。他对杰洛特的一见钟情让他知道该为他献上哪些歌曲,尤其是最后一首——丹德里恩知道它将为他摘下桂冠,为他赢得站在杰洛特身旁的机会。当命运也站在他的身边时,他无所畏惧。
而他没有失望。
丹德里恩期待着、渴望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裁判宣布他们的裁决,公布最终的冠军。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名字和他们的得分,他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等待——“第一名,145分,大奖的得主,尼弗迦德吟游诗人大赛冠军头衔的获得者,敌人坟头舞动的白色火焰,恩希尔·瓦·恩瑞斯大帝的新一任宫廷御用吟游诗人——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微笑着鞠躬,朝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人群里有不少贵族、吟游诗人、裁判以及皇族们,但其中唯一重要的,只有那个令人心碎的美丽猎魔人。他牢牢地禁锢住了丹德里恩胸膛里跳动着的心脏,他的名字将在丹德里恩的所有诗歌里留下刻痕——皇帝的爱人,利维亚的杰洛特殿下。当杰洛特对他回以微笑的时候,丹德里恩觉得他那颗已经被盗走的心竟又如此猛烈地跃动了起来。
也许这不只是命运。也许这是命中注定。
在赛后与裁判和皇宫的职员会过面之后,丹德里恩才知道他不仅赢得了比赛,而且是以历史最高分赢得了大赛的冠军。在决赛里他实在是太突出了,所以在他看来,评委可能为了让他看起来不至于赢得一骑绝尘而特意提高了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分数。这次比赛的奖励是丹德里恩迄今为止参加过的所有比赛里最为丰厚的,弗洛朗、赞美声、头衔、荣誉——这些都很令他满意,但其中最为重要的,还是给予了他一个机会能够站在那个激励他走到如此高度的人的身边。
丹德里恩在接下来的狂欢派对里喝了很多酒,那不仅是一个庆祝大赛圆满结束的派对,也是一个让尼弗迦德最重要的皇族能够在百姓面前露面的机会,让他们能够保持足够的政治影响力。丹德里恩把每一杯塞进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享受着来自他的爱慕者的恰如其分的赞美,不停地再表演一遍那首让他成为宴会焦点的歌谣,一切都让他陷入醺然。不断灌下的酒液、分泌的肾上腺素、成为他人关注的焦点,丹德里恩完全沉浸在宴会的欢乐之中,以至于当他终于醉眼迷离地看向王座时,那里空无一人,皇帝与他的爱人已经离席。第一眼看到皇帝的伴侣已经离开时,一种短暂却强烈的失望冲击了丹德里恩,在他下定决心要让被尼弗迦德帝王囚禁的那个人重获自由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失望——不过没关系。他迟早会面见杰洛特的——如果日升月落仍然遵守自然的法则,他相信他不会等太久——而且显然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更适合发生在他清醒且有敏锐的幽默感傍身的时候。
不再去考虑皇帝的猎魔人,大获全胜的吟游诗人决定大醉一场来犒劳自己。他喝到最后甚至需要一个护卫来扶着他——但他仍然举止得体——走回他的新住处,然后脱掉他身上残余的衣物——指那些在他回卧室的路上还没被他自己剥下来的衣服。有随从可以随叫随到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这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丹德里恩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将是皇室的贵客,说不定还能与那些富有又位高权重的贵族结交。而且他知道不久之后他就会与那位皇室的猎魔人相见,因为命运或是帝国事务的协调官。他会抓住一切机会,只为了让那可爱的猎魔人笑一笑,让他的殿下眼中能有欢愉的闪光与片刻的柔软,然后就这样陪伴在利维亚的杰洛特身边,直到他意识到——他的吟游诗人、创作者、爱慕者、完美情人丹德里恩——才是那个最终会带给他幸福的人。

 

恩希尔回到公寓的时候,几个打点好的行囊已经放在桌上了。
“要走?”当恩希尔穿过大半个房间伸手去取那几个包裹的时候,杰洛特问道。恩希尔和杰洛特只在大赛之后的庆功会上待了半个小时就打算离席,而希里打算再多狂欢一会儿,于是和他们的女儿兼未来的女皇道别之后,他们两个一路默然地走回到皇帝的房间。杰洛特没有要求恩希尔给出早退的理由——努力让他的行为举止在这漫长的一天里符合皇家规定已经快要花光了他所有的耐心,而恩希尔正好把他解放了出来——所以恩希尔也没有告诉杰洛特他的原因。但这让他现在的处境不太妙:当恩希尔牵起杰洛特的手,无言地引领他走下王座,从后门离开大厅的时候,杰洛特的眼中充满了感激;然而这份柔软在他看见行李的那一刻消失了。
“对。伽玛瑞的局势出了问题,他们在伊宾挑起了争端,处理不好的话,轻则对贸易和矿产交易产生毁灭性打击,重则不得不发生武装冲突。恐怕我们要为最坏的结果做好准备。现在最急需的还是谈判和协商。”恩希尔说。他在大赛还在举行的时候就得知了这个情报,在半决赛和决赛之间的休息时间。但他除了告诉梅瑞里德立刻准备出访的行李之外,没有做任何可能会扰乱大赛的事情。在最近一段时间,这种匆忙到刚知道目的地就得立即出发的政治访问变得十分寻常,皇帝所有的内勤人员都在时刻准备着下一次这样的出访。“双方都同意在皇帝的监督下在伽玛瑞的首都会面谈判,不然停战协议随时都可能破裂。所以我必须立刻出发。”
恩希尔在检查他的私人物品和文件是否齐全的时候,杰洛特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口。“我以为你今晚会留下。”
如果不是他已经与杰洛特一起走过了五年的婚姻生活,一年的恋爱时光,在此之前还用了一整年来不断否认他们正在爱上彼此,以及几十年命运的纠缠,恩希尔是不会听出其中轻微的异样的。杰洛特很失望,而恩希尔知道他为什么失望:因为他频繁的缺席。在客观上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宫廷,而在主观上他几乎缺席了除他的工作外的一切事情。内部矛盾、政治动乱、高风险的谈判、和与斤斤计较的邻国之间岌岌可危的贸易协定,以及时不时会呈在他面前的暗杀报告,这段时间对帝国和它的统治者来说都是一段举步维艰的时间。
“我也这么以为。”恩希尔收好行囊,满意地看到所有东西都在应该在的地方。他没有检查次要的东西,因为他相信梅瑞里德知道应当带上哪些衣服和物品:内务总管没有出现在卧室里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正在宫殿里拾掇恩希尔其他的个人用品。三个侍从在门外出现,整齐划一地向他行礼,恩希尔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进来。他们又向恩希尔和杰洛特鞠了一躬,然后安静而迅速地把行囊抬走,显然他们感觉到他们正在打扰皇帝和他的爱人的私密时间。
侍从一离开,恩希尔就抬腿走进了他与杰洛特的卧室。杰洛特被允许保有他们结婚前他在皇宫里的卧室,因为他也会需要私人的空间;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会住在恩希尔的公寓里,只把他的那间卧室当作储藏他的战利品的基地。杰洛特跟上来,然后转身关上了门:“我猜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这会是一次非常忙碌的出访。我能预料到大部分的时间我都会在开会和处理外交事务,余下的时间用来做准备下一次会议以及研究谍报。”恩希尔说。当他们不再在言语上相互伤害而是变得更加成熟温和之后,恩希尔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直白,而杰洛特在某种程度上则变得比以前更加直接;不过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很好地维护住了平衡。杰洛特当然知道恩希尔在暗示什么:他会让他分心。一半的恩希尔不想身边有让他分心的人,希望全情投入在解决眼前的危机上;但是另一半恩希尔——重视杰洛特对于局势的看法与建议,并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他的丈夫在一起了——非常希望在这个局势之下杰洛特还能够和他一同前往。可最近的局势并不向着他们。在这样一次危机四伏的政治出访里,恩希尔不能冒险让自己的注意力有任何分散;而且如果他带上他的伴侣一同出访却全程无视他,这听起来比把他留在宫殿里更加残忍。
“你要去多久?”杰洛特问道。他显然理解恩希尔的难处。
恩希尔希望,非常非常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这取决于谈判的进程。”
杰洛特没有回答。他一边走一边开始脱衣服准备上床,先是把贴身收藏的匕首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心地把三小瓶为以放万一而带在口袋里的魔药取出来放在匕首旁边。他把他金贵的小玩意都安置好,然后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和恩希尔的黑金王袍相衬的白金相间的华服,然后把它团成一团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好像那和他过去的那些染血的破布衣服一样一文不值。恩希尔不确定杰洛特会不会再说些咄咄逼人的刻薄话,就像他以前那样。但杰洛特没有。
“我希望一切能很快结束。”恩希尔说,好像他的期望能给杰洛特带来些许安慰。
刚开始的时候,杰洛特一点都不在意和恩希尔因为政务分开,不论在他们最开始相恋的那几年,还是在这段局势艰难的时间开始的时候。大帝的伴侣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踏上征程,为了任务和猎魔之路而与他的爱人分离。他是皇帝的绝佳伴侣,因为后者忙碌到要对整个帝国负责。杰洛特会在定期在皇家护卫的陪伴下离开皇宫踏上他的冒险征途,给自己找点儿乐子,或者和希里从早到晚待在一起。然而杰洛特已经厌倦了,不管是那些跟着他屁股后面的皇家护卫,还是希里越来越频繁的离宫出访,甚至连他外出探险的次数都在减少:他变得不安而失意。恩希尔开始为他的缺席而深深后悔。
但是那些出访是必需的。相较于用暴力手段一统大陆,用外交手段统治帝国更非易事;相较于征服,和平更非易事;相较于扩张帝国的领土,维持帝国的稳定更非易事。如果在过去的七年里,恩希尔没有用他的统治手段树立足够的威信,在金塔之城外,他可能要面临比现在更加严峻的局面;在城内,则是反对党废黜皇帝的狼子野心。不过幸而这些威胁只是让他更加强大——感谢他的人生哲学: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一切都在希里同意继承尼弗迦德帝国的王座的那个瞬间改变了。在那一刻,恩希尔真正地意识到,他所留下的废墟或是财富,终将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女儿的负累或是祝福。而当极富道德感的杰洛特和希里开始与他面对面交谈,为他提供他们的建议,让他知道他该为他做出的一切负责时,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他是希望他的女儿和挚爱之人以失望与厌恶注视他,还是以爱和骄傲。杰洛特清楚这一切。杰洛特向来知道作为一国之君的难处,正如他也知道与一国之君成婚的难处。而幸运的是,杰洛特知道,总有一天所有的帝国政务都会被解决,他们的女儿将登上王位,而恩希尔会走下他的王座,永远地待在他的身边。
“至少有一个新来的吟游诗人可以在你不在的时候让我开心点。看起来他知道不少会让你的宫廷侍臣不太高兴的歌谣。”在一段漫长的静寂之后,杰洛特说。他穿着内衣面对床站着,好像在思考要不要躺上去。
恩希尔缓慢而谨慎地朝杰洛特走过去,从后面把他的手放在他丈夫的翘臀上,赞叹着手下有力的肌肉和猎魔人的身体里蕴藏着的爆发力。杰洛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恩希尔,他迷人的灿金色眼睛里有令人心碎的迷茫。恩希尔在杰洛特唇上轻吻了一下。在他们一起沉浸其中的时候,他意识到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正式地亲吻他的丈夫了。他希望他心里深深的愧疚不会打扰这个美好的吻。
“真的不能先睡一觉再走吗?你在马车里睡不了的。”当他们终于分开时,杰洛特说。他盯着恩希尔的肩膀,就好像他很想把头靠在上面。
“我们会以最短的时间到达伽玛瑞,途中不会休息。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到达首都后开始会议前,我会有足够的时间睡上一觉。”恩希尔回答。他想要将五指插进杰洛特柔软的白发里,然后让他的丈夫低头靠在他的肩上;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当杰洛特不得不离开时,他的肩膀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得太冷、太轻。
“不指望没有意外发生。”杰洛特说。恩希尔太懂他了,他知道杰洛特那带着些嘲讽的语气下藏着是一颗温柔的心,那是他在以他的方式担忧恩希尔不能照顾好自己。
“为了帝国,总是会有牺牲。”恩希尔冷静地回答。但在看到杰洛特转身上床的时候,他立刻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他没有考虑到这句话到底在暗示什么,尤其是当他在这几个月里——也许是将近一年,时间的概念被各种危机、压力、出访和精疲力竭的感觉模糊了——经常离开他的丈夫。
“是啊。为了帝国。”杰洛特的语调让恩希尔觉得仿佛有寒风穿堂而过。他皱起眉,克制着自己已经在嘴边的刻薄话——杰洛特因为他的离开不得不短暂地度过一段难扼的时光不错,但是整个帝国的负担和重量一直都长久地压在他的身上,两者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他立刻就意识到他不应该让自己的负面情绪伤害杰洛特。有的时候恩希尔和杰洛特会本能地对彼此竖起尖刺,他们刚开始交往时这就是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问题,直到现在的他们也不得不偶尔面对这个问题——在多年刻骨到令人战栗的爱情之中,他们仍然为了这种本能而不断地对峙,绝望地不想让任何一方破坏这段感情。
“你知道你拥有我的忠诚。”恩希尔说。他伸手抚上杰洛特的脸颊,把他的脸抬起来,吻了吻他的额头。
杰洛特粗声掩饰着声音中的苦涩:“是啊。帝国和我。”“你与帝国等价。”恩希尔说。即使他知道过去的一年——竟然已经一年了——让这话听起来格外空洞。
“一路顺风。”杰洛特说。他的视线越过下半身,凝视着床脚的金色丝绸床罩;他眼中的距离感让恩希尔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话能够抚慰他了,他再说任何东西都未必有用。他点点头,朝卧室门走去。他知道他之后会后悔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他无疑也会感到后悔,如果他真的说了什么的话。而且他已经在这里花了太长时间了,他本来应当在他的侍从离开时跟着他们一起直接离开,但是他没法在给他的挚爱一个圆满的交代之前就这样一走了之。可他给不出。当恩希尔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听到杰洛特钻进被子调整睡姿时衣物的布料与床垫摩擦的声音;他无比希望他此时能够躺在床上,伸手环住他的丈夫,然后与他一起安然入眠——他太久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睡过觉了。而最令他难过也是最愧疚的,莫过于恩希尔清楚地知道:杰洛特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如此得痛苦,如果不是他正那般深情而热烈地爱着自己;一如恩希尔正同样深情而热烈地爱着他。
当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恩希尔想到了一件事,一个示好的方式。“有报告说,”他说,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表现出他内心的不情愿,“一只狮鹫在缠扰东边的一个村庄。莫尔凡知道更详细的内容。也许我走了之后,你可以去调查一下。”
杰洛特惊讶地睁开眼睛,那双鎏金的眼睛里闪动着真心的喜悦。而看到杰洛特仍然会为猎杀怪物而雀跃,恩希尔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身为皇帝的爱人,他本可以在宫殿里安逸地生活,在他的余生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需要为了那区区几枚金币而冒着生命的危险或是忍受严寒、饥饿、艰险和疼痛;但杰洛特却永远不会真正地快乐,除非他正在为别人的生死拼上性命。杰洛特即将身陷危险。这个念头让恩希尔不得不闭上眼睛清空大脑,强迫他自己想些别的事情,而不是杰洛特会不会受伤,他会不会喝太多魔药,这个合约会不会让他再也回不了家。在他们订婚时,恩希尔向杰洛特保证他不会试图掌控他,不会试图困住他,不会强迫他放弃自己的独立生活,不会希望他成为皇帝身边安静而漂亮的摆设,这些都是他发誓永远不会做的事情。猎魔人的桀骜与无法驯服,这让恩希尔为杰洛特而深深着迷,却也让他被自己的担忧所折磨。但如果恩希尔没有发誓他会支持杰洛特继续他的猎魔之路,为尼弗迦德人民猎杀怪物,从军队无法杀死的怪物手下保护他们,杰洛特是不会接受订婚的。虽然在他们结婚之后,杰洛特差不多是退休状态,然而即使半辈子积累下来伤痛在他饱经沧桑的躯体上作威作福,猎魔人仍然想要回到人与怪物的战场上,拼尽一切去挽救无辜的生命。而世间再没有其他事情,比这一件事更让恩希尔恐惧了。
“是啊,也许我会去的。”杰洛特的嘴角稍稍上扬了一些。尽管现在正值死寂的午夜,仍像是有骄阳正在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