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靠！又来！」
拉基蒂奇推动操作杆，屏幕里投影出的虚拟准星跟随他的动作缓慢移动，隔着厚重舱体也能听见机械臂撞击发出的沉闷声响。他心疼地用拇指抚过屏幕，「宝贝，稍微忍耐一下，一下就好。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所以没问题的。」
还差一点，只要稍微调整出舱口的角度就可以直接抓住漂浮的板材——拉基蒂奇无法判断那团悬在漆黑宇宙背景中亮闪闪的玩意到底什么材质，从监控目镜里看上去它尺寸可观却十分轻薄，因此十五分钟前他判断那只是一块脱落的漆片，可惜猜错了。正在碎碎念安抚心爱机械臂的人依然在为刚才的猛烈撞击心痛不已。
「乖，就差一点儿了……」拉基蒂奇推动操作面板上的转向架，整个身体不知不觉跟着扳动的方向向右侧倾斜，面部表情也越发狰狞——「再一点儿，你可以的，伊莲娜——」
一颗汗水爬过头皮，顺着脑后早已湿漉漉的发梢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板上。宛如真空般的寂静中再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却不会得到任何回声。
拉基蒂奇更加后悔了。他早说了不想回地月带……如果不是没能架得住臭小子可怜兮兮的请求，他这会儿肯定在「星环摇滚」里喝着热乎乎的杜松子酒，说不定还能凭借幸运日的运气赢下一堆筹码……
「伊万，拜托，求你了……我要是再不陪她过生日，一定会被甩的……」德拉克斯勒眼睛睁得很大，飞快的语速几乎逼出几颗象征性的泪水，「一定会的，你了解蕾娜，她一定会的！」
拉基蒂奇手里还晃动着半杯喝剩的薄荷马提尼，听到对方的请求后差点儿没把一口酒喷出来。「我就知道你请我喝酒不会有好事……不过这次免谈。」他伸手招来服务生为自己加了一杯威士忌，摸出几枚硬币摞在吧台桌上又一粒粒码好，像极了冷淡的杀手执行任务前清点子弹。
德拉克斯勒这下看上去真的快要哭了，整张脸难看地拧在一块儿。
拉基蒂奇不为所动地咽下嘴里的酒，「你知道我的工作原则。」
他说得没错，的确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
傲赴沙尔克号上的每一块显示屏、每一条机械臂，乃至每一块回收的太空垃圾都知道——伊万·拉基蒂奇从不回地月带。作为年纪轻轻却经验丰富的太空排险工程师，无论驾驶技术或者处理不同种类的轨道碎片的技巧伊万总是无可挑剔，更为难得的是他几乎是星矿清洁服务公司唯一一个愿意在公休假期值班、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人。如果不是那条略显奇特的原则，拉基蒂奇绝对可以排得上全太阳系最敬业的员工——他的工作手册上大概只有一条底线：地月带火星带，NO。
德拉克斯勒已经是满脸的绝望，目光在摞起的七枚硬币和自己杯子里几乎一口未动的起泡酒之间来回摇摆。
金发前辈倒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手指跟着新换的摇滚舞曲的节奏轮流敲打桌面。他瞟了一眼对面年轻人，终于流露出一丝同情，「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觉得——蕾娜不会因为你不能陪她过生日就甩了你。」
德拉克斯勒疯狂摇头，「不，这次一定会的。去年也是因为要加班，前年——前年是我记错了日子。」
拉基蒂奇仰脖喝光杯里的酒液，「那——提前为你默哀。」他夸张地摇着头，用空酒杯轻轻碰了下对面酒杯的杯缘。「我先回去了。」
「伊万……」
「嗯？」正在将自己塞进一件厚厚工装外套里的高级工程师虽然没有打算出手帮忙，但也绝对不会丢下苦闷的后辈不管不问，「还有什么问题吗？我送你回去？」
「你——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拉基蒂奇动作缓了一缓。
「所以，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那里太偏啦。」沉思片刻之后拉基蒂奇灿烂地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没有年轻女孩子，没有玩牌的地方，甚至没个像样的酒吧！」笑容随即转化为一副「天晓得那里的人是怎么活下去」的嫌弃表情。
他耸耸肩，语气里夹带更为明显的同情，「如果你的活儿在木卫二或者土卫六附近，说不定我还可以考虑下换班的事——地月带，免谈。」
德拉克斯勒又用那种充满泪水的可怜兮兮的目光看向他，尽管很清楚这种把戏对拉基蒂奇来说或许没什么效果。他的确是可靠的前辈，永远一副笑眯眯热心肠的样子，然而印象中的拉基蒂奇也确实从未接过地月带和火星带的活，无论酬劳高到怎样令人咋舌的地步。德拉克斯勒完全不能理解，喝酒赌博或者泡妞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拉基蒂奇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在皱巴巴的工装裤上胡乱抹了抹，面色放得有些严肃，「看样子你还不能很好地明白——一个人漂流到宇宙的尽头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我只是不喜欢那种全世界除了自己谁也没剩下的感觉。连公共通信频道里都是空的，只有滋啦滋啦白噪音……」他夸张地抖了一下肩膀。
「地球才不是宇宙的尽头，那是我们的过去的家。」
「是吗？」拉基蒂奇略微挑眉，「对于我来说那里什么也没有，所以就是死路。地球早就死了。」
「好吧，抱歉，我——我会再想办法的。」
挠着脑后短发的清道夫先生——在行业规范中的正式称呼是「轨道碎片排险工作者」——拽着满脸懊丧的年轻后辈走出土木卫星带最豪华的酒吧时灵机一动，「嘿小朋友，我似乎有主意了。」
艰难控制着名为伊莲娜的机械手臂拾取巨大卫星碎片的拉基蒂奇正在为自己的「好主意」买单。「妈的，我就知道，这破地方来了准没好事……混蛋！该死的！！」
嘴里止不住地骂骂咧咧，拉基蒂奇手上的动作却格外灵活和小心，用于拖拽和捕获太空垃圾的机械爪控制模块早已切换成手动模式，而密密麻麻的操作面板上来回跳动的手指简直像是能敲击出动人的音乐。「这个臭小子！」
人工合成的机械女音冷不丁响起，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有些突兀。「clear！clear！」
拉基蒂奇稍微松了口气，终于腾出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继续操纵机械手臂缩回舱内，又开启扫描分析软件对这块不知何年何月遗留此地的大家伙做了简单检测。「这他妈又是哪年剩下的卫星碎片……」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还在为刚才自己将它误判成漆片感到耿耿于怀。「幸好不是那个臭小子值班，否则有没有命活着回去都是个问题。」拉基蒂奇想了想，直接拨通德拉克斯勒的私人通信频道留了个言：「和女朋友共度春宵的感觉如何？有空可以猜一猜我今天都忙活了什么。还有，我怀疑你不得不为我下半辈子的酒吧支出买单了。」
留完言的拉基蒂奇依然没有解气，他很想狠狠踹一脚中控台，或者挥拳打在屏幕上，可惜他不能。对一切机械产品都痴迷得几乎有点儿病态的工程师伸手安抚操纵面板上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滑动控制块，「真抱歉我亲爱的，等回去我一定好好为你们做保养，用上最贵的维护套餐——啊，就是我之前没舍得的纳米清洗和声波机，怎么样？」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对着飞行器和机械臂说话，但拉基蒂奇头一次意识到对着机器喋喋不休的自己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疯子，一个在宇宙的尽头、视野之内除了黑暗只有黑暗，位于崩溃边缘蹦跶着打转的疯子。于是他烦躁地调转了飞行器的方向，这下视线里出现一颗正在熊熊燃烧的小火球，不带任何温度的光线穿透防护罩落在舱内。
太阳散发的热度和光亮在穿越了漫长的距离后已经消磨大半，根本不能带给拉基蒂奇想象中的慰藉。他向后仰倒进驾驶位，两腿交叠跷上操作板，嘴里开始乱七八糟念着以前不知在哪儿看来的诗。「太阳啊！宇宙——在宇宙的尽头，总有生命在游荡，像灵魂在摇摆……」
他只是想听到一点儿声音，一点儿代表着「这个世界上还有活物留存」的声音。「波塞冬」里粗着嗓子的胖老板娘、嬉皮笑脸隔着挡风玻璃兜售劣质太空营养冻的二道贩子，哪怕是傲赴空间站维修部那个总跟他过不去的阴阳怪气的领班，无论是谁，此刻拉基蒂奇愿意付出身上全部积分和现金，只要能有个人和他说话……
「流浪，我们是孤独的流浪者，酒吧和赌场里的筹码见证岁月的光辉，我们的故事在妓院继续……」拉基蒂奇一边唱着自己改编的星际流浪者之歌，一边抬头望向舷窗外面的世界——那片冰冷黑暗，肉眼观察不到任何生命迹象的宇宙。他用脚趾慢慢推动伊莲娜的控制滑块，满意地看到机械爪高高扬起，虚拟准星的正中显示出一根机械中指。
「啊——操你的！操你的太阳！」
他的耳膜已经习惯公共频道里涌出的单调白噪声，所以当一个愠怒的低沉男声传进来的瞬间，拉基蒂奇差点儿从座椅里翻下来。
「这么晚在搞什么？你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仍旧处于震惊之中的人张大嘴巴，愣了两秒钟才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我……靠！活见鬼！」
一周前如果有人告诉拉基蒂奇他为了帮助一位可怜巴巴的后辈收拾烂摊子，不得不打破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所谓「原则」，或许他只会翻一个巨大的白眼；而假使有人继续向他透露说荒漠般的地球火星带居然还能接收到他人主动发来的语音消息，恐怕拉基蒂奇会换一种同情精神错乱患者的目光看向对方，用怜悯的语气建议他早治疗早康复。
「那种鬼地方——不，连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绝对不会有预警。」拉基蒂奇自信满满地录入德拉克斯勒的工号，脸孔在闪烁的电火花中忽明忽暗。「还差最后一位……生物密码……声纹是最麻烦的。」
德拉克斯勒好奇地转动脑袋打量四周，在这之前他绝对想不到傲赴沙尔克号空间站——星矿清洁服务公司总部的所在地居然有这种地方。各种颜色的粗大电缆绞缠在一处，如同变异生物的动脉般越过他们的头顶，密密麻麻的控制面板闪个不停，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尖锐的错误提示。顶着屏蔽面罩的拉基蒂奇很显然不是第一次潜入员工考核控制室了，看他那副将笔形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拧合线路的娴熟模样就能明白他到底做过多少次——
「所以你的全勤记录就是这么来的……」他咬着下唇，一眨不眨地注目着值得尊敬的前辈卸下最后一颗螺丝。
拉基蒂奇摇摇头，因为叼着电筒口齿含糊：「我以为在你心里我会是个更正直的人。」
正直？偷偷修改公司的考勤机、把自己的飞行器设定好虚拟定位骗过系统，这种行为在年轻的德拉克斯勒心里就像赌徒或者酒鬼一样，虽说不影响他对拉基蒂奇的尊敬和佩服，但实在很难和「正直」划上等号。
焊完最后一个接板的拉基蒂奇开始收拾工具，就着本就脏兮兮的工作服下摆蹭掉满手污渍。「这下行了，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祈祷值班那几天别遇到一块倒霉的大垃圾，只要没人紧急呼叫附近的清扫人员，系统会自动判定你的飞行器老老实实地在指定范围之内工作。」
「你真的……太厉害了！」
拉基蒂奇没有丝毫客气地打了个响指，「十次波塞冬全品类免单。算在你头上。」
所以这个小混蛋一定没有好好念那些复杂的祷告词，才害得他现在遇到这种破事——本该正在约会的德拉克斯勒一个远程通讯连过来的时候拉基蒂奇就知道出了问题，但他还是打开频道，「又怎么了？」
「伊万，真的不好了，我刚才收到紧急排险请求——」
拉基蒂奇爆了一句粗口，「真倒霉。赶紧开着你的小可爱飞向地球吧，真实坐标我也隐藏掉了，所以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在他耳朵里越缩越小，「我、我刚和蕾娜坐下来准备吃晚饭，这家店的位置得提前一个月预定……她会杀了我的……」
于是拉基蒂奇连续爆了几句粗口，并且严重怀疑对方一连串可怜兮兮的请求实际上是在扮猪吃老虎。
这一定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幸运日。伊莲娜断了两根桁架、他一个人留在冰冷的偏僻宇宙，只能缩在总硌得他屁股痛的睡袋里对付一晚，更不要提还被陌生人隔着电磁波一顿不客气的训斥——
「这么晚在搞什么？」
无辜且被迫替翘班同事收拾烂摊子的太空排险工程师正满肚子牢骚，自然不会放过狠狠顶撞的机会——「你谁啊？你管我在做什么？」
「……」
公共频道重新回归荒漠般的寂静，令不服气接话的人一瞬间以为刚才的陌生语音只是自己的幻觉。
「喂喂？你还在吗？你是谁啊？」拉基蒂奇的好奇心一点点自胸口升起，想要与人搭话的欲望逐渐压过轻微的愤怒，「谁呀谁呀谁呀？哈喽？有人吗？」
「……」
回答他的依然只有一片滋啦滋啦的白噪音。
拉基蒂奇抓了抓头发，思索这个时间段、这个鬼地方会有谁依然开着公共通信频段。遇险的飞船？应该不大可能，刚才的语音听起来很是冷静，完全没有求救的意思；同事开的玩笑？也不至于，毕竟今晚的行动都是一堆倒霉事故的连锁反应……也可能是附近的居民？等等，真的有人住在当年受核辐射最严重的区域吗……
拉基蒂奇的大脑中滑过无数可能性。他调出地球火星带的星域图，正眯着眼睛仔细核对标注的地点——
「谢谢。我刚才从监控目镜里看到了，你一定就是负责本次清扫工作的排险工程师。」
陌生的男声冷不丁自扬声器里钻出来，拉基蒂奇再次差点儿摔出座椅——无论声波那头是什么人，这也太神出鬼没了吧！简直像是真正的幽灵……「你究竟是——」他怀疑地搭话，这句莫名其妙的道谢却像是突然点亮大脑里的小灯泡。「我知道了，是你发出的紧急排险请求——」拉基蒂奇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
「是的。」这次对面的人干脆承认，短暂沉默之后缓慢开口，「我检查观测数据的时候发现那块轨道碎片，所以才发出排险请求。星际联邦政府感谢您的付出。」
星际联邦政府？拉基蒂奇略微收紧眉头，继续眯着眼睛筛选附近符合猜测的空间站和大型星舰。「有了，谷神星号——」
「……谷神星号感谢您的工作，希望您能度过愉快的一天，再见。」
「——喂等等！怎么突然变成AI啦！」拉基蒂奇冲着通信器大喊，「你到底是谁啊？」
那边传来一声不易觉察的叹气声，「……这里是谷神星号。」
「不不不，我没有在问你们的空间站，我在问你。你总有名字吧？你是谁？是做什么的？是联邦政府的工作人员吗？」拉基蒂奇越说越来劲，完全不给对方切断通话的机会，「嗯——你叫我伊万就行，你一直住在谷神星号上面吗？那里是做什么的？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政府工作空间站——」
「……」
「不要走啊喂！你不愿意说的话我能用我想要的方式叫你吗？约翰？汉斯？奥利？安德烈？」拉基蒂奇报出一连串他所熟悉的常见男名，「佐藤？马丁？大卫？」
「……」
「这里面有你喜欢的名字吗？没关系，反正我挑一个就行了对吧？嗯——」
屏幕里的声纹仿佛终于无法忍耐这种胡乱点名的方式般轻轻抖动，「……你真的太吵了。」
「唔、抱歉——」
「我是莫德里奇。卢卡·莫德里奇。谷神星号在站科研员，是个天体物理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