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本文献给 alienyvonne 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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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企图开创一种精神,乃至一个时代时,美好的起色总能让他病入膏肓地为之投入。但他最终会发现,人们在意的是自己对这个故事的笑料和享受,而非来自初源的付出。就像伦敦记住的是屹立十年的死神名号,这种精神的泡沫,精妙而难以接替。」
蓝色的墨水从金属笔尖流畅地滑下,半秒之后无声无息地渗进雪白的纸张。亚双义坐在自己公寓的窄桌前写着日记,怀念起检察官办公室的矮桌。但这间公寓是连家具一同租赁的,容不得他任何由着个人兴趣的改装。
他叹口气,将目光投向身侧的窗。几天前在港口送别了他的族人,伦敦重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熟稔拥抱了他。恍惚这时,他才真正忆起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几个月。
人对自己轻车熟路的地界感到舒心,怀有安全感;即使区区几个月的时光也只够他在自己熟识的领域不再那样绷紧神经。在大英帝国,他终归是个异乡人;而在他的故乡,他已经是一个死人——至少身份上如此。
「当这种东西坍塌,是否有哪怕一具清晰的身躯,从废墟中站立?那个孤独的人,仍在一次又一次灰头土脸地爬起,也许他在害怕后继无人。但这荒唐的恐惧并不是一个可靠的挂念……」
笔尖停住了。他从自己的词句之间又看到了中央法庭的废墟,然后他无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挚友。
成步堂龙之介。
亚双义不愿去回想,当成步堂对他喊出“只要眼中有一丝一毫的阴霾,你都是不可能看得到真相的!”之时,他抬起头,因愤恨而充血的视野里却不只是昔时熟知的友人。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这场极密审判中十年前的牺牲者,亚双义玄真。
他的父亲似乎是最有理由为此愤怒的人,但是他没有。玄真望过来,他眼里的痛惜与失望抽了他一个狠狠的,比货船上欺压劳工的水手们合起来都要狠的耳光。
他一时间真的面红耳赤。
在这之后他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成步堂。虽说即使是在勇盟大学同窗的几年,他也从未将心里的事对挚友和盘托出……也许自己才是虚伪的那一个,渴望一个纯白的自己永远存在于那双穿着漆黑学生制服的眼中。
他希望成步堂见证他漂亮地解决这团扭曲而纠缠了过久的业火与红莲,他希望他看到这一切。然后他一败涂地,并不是因为能力或才华不足。
他竟然无法作为玄真的儿子,做得比成步堂更好。
“你将我带到法庭上,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样的你吗?”
玄真与成步堂站在一起,而他站在他们对面,仿佛被指着鼻子。
「遗憾到底是什么呢?谁又能理解呢?一个人在歧途陷得足够深,才能足够刻骨地描绘出境遇相仿的疯子。而其他人,只是当作笑料的记住了你的名字。」
亚双义撂下笔,翻身躺到床上。他觉得自己宁愿一个人待着,不想拾起脸皮去面对任何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这是他来到伦敦的首个休日,极密审判的整理终于告一段落,良好的生物钟却将他早早唤醒。直到吃过午饭,他在逼仄的房间兜兜转转,没有任何出行或是做事的心思。
他对着窗举起手臂,一只鸟恰巧斜斜地掠过指缝。
他空抓了一把似乎永远是灰色的天空,想象着掌心簌簌的毛绒绒的身体——那感觉有些像巴洛克养的蝙蝠。
——那个人,他会做些什么呢?练习击剑?读书?还是依旧在办公室工作?
巴洛克 · 班吉克斯是个做得多说得少的人,他甚至不曾从对方口中听过什么将他收为学徒的正式话语,但每一份点点滴滴,都像他笔记上的批注一样,被细致入微而毫无遗漏地做好了……
身后突然响起敲门声。亚双义回想了一下上次交房租的日期,皱起眉头。他在这个城市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人。
他盯着门外的班吉克斯,几乎有些不知所措。高大的检察官穿着便服,没有肩衬与袖扣的华丽加持,他看起来比他印象中的要年轻一些。
“我拜访福尔摩斯先生回来路过这里,”见他一直戳在门口,巴洛克开口,“穿成这样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自从巴洛克公布了克利姆特 · 班吉克斯的真实身份,他们的确多了不少“不必要的争端”。从烂番茄与鸡蛋被扩列进袭击马车的工具,到增多的信件里的无端谩骂与污言秽语……亚双义退后两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巴洛克走进来,天花板的小型吊灯看上去对英国人的脑袋构成一种威胁。
“看来憎恨死神的人不在少数。”他拖出书桌前唯一的一把椅子,觉得公寓里瞬间拥挤起来。
“班吉克斯这个姓氏辜负了人们的信任,这也是对我的惩罚吧。”班吉克斯打量了几眼自己学徒的居住环境,不知该从何开口。
亚双义坐到他对面的床上,“因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而背负惩罚?还是说,因为那是你哥哥,你心甘情愿如此?”
巴洛克坐下来,年轻学徒的话语几乎让他打了一个寒噤。这个来自日本的青年穿着一套式样普通的衬衫式睡衣裤,领子处露出几分象牙色的胸口,黑色的直发也不甚齐整,但这些都没能弱化看着他的锐利眼睛。他有些不明白,亚双义这份近似于撕扯的情绪来自何处。他感到心底渗出一阵湿意,像是被利刃剖开,流出了血。
“阁下这番言语,可比几千人的谩骂更加厉害。”他冷冷地说。
歉意与快意交替着在长着东方五官的脸下流动,然后那张脸绷成一副木然的瓷器,好像它的主人不清楚为什么,他流着血,而自己握着凶器。
“……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亚双义低下头,干巴巴地说到。
——但这不全然是真的。十年前未把亚双义就是“教授”的消息公之于众,大概是慈狱对亚双义一族唯一的仁慈;虽然自从收到来自大洋彼岸的谴责与诅咒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承受他与御琴羽教授的目光。他也无从理解父亲的友人是抱持着何种心态去培养资助一个“杀人魔”的儿子,这也是他曾经看不懂巴洛克的地方。
“还有东西要给你。”
巴洛克拿出一个方形的小盒,“爱丽丝说是御琴羽法务助手留下的茶,无论冲泡还是碾茶都很苦,连香草都无法拯救。她觉得你可能会有什么办法。”
亚双义有些意外地接过,居然是一小盒玉露茶。
“碾是肯定不行的,玉露是遮光培植的煎茶,因此口感甘甜。苦的话大概是投茶太多,或者水温过高。”亚双义从床上一跃而起,翻出柜子里闲置很久的英式茶壶,“我平日喜欢泡浓茶,阁下若觉得苦我便少放些……”
“不,就按你的口味。”
巴洛克看着青年忙来忙去,他说这番话时有种欢喜的神态,像是小孩子得到了最喜欢吃的糖,那对略略上挑的眼角稍稍向下压了压,于是光便在眼睛里融融地旋转起来。
“没想到你会懂这些。”他若无其事地看着亚双义在灶台前的背影,宽松睡衣的下摆收束到裤子里,富余的部分漫不经心地翻垂下来,形成一个和本人毫不相符的柔和弧度。东方人的腰线似乎本来就要长一些。
亚双义关了火,“母亲精通茶道。”他把茶壶放到唯一的桌子上,顺手将旁边的日记收了下去。
两人安静地等待水温下降。班吉克斯脱了外套,质地柔软的衬衫散漫地反射着光线,在褶皱处泛出水波一样的纹路。亚双义盯着英国检察官的眼睛,那是一种灰旧的蓝,嵌在下陷的眼窝里;视线垂下来时,睫毛也堪堪垂下来,安静乖巧如某种食草动物。食草动物的眼睛清澈润莹,有全然不似肉食者的灵性。
崭新的东西令人喜爱,也会让使用者小心翼翼,束手束脚;只有磨合到半旧的东西才真正与人契合,用着舒心。这双眼睛——他暗自想,恰好就是这样一种半旧的,像是混合了晴天和阴天的颜色。
似乎被他盯着看太久,巴洛克再次偏过目光。他回过神来,伸手试了试水温。
“……在班吉克斯卿眼中,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
浅淡如茶香的问句散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巴洛克接过学徒递过来的茶杯——它显然不该用来盛日本茶,杯内躺着一汪温润的液体,像祖母绿溶在水里。
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公平的问题。或许亚双义急着在各种地方为父亲平反,包括人心与记忆;又或许他认为自得知真相开始,这段短暂的时间足以涤荡十年错误的仇恨,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玄真在自己七岁过后的样子。班吉克斯叹了口气,描述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何况他不知道提问者要听什么。
“玄真……你的父亲,他身上有一种正直,是一种他会牺牲一切来守护的东西,”茶入口还是苦的,却并不涩,宛如被掩饰的温柔在舌面上流淌。他不是很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却只得续了下去,“他也是个对真相很敏锐的人,而且有追求它的勇气。”
他喝空了自己的杯子,亚双义却捧着自己的那杯一口未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的朋友成步堂——那个代理留学生律师,身上也有一些那样的气度,我一度为此感到惊讶——”
他急急忙忙站起来,抓过一旁的布巾递给亚双义,相比之下,刚刚失手扣了自己一身绿茶的青年仅是无动于衷地揩拭了几下。
“你没事吧?”所幸水温并不烫。
“谢谢,”亚双义捡起杯子,“……抱歉,我不想再听了。”
“……”
“这并非我真正想说的话。”巴洛克反客为主地给两人又续满了茶。
“是我不该向阁下问起。”
巴洛克扫了一眼好似突然失去利爪的学徒,忽然理解了他提问的缘由。
“我惊讶于会在他身上看到玄真的影子,而不是从你的身上,”他将茶杯递给他,依然说了下去,“但后来我发现,是我想错了。”
他仿佛回到了庭审的最后一天,看着福尔摩斯挑起舆论扭转绝望局势时,亚双义一真从砸在桌面的双拳中缓缓地抬起脸。现在他注视着同样的一张面孔,那副神情让他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成步堂身上会有玄真的影子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原因只能是你。你们曾如何相处我并不了解,但很明显,他正是以眼中的你为榜样,才会做出那样精彩的辩护。”
亚双义接过茶杯,温度顺着掌心向他的心里渗去。他闭了闭眼,第一次避开了巴洛克的视线。
“所以亚双义玄真是什么样的人,他一直以来追求与秉持的东西,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的确,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为什么只有面对成步堂的时候,他真的是个敢做敢为的,凌云于时代之风的有志青年。
他不是渴望好友的认可与崇拜,他是真的憧憬着那样的人,不然不可能表演得那般彻底而心甘情愿。
他是真的想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只是这份意志,阴差阳错地被成步堂继承,又再次阴差阳错地在阴霾与歧途中救赎了自己。
“我要感谢你,巴洛克,”亚双义喝下他的第一口已经有些冷了的茶,“我将会继承他的这份意志。”
茶的苦味慢慢褪去,口齿竟然泛起丝丝清甜。觉得这茶苦的人,恐怕是没有耐心吧……巴洛克看着亚双义,若有所思。
“也不会输给你的,死神检察官。”在目光注视下,青年把喝完的茶杯放回桌子,闷闷说道。
……又来了。巴洛克摇摇头,他发觉面对亚双义一真时,自己经常有些想笑。
“我不怀疑你能做到,但我并不希望你这样想,”比起对方近似挑衅的话语,英国人语调温和,仍然直视对方的眼里却透着认真,“我不希望你像曾经的我,用尽时间与心力去追赶一个人。你不需要得到任何称号,也不需要赢过任何——”
“别说了,”青年打断了他,把脸埋进双手,“别说了。”
班吉克斯住了口。他静默地看着那些修剪规整的指甲隐没在漆黑的发间,明与暗形成凛然的对比。
“我们用了那么久深陷过去。”
过了很久,指缝里传出一把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