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班吉克斯检察官,”金发的小个子刑警大步走了进来,“这一定是个恶作剧!我接到您的便笺,说以后都由亚双义来辅导我的英文读写——”
看到当事人也在场,她稍微顿了顿。被点名的青年刚从矮桌边起身,转过头一脸茫然。
巴洛克头疼地看着纸面上因为吉娜的大嗓门而抖下的一团墨渍,它正将纸泡得软胀,像呕出的一大口血。
“没错,那就是我写的,雷斯特雷德刑警。”
“什么!您、您居然让一个日本人——!”
“您没有向我提过这件事,班吉克斯阁下。”亚双义没有理会吉娜的震惊,事实上他多少也有点惊讶。
“身处国际化的英国大都市,又近距离接触留学生,我们的眼界应更为开阔,对异己更为宽容,客观地看待他人。”蓝色的眼睛扫向他,又看回吉娜,“最近我要忙着处理一件事情,无法继续辅导你。”
“可是——”吉娜和亚双义同时开口,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你的英语不错。”巴洛克看着亚双义淡淡开口,留意到几星眉飞色舞在那张脸上闪了闪,又被主人勉强压了下去。
“您不能这样!”吉娜气愤地涨红了脸,“我告诉您那件事,可不是想要您这样回报的!”
亚双义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我的决定,雷斯特雷德刑警。我也希望你们能放下偏见,好好相处,合力工作。”巴洛克坐在书桌前,并不动声色,“现在,我希望能单独和我的学生谈谈。”
刑警姑娘瞪着他,情绪激动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走了出去,嘭地带上了门。
听着脚步声在走廊走远,日本青年抱起双臂,“这是怎么回事?还有,您希望谈什么?”
“我听闻你要退掉租的房子,搬到贝克街
221B
去住。”
亚双义不由后退一步,“为什么您会——!”
“如果你推理不出来,我也不会告诉你。如果是钱的问题,我正好需要人来做这份差事。你可以起居在班吉克斯府,留学生津贴照常。”
“……要是我拒绝呢?”
“果然,是有别的理由。”班吉克斯严厉地注视着他,“还需要我进一步挑明吗,亚双义检察官?”
复活的日本留学生胆战心惊地看了班吉克斯几眼。他并不怕自己的老师,但死神检察官多年来不自觉的威慑力不可小觑。
“请问,您已经了解到什么程度了,班吉克斯卿?”
“
Aapron
。”英国人只说了一个词,便又闭紧了嘴唇。
亚双义绝望地闭了闭眼。这是一个在欧洲其他国家活跃的组织,主要在修道院活动,专门培养少女杀手,且会杀害任何卷入或试图插手的人。
Aapron
从未涉足伦敦。但几天前,爱丽丝居然收到了这个组织的卡片。福尔摩斯联络了亚双义,打算跟进调查这个组织。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班吉克斯。
但他还是知道了。亚双义抬头看着那张脸上冷峻的五官,“请您放心,福尔摩斯先生和我不会让爱丽丝有危险。”
“我也不会让她有危险。而你不应该在我之前插手这件事,也不应该对我隐瞒——”
“您才更不应该插手这件事!即使在检控局正常工作,您遭遇的袭击也已经够多了——”
“那是两回事,亚双义检察官。爱丽丝是我的侄女,你不能剥夺——”
“您是想补偿她?那么请放弃您以身涉险的考虑。请相信福尔摩斯先生和我的计划,也算补偿我一番?”
“亚双义一真——!”
“法律无法唤醒人们的良知,”青年拔出了身侧的配剑,凝视着雪亮的金属,“我想成为英雄。比起您,在这世间我也更加没有挂念和遗憾。”
班吉克斯看着他,目光烫人,仿佛他才是那个罪无可赦的
Aapron
头目。“你想要自己逞英雄,却要我留下,继续当检察官?”
“我认为您应该继续——”
“摆脱死神的名号,斧正过去的遗憾?这便是你口中的‘补偿我’吗?那么你自己呢?又是为什么要当检察官?你的使命呢?”
“我觉得自己应该……”行使公正……?破除黑暗……?似乎应该脱口而出的话语。右手是已经不算陌生的雕花剑柄,但狩魔已经不在他的身边。亚双义收了剑,班吉克斯望着他,眼中冒火,却依然颇有风度地等待着下文。他张了张口,嘴边苍白的话销匿作双唇嗫嚅的线。
死神检察官看起来更生气了。他站了起来,亚双义不得不略微仰起下颌。
“那么我换一个问法。假如一个人在你看来,已永远丧失了良善的身份,不可能再获得救赎与原谅,那么这个人是否就应该,在永远有罪的烙印之下,永远挣扎下去?而且还不能放弃,对他来说已经了无希望的行善?”
亚双义的脸白了下去。眼神惶惑地闪动几下,面色又渐渐红胀几分。
他们都是有罪之人。他,班吉克斯。活得清白完美,毫无阴影的人不在这里,而这份罪业并不需要法律来制裁。他回想起自己在庭审过后对班吉克斯的要求……他一时想不清楚,到底那是出于高尚的,对其能力的认可;还是狭隘的,要其囿于有污点之处而作弥补的偏执。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希望班吉克斯直面自己与所做过的事。
那么,他自己呢?在他走进不同时空却类似龌龊的法官办公室后,他真的能相信有一天,可以胸怀坦荡地从成步堂手中接过狩魔吗?亲友那双眼睛还在注视着自己,带着法庭上的锐利与码头边的希冀。这份期许从未停止,而他不知道怎样去满足它。
“不,”他捂住脸,痛苦地答道,“不是。”
沉默。朝向青年的怒火一寸寸凋败,班吉克斯跌进自己的椅子,长叹了一声,“……抱歉。”
“但我坚持自己的意见,福尔摩斯先生也赞同我。”亚双义走近几步,“您在写信?”他拿起桌角款好的信封,目光惊讶地落到英国人脸上,“给我?”
巴洛克无声地颤抖着,仿佛被施了魔法或是诅咒动弹不得,分不出一点力气阻止青年拿起桌上沾染了一团墨渍的轻飘飘的纸。骨骼清隽的手,拇指与食指微颤地擎着,随后另只手也加入,似要减缓影响阅读的颤抖。他仿佛也被他捏在手里,染了一团墨渍。
我不知从何开始我的坦白,甚至不知这是否合适归类为坦白。如果我不是在用这绯色墨水书写,大概就不会纠结于这种问题。这颜色过分惹眼,像血液直接从心脏泵出来。我将试着讲述,如果在用来打开这瓶墨水过后,我的勇气还有残余的话。
从前我也至情至性,不论是喜乐还是怨憎,都要抽刀断水地强烈表达。漫漫的时间与累累的苦楚将那些心气都折尽,费尽力气,无从回转,乃至弄巧成拙。好像作为人,我只剩一个虚有其表的空壳,沉默地熬过年月。我晓得理想的璀璨总要搅进现实的恶心,方可存活于世,平稳度日。捏着鼻子跳进人世里,被习惯与约定俗成推推搡搡,也逐渐做起一个普世意义上,乏善可陈的好人。偶尔骨鲠在喉的不平事,也见怪不怪强摁忍过。
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讨喜。比起成步堂的正直与守礼,你的行径无处不让我感到受了冒犯。
在过去,有哥哥挡在我身前。但如果克里姆特不是个,不堪忍受黑暗与污点的人,事情竟也不会变得如此糟糕。我曾久久地仰视着他的画像,恍惚好像从天空俯瞰被太阳照亮的一半人间。而另一半,是要自己走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你是那么容易令人觉得唐突与不适切。我不憎恨你,甚至感激你一直认为我有罪。我背负了十年更痛苦的无辜与怀疑走到这一步,低头认输或是承认错处是否还有意义,也许我没有资格评判。这些年我都不肯正视,而就是在这时,我想起你。你那些不体面也没教养的,伤痕,狼狈与难堪。
不,我绝无侮辱你的意思。正好相反,在你面前,我终于能面对,能抛开矜持,承认对于伤害的愧怍和歉疚,平静看待命运交织与伤痕累累。这不能改变什么。过往洪流滚滚,‘死亡是一枚沉重而干净的果实,我们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而活着的人回不了头。心怀这种遗憾,再做决定的时候,就会更慎重一些。正因如此,我想尽可能多给你一些,也多护你周全。
我知道你在回避着什么。在你的努力中,总藏着明晃晃的,借此来洗刷不光彩的过去的名头。人当然都会对痛得狠的,心怀余悸。我这样注目于你,本以为也是一份亏欠作祟。
但现在我认为不是。命运莽然曲折,有的人已经离开太久,不用再行告别。在每一个既定成为既定之前,我们不断地转进迷宫的另一条路,兜兜转转为每一次选择承担。你留下跟着我学习的决定,也确实左右了我的未来。而我不知应如何处置,对你怀有的,愧疚与欣赏之外的感情。
你也许觉得惊骇吧,我们的关系不好界定,仇人之上又添师生的羁绊。我不全然清楚你留下的缘由,却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我留在了伦敦,我这样算什么呢?我想从身后温暖你,却忘了你我相隔山海。也许无必要提什么山与海,我首先过不去自己这关……
一大团墨渍由此盛开,掩去了接下来的词句。“这是真的吗?”青年从信里抬起头,绯色的墨水映到了他脸上,“您对我抱有愧疚与欣赏之外的感情,班吉克斯卿?”
巴洛克缓慢地点了点头。本来做了一件极其需要勇气的事,他却为此无地自容,不敢去看亚双义的脸。
他从几声低哑的笑中听见了一败涂地的自己。那笑声随即变得极为怪异,他诚惶诚恐地抬头,亚双义颤抖着,正掩着面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