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Oh Raven won't you sing me a happy song?
渡鴉啊,能否鳴唱一首歡樂的曲子給我聽?
#1
白色房間,一張桌子,兩人對坐。
「藍苒當家……就是你吧?」
「當家?醫生你的說話方式很有趣呢。」
看著眼前笑得一臉悠哉,好像待在舒適的咖啡室跟別人談天的少女,羅回想起剛剛在進來房間前略讀的資料。
藍苒,二十歲,出生於完整家庭,亦擁有良好教育,童年並沒有悲慘的過去。只是近幾年的恐怖襲擊事件很多都和她有關,卻又沒有實質證據指證是兇手,直至上個月的屠殺事件,她主動走到警察面前自首。
想起資料最後一行,用着赤紅色寫着【*海爾氏精神病態量表:30,診斷為有精神病——反社會人格】。
再次視線焦點放在眼前用手指繞着自己水藍色髮絲的少女,看著與髮色一樣,裝載着滿是笑意嬉戲的眼睛,他臉色不禁沉了沉。
眼前人恐怕不但是反社會人格者,而且還是個*高功能反社會人格者。
#2
懷特精神病治療中心,又名白色監獄,這裏專門處理需要精神觀察、治療、評估或特別心理服務的犯人、還押犯或羈留者們。
為什麼會有這個別稱呢?是因為所有東西都是白色。
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磁磚,白色的燈光,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鐵欄。
視覺觸及之處都是白色,純潔毫無瑕疵的白色,這裏彷彿容不下其他色彩。
羅是這裏的醫生,工作就是跟犯人們聊天,做他們的心靈治療師,輔導他們。他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有尖聲呼叫的,有一言不發的,有胡言亂語的,有崩潰痛哭的。
但能正常說話笑容自如的,眼前人在他任職以來,第一個遇上的人。
羅把遊離在外的思緒拉回來,他輕咳一聲,開始進行對話。
「藍苒當家能不能分享一下自己的事?」
「我的事呢……」玩弄髮絲的動作停下,她微微歪頭露出天真的笑容說:
「小時候受到父母的虐待,導致我心靈扭曲開始殺人犯罪。直至上個月我突然醒悟過來,為了向自己所犯下的罪懺悔所以向警察自首了。」
說謊。
羅看著對方清澈無辜的眼神,眼神暗了暗的想着。
為了自己的利益或娛樂來進行詐欺、欺騙、哄騙、愚弄他人等的事,可是反社會人格的一大特徵。
「是這樣啊。」他這樣回應。
#3
她總是在唱同一首歌。
羅好幾次在走廊經過她的房間時,柔美的歌唱聲都會傳入耳裏。大多都是快步經過房間,只能略略聽到幾句歌詞,不過並不是什麼歡樂的內容。
今天又是和她進行心理輔導的日子,他打開輔導房間的門時,聽到的是熟悉的哼唱曲調。
歌聲戛然而止,對方發現他來了笑瞇瞇地說「特拉法爾加醫生,你又來了?」
他嗯了一聲淡淡地說「今天是和你進行輔導的日子。」
藍苒欣然的應了聲好,乖乖的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坐直身子一副乖寶寶的模樣。
背着她關門的羅只是睨了她裝模作樣的樣子一眼,然後坐在她對面開始聊天。
「常常聽到你重覆地唱同一首曲子,這首歌對當家來說有什麼特別意思麼?」
聊了幾句後,羅狀似隨意的提起。
「嗯?只是小時候無聊時作的曲子而已。」彷彿想到什麼,她打趣地說「難道特拉法爾加醫生想聽嗎?」
「有空的話。」他婉轉地拒絕。
「好吧。」她惋惜地說,下一秒唇畔勾起彎曲的弧度「說起來我很好奇醫生你的紋身呢,每隻手指都有紋上字母,對你來說有什麼特別意思嗎?」
「沒什麼,之前年少輕狂而已。」十指交叉,指腹捂住字母,他臉色如常地說。
之後又聊了幾句就結束輔導了,打開房門的羅聽到她的呼喚聲,扭過頭回望。
「期待下次和特拉法爾加醫生的談話。」她啟唇吐出這句話。
他看著對方眼裏雖盛着笑意,卻深不見底的水藍色眼睛,倏然有種自己被看穿了的錯覺。
#4
「當家是出生於良好的家庭吧。」羅用着淡然的語氣說道「初次見面時你說謊了吧?」
「嗯,是哦。」藍苒絲毫沒有被戳破謊言的羞怒感,爽快的承認了。
「那麼到底是甚麼因素,促使你去殺人犯罪呢,是別人的教唆嗎?」
羅定定的盯著她:資料終究是資料,片面的字詞不一定會帶出齊全的資訊。雖然眼前人總是謊話連篇,但自己還是想聽她親口說。
對於其他病人他都是採用*開放式問題,慢慢了解他們的心理從而進行溝通交流,但唯獨眼前少女他一開始就直接用*封閉式問題。
正常人察覺到自己犯錯時,會產生愧疚懊悔感,後悔莫及;可反社會人格者正正相反,他們缺乏同理心,只會合理化對他人的傷害,難以走進內心改變想法。
更不用說對方是高智商反社會人格,大概在她眼裏任何方法套話都是形同虛設吧,那倒不如開門見山地問。
靜默了一會兒後,她放鬆了身子,桌子下的雙腿微微分開不再合攏,托着下巴笑着說:
「如果要用一個比喻的話,就是*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茶壺,而我的天生就有一個漏洞,怎樣填補也沒用,所以最後就鬆手讓它摔到地上。」
「契機?」
「是呢……在第一次嘗試殺人吧。」
語氣猶如在聊今天天氣一樣,藍苒滿臉笑容地說出這句話,可羅卻覺得絲絲寒氣從體內開始亂竄。
「我覺得人在掙脫死亡魔掌時的臉部表情很有趣。」
她的指尖有節奏的輕敲在桌子上,嗒嗒聲在寂靜的房間環繞着,顯得既突兀又詭異。
她轉換了話題「只說我的事很無聊啊,不如來聊一下醫生你的事吧!」
「……」
「我對醫生你身上的紋身很感興趣啊,分別在手指上紋了【DEATH】的字母,以前發生過什麼嗎?」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到手背上,笑瞇瞇地問。
「之前已經說過了吧?只是年少輕狂而已。」聞言羅像上次那樣十指交叉把紋身捂住了,像是把自己的過去緊緊護住,不讓對方覬覦。
直覺告訴他,不要讓眼前人作任何猜測,要不然萬劫不復。
「那前胸的心形紋身呢?」
「!你怎麼……」
「咦?我沒猜錯啊。」她驚喜地雙手合十說道「醫生好幾次在走廊經過我的房間了吧,急步走路時衣領都東歪西斜了,恰巧看到丁點兒紋身,看著紋路就猜測是不是心形,沒想到還真的是啊!」
「……輔導結束了。」
隔了好久羅才吐出這句話,他率先站起身離去。
只是在打開房門聽到後背的輕笑聲時,驀然覺得剛剛那句說得很蒼白無力。
#5
「醫生啊,我覺得你不正常。」
這次的輔導,藍苒難得率先打開話題。
「……何而見得?」拉前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羅冷靜地回問。
「你的眼底裏隱藏着仇恨的火焰。」雙手做出尖塔式的手勢,她微笑地說「醫生,其實你在壓抑自己吧?」
「……你在說什麼?」他緊握了雙手,死死的盯著她。
尖塔式手勢——那是代表自信;緊握雙手——是代表緊張。
「我是在說——」
她按着桌子站起來身體傾前的盯著他,從對方有着濃重黑眼圈,漆黑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的倒影,她勾起一抹笑容說道:
「你曾經想要殺人吧。」
「!」
「你和我是一樣的,內心的茶壺都是有裂縫,但有人緊緊的捂住不放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說道「只是裂了就是裂了,補不回。」
看著她嘴角向上揚一副愉悅的樣子,羅張了張嘴,卻想不出反駁的話來。
「我向警察自首是因為想來這裏體驗一下在這裏的生活。」話語頓了頓,她繼續說道「現在體驗夠了,我想出去,醫生你會來麼?會跟着我去實現你的復仇嗎?」
隔了好久,羅問非所答地說了句「……你知道這房間有閉路電視的吧?」
「知道啊,但那又如何?」
她露出一個燦爛,卻滲人的笑容。
「我只是一個精神病人而已,誰會把我的話當真?」
#6
羅有一個悲慘的童年。
他出生於一個幸福的家庭,父母都是從醫的關係,從小就對醫學很感興趣,決定長大後要當醫生。
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居住的地區會受到恐怖襲擊:滿眼橘色的大火,耳邊不斷循環的慘叫聲,他看著已經化成灰燼的屋子,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他是那場恐怖襲擊裏唯一的生還者——始作俑者看到他眼裏仇恨狂暴的情緒,感覺很有趣,就拾走了他作收養。
後來這組織有一個新加入的成員,他叫柯拉松,是個啞巴,據說是頭領失散多年的弟弟。他帶羅逃離這個組織,二人逃到很遠的地方後開始生活,在孤僻寧靜的鄉村地區定居下來時,柯拉松才開聲說話。
他說自己其實是警察派來的臥底,因為不想看到羅成為這組織的幹部,所以帶了他逃跑,柯拉松知道這完全暴露了自己不是忠心於組織,但他對於拯救了羅這事並不後悔。
同住期間柯拉松慢慢改變了羅,讓他放下仇恨開啟新生活,羅覺得那時候是自至失去家園後,第一次重新體會到快樂的情緒。
只是他親眼看到前來追殺他們的組織殺手舉槍射殺了柯拉松先生時,覺得這幾個月的記憶片段瞬間支離破碎,消失了一段時間的仇恨又再次充斥着他的內心,怒氣在體內亂竄。
他想報仇,可是柯拉松先生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叫他放下仇恨去當醫生,實現之前的夢想。羅遵從照做了他的話,成為了醫生……他不想讓柯拉松先生失望。
其實藍苒說得沒錯,他內心裏的茶壺早就有裂縫了,是柯拉松先生緊緊的捂住,不讓裏面的液體漏出來。
只是如今眼前人的話使裂縫再次擴散,怎樣捂也捂不住了。
明明她身穿着白色的病人制服,但此刻映在羅的眼簾裏,卻變成了一個*穿着黑裙的惡棍。
「期待你的加入哦,特拉法爾加·羅醫生。」
藍苒在離開房間前,傾下身向還坐在椅子上的他低聲說道,然後哼着熟悉的曲調離去。
輕柔的聲音,猶如惡魔的耳語,環繞在他的耳邊久久不散。
#7
最近犯人們開始變得奇怪,很多自殺事件出現。
羅知道是藍苒做的,他曾在食堂看到她在其他犯人耳邊說話,大概是使用了催眠手法吧。
剛好在和其他犯人聊天的藍苒感覺到某處射來的視線,她扭過頭,對着暗暗觀察她的羅嫣然一笑。
大概隔了一個星期,有犯人利用用膳時間,將點燃的煙和洗手間裏拿來清潔用的消毒藥水混合,做成了大爆炸。
純白色的監獄此刻加入了橘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濃煙,四處都是火警鐘刺耳的聲響、尖叫聲、哭鬧的臉龐、推撞逃脫的人們以及繁亂的腳步聲。
羅看著這副景象,彷彿又回到當年的場景。他靜默的瞥了一眼,抬腳往某個方向走,接近正門的方向時,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纖瘦身影和熟悉的哼唱聲。
那人像是聽到他的腳步聲,扭過頭把手放在後背笑問:
「特拉法爾加醫生,你決定了跟我一起嗎?」
「……是。」他聽見了自己這樣回答。
填補漏洞的人已經消失,茶壺終究抵不住裂縫,碎裂了。
他身前是滿臉愜意笑容走路歡快哼唱的少女,身後先傳來一聲巨響。濃煙升起擴散,在地面匍匐前進,環繞耳邊的是猛火燃燒以及遠遠傳來的警車鳴笛的聲響,他們背後的紅藍色燈光快速交替閃爍。
#終
「……為什麼你會向我說出這種話?」
「這種?」她轉過身疑惑地歪頭看著他,下一秒恍然大悟「邀請你的事嗎?那當然是因為覺得很有趣啊,做人要隨心所欲及時行樂呢。」
果然。
羅內心苦笑了聲,真符合反社會人格者的發言。
聽到鳥類的叫聲,她抬起頭驚訝地說「大白天居然有渡鴉出現啊?真不詳啊!」
聞言羅也抬起頭,看到在燃燒的精神病治療中心的高空上盤旋鳴叫的渡鴉,恍惚間想起了柯拉松先生死時,牠們也在空中盤旋。
……抱歉了柯拉松先生,復仇之後他一定會自首入獄的。
羅的內心默默這樣想着。
少女的哼唱聲融進了渡鴉的叫聲,彷彿牠們在唱着輕快的歌曲。
End
[注解]
1)海爾氏精神病態量表(Hare Psychopathy Checklist,簡寫為PCL-R),用來測試是否有患上精神病,測試表總分為40,英國界定患有精神病的分數是30(美國是25),在這裏我採用了英國的。
2)高功能反社會人格,這說法來自Sherlock Holmes,反社會人格可以是衝動/暴力類型,但這個喻指擁有高智商能控制自己的,通常要不是社會精英就是犯罪精英。
3)開放式問題是沒有明確指向性的問題,很好的給予回答者比較廣的思考範圍。
4)封閉式問題是有指向性的問題,讓回答者只能按照既定的方向思考回答,一問一答的。
5)茶壺這個比喻我借鑑了【歌舞伎町夏洛克】這個動漫的其中一個角色的說法。
6)穿着黑裙的惡棍,借用了Unlike Pluto的Raven其中一句歌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