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生】
她是那场浩劫中惟一活下来的。她这样以为。
嫁给他是为了活着;努力提高作战能力,也是为了不轻易死去。
至于活着以外,她还需要什么,别人并不关心。
【老】
都说岁月是一笔财富。对他而言,这笔财富实在太沉了。沉得他不得不喘口气,辨别凤凰山上坐的是哪一位皇帝。
一条手臂,十万贯,一段传奇,数万枯骨。
戒刀半夜鸣响是什么声音?他说,就是钱塘潮信的声音。
【病】
如果吃药能像吃酒一样痛快就好了。
东京禁军里还有人依稀记得当年那个小教头:枪法最好,酒量最差。不管醉成什么样子,仍坚持自己捱回家去。有人在等他。
如今他被迫留在南方,日子浸在中药里,一桶又一桶。
可惜,吃再多的药,都站不起来了。
【死】
他是在江上长大的。
小时候最好奇的节日是端午。青翠欲滴的箬叶,洁白香糯的江米,被一双双巧手打磨得棱角分明,然后装上龙舟划到江心,全部投入水中。大人们说,这是给一位先贤准备的。严肃的音容使这个仪式充满了神秘感。
“哎,你说那谁……”小伙伴悄悄咬耳朵,“他在水底能收到吗?”
他也不懂,想了想,“若是我下水去,一定能接到。”方圆数十里的伢子中,他的水性最好。
后来,他们把所有征得的粽子都扔到了涌金门下。
【离】
梁山上有一座坟是没人会去扫的,那里葬着王伦。
杜迁宋万默契地不提他的名字,可是不提不代表不想。他们以为安分守己能苟全性命,这种错觉一直延续到他们自己也快去见王伦的时候。
白衣秀士,绰号其实与服色无关。倘若萧让上山早些,或许可以跟他讨论一下柳永——他有多久没读书了?
没办法,宛子城需要的是皮日休。
【武林】
当钱塘江怒潮澎湃时,西子湖依然是寂静如死。
杭州似乎一直存在两种力量的冲撞:雄健与柔美,热衷与淡泊,铁骑突出与管弦呕哑……叛逆的方腊与归顺的梁山。
只有明月知道,她所照临的荒丘,是因谁而留。
【同心】
当年中秋,惨白的月亮像思妇不施粉黛的面庞。
她添置了一件又一件寒衣,不信他已死去。
次年中秋,酒碗从未空置,起伏的笑声惊散了一片月光。
他试图说服自己,她还活着。
【伤逝】
如果一些事允许被忘却,便不会有人计较阴晴圆缺。
月明之夜她再次想起了父母兄长,以至于忽略了迎面敬上的酒杯。
“秦将军?……”
“干。”
【塞壬】
多年以后,他听走南闯北的商人谈起异域的海妖:红颜如花,歌喉宛转,将过往的水手诱入死亡的深渊。
月下的她有一个盈盈的名字:玉兰。
【殊途】
“啊呀呀,想当初明月地下交手,真个好看!……那林教头只把棒儿从地下一跳,和身一转,还没反应过来呢,洪教头便扑地倒了。”
那时他年轻气盛,成心抬杠,“既是除了枷,也算不得十分本事。”
庄客咧咧嘴,顾自说笑着走开去。
无人理会的他一仰脖,将酒葫芦吸了个一滴不剩。沧州的冬天比清河冷多了。
终有一日他体会到他的无奈,已是——飞云浦。
【无状】
南山道中一向见不到有财帛的单身客人,那是因为他们在上山前先进了朱贵的酒店。
“难怪。”后知后觉的人们这样评价。
林冲在梁山度过的第三个夜晚,有人听到客房里长吁短叹。投名状?自然是没有的。
山下水亭中,朱贵不安地望着湖面。乱芦怪树像刀像枪像一切尖锐的物体,从他眼里刺入脑仁。
“总是惹麻烦!”王伦袖手站在黑暗中,丢过来一个不满的眼神。
这个麻烦在七星上山后迎刃而解。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杀人。林冲下手干脆利落,他几乎要为他的技术叫一声好了。
血流遍地。
天气真热,他想。尸体得赶紧处理掉。
耳侧是膝盖落地的声音。他看见自己俯首高叫:“愿随哥哥牵马坠镫!”
有时一句话的力度比一顿拷打还管用。谁知道呢?
林冲至死都没有接受前三位的座次。而朱贵,再也没有主动推荐过什么人。
【预言】
进了大牢,他瞅了他半天,确认只有一个人,才迸出一句:“原来你也是虚张声势?”
他渴得紧,咬破臂上的血痂,大口大口吮吸着,含糊不清地说:“员外说哪里话……”心想:妈的,跳楼时动作还不够快。
大名府果真等到了全夥好汉。
“我只是把话提前说了啊。”他不在乎地笑。
【垂老】
家国兴亡自有时。
多少年来她手执檀板唱着,含着美酒笑着,挥金如土青眼难开,在宵禁后悄然引人入榻。
忘不了的是东京。风流天子的暗通款曲,梁山好汉的假意真心,无不封存在减尽颜色的金缕衣下。
他不是死忠之人。她也不是。某年某夜枕上的谏言,像花儿一样美丽。
江湖上人传说:一曲当年动帝王。
【贼·配军】
那一年林冲再遇李小二,一个偷儿救了一个配军。
那一年杨志遭逢七星,一个配军被大盗们洗脑。
那一年徐宁逮住时迁,追不回围炉夜话的好时光。
那一年武松血洗鸳鸯楼,“便做了贼,又何妨!”
【石碣】
“见过地正星。”杨林调笑着打了一恭。
裴宣微哂:“你自然该比我相信,魇师。”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啊。”杨林伸着懒腰,“天定位数,无需你在功劳簿上多费心了。”
裴宣一向不喜欢杨林的毒舌,不是因为机锋,而是惫懒的态度。
难道梁山的座次是按功劳上下排的么?从来不是。
【祖荫】
“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
“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
“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嫡子派子孙……”
像所有的凡夫俗子一样,梁山重出身。有一段煊赫的家世,强似在江湖上摸爬滚打。
只是他们都忘了,所谓的“祖宗”,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仇雠】
“唉,教头,有件事……那史文恭被捕的时候,他对我说……他说:‘不是我……’”卢俊义很小心地隐去了“师兄”二字。他不敢说自己了解小师弟的人品,但是他的骄傲,他却比山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林冲正烦着呢,随口就说:“不管那箭是不是史文恭放的,他都得死。”心想:这傻员外都上了贼船了,怎么还计较有辜无辜。
卢俊义被这话呛了个哑口无言。林冲见状,起身一揖到地。卢俊义吓了一跳,“这礼是怎么说?”
“天王冤仇得雪,林某谢过了。”晁盖临终一语,貌似制裁宋江,实际上反碍了兄弟们出手——有谁敢冒大不韪与公明哥哥争位呢?
这个道理,卢俊义很快会懂得。
【故纸】
“这边走。”吴用的声音在靠前一点的位置引导宋江,将他带到一个从没去过的住处。
锁早就锈死了。他摇摇头,拔出匕首将门栓砍断。这间屋子已多年没有人气,灰尘得意洋洋地盘踞了整个空间。架子上凌乱地堆了些书,纸张憔悴,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这是什么地方?”宋江一边抖着衣服上的灰,一边咳嗽。
“王伦的住处。”吴用边走边说,“当年他死了人人嫌晦气,这么好一间房子就空置了。”
宋江皱起眉头。那个白衣秀士的名字早就沉入了后山的深潭,如今却在满地书卷中活过来,像惊慌乱窜的蠹虫,阴魂不散。他忽然对假天之名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哥哥要做大事,这里是最隐秘的。”吴用一笑,带着筹谋已定的自得,“何况,他这里资料多。”
宋江的脸陡然一沉,“我就不信,连一百零八个字都拟不出。”
【陈桥驿】
若干年后赵佶被俘北上路过此地,忽然想到了那个被自己下令枭首的梁山人。
只是循例示众,他却忘记让他们把这颗头取下来了。所以它就在风雨中默然垂立,直到白骨都打了苔。
头颅俯瞰过的大地仍是宽阔饱满,却已落入了别人的掌心。
他真想不顾形象地哭一场。只因为他,能将鲜血洒在这里。
【笔来】
“好雪呀!”罗本看着他的文字,拍案叫绝。
“今日北风甚紧~~~”他扣着南戏里的腔调吟道,剑眉倒剔,“笔来!”
“为什么不是写抗金?”
“但屠虏种,何在黄龙黑山!”
施耐庵是杀过人打过仗又下过牢的。生死线上滚过几遭的汉子,倒铸成了个混不吝的性子。他提起秃笔望空挥去,墨迹洒成漫天繁星。
“真的只有一百单八位?”
“‘二十八宿罗心胸,九精照耀贯当中’——贤弟何必问我?”他畅怀大笑。
【记忆】
他是一个编草席的人。每到初冬,就去滩上割下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捆好了背回家。
风云变幻是经线,根深蒂固是纬线。每一杆芦苇的空心中,都曾收藏梁山人的血液。
他编织着英雄的故事,却不自知。
【对立】
“林冲毒人也,宋江甘人也,何意?”
“甘草解毒呀。”金圣叹好整以暇地拈着笔尖,嘴里哼着南曲。
问者哑然。另一人恍然大悟:“这便是林武师率先推举宋公明为梁山寨主的理由?”
“孺子可教也。”他煞有其事地说,无视外面狱卒的脚步声近了。
2012-201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