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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后山随意走着,不时能听见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一轮红日像忠实的卫士守在云端,俯瞰着色彩斑斓的树林。
“你当日回东京时,可曾见到一位孙孔目?”毫无铺垫地,一个人开口了。
“你是说孙定吗?”另一个人略一思索,“我到开封府过堂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一个人沉默着。这个开放式的答案比图穷匕见更令人揪心。他平静的表情并无变化,只有下意识蜷曲的手指出卖了他。
第二个人眸光微动,叹道:“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你且宽宽心。”
前者掉过头来。他比后者略高几分,也更为自抑。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没过多久,影子就比身子还长了。
“杨兄弟倒是信天。”前者淡淡地笑。
林冲和杨志同属于最早上梁山的一批人。萍踪浪影几番磨折后,竟又在此间相会,着实令众人感叹。那一晚,酒量甚窄的林冲喝了个酩酊大醉,还兴致极高地划起了拳,看得人一愣一愣的。次日,杨志就不远山头来找林冲搭话。
他们谈论一切可谈的话题:黄泥岗上满地乱滚的枣子,断金亭下一颗人头,二龙山从未有过的清规戒律,唯独一次次避开了东京。
晁盖死后,林杨二人才算真正意义上地并肩作战。他们的默契配合就像多年前那场厮杀一样精妙。合该如此,宋江想。他总是能最大限度地挖掘兄弟们的潜能。
梁山的酒像水似的,永远喝不完。
“天王虽然固执了些,总算是个厚道人。”林冲出神地注视着杯中色,悠远的记忆从眼睛里渗出来。
杨志抬起眼,“不怕你笑话:当年失了生辰纲,我差点跳崖。”语调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冲放下了杯子。他不是吃惊杨志这样轻易地说出自己的不堪。在林冲看来,惟有死在战场上才不算枉了武人一世。再不济,真要自杀,他也觉得该用刀。小人似的毒药,女人似的投缳,都会使这个本来就软弱的行为更轻如鸿毛。
他体察到了杨志潜藏在水波不兴下的怨望。这种怨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冲着命运嘶吼。仿佛泼天泼地的暴风雨中,奋力往外跑,却始终跑不出去。
杨志就着酒杯泯了一口,“就在我要下狠心时,觉得有东西绊住我的脚,低头一看,半黄半焦的矮草巴着悬崖——不知道什么草,可能是稗子罢。而谷中的松树,明明郁郁苍苍枝干参天,看上去竟还没有草高。”
“不甘心?”林冲释然道。
“是不值。”杨志耸耸眉毛。当日刺配,文笔匠阴差阳错地把金印打在他那一搭青色胎记上,倒应了他这一生:半是父祖的苍凉,半是绿林的险恶。
夜深了。皎洁的月光像最好的沥泉酒,毫不吝啬地洒落。林壑中的间关鸟语、疏影横斜,一个个都活泛起来。
“好山色。”林冲赞叹,“如此良宵,枯坐对饮,岂不可惜?”
杨志会意,“也该活络活络手脚了。”
“我去取朴刀来。”林冲站起来,有意谦让。
杨志目中精光大胜,“兄长莫非以为洒家只擅使刀?”
林冲大笑,“好好!今夜定要领教兄弟的杨家枪法!”
梁山战时厉兵秣马枕戈待明,闲时又是另一般光景,无非赌钱赌斗几种玩法,甚是单调。山上颇有些大郡来的头领,赏惯了樊楼灯火白雪阳春,如今亦只能入乡随俗。好在宋公明窃慕风雅,知道声色之好,人之常情。大聚义后的第一个重阳,便安排大筵席,与众兄弟同赏菊花。
黄花遍国中,汴菊最为名。梁山的菊花会虽不如东京壮观,自有一分野趣。好汉们各自簪花在头,看着对方的新鲜样儿,都哈哈大笑起来。小喽啰们早摘了满坡满谷的花来,将正厅打扮得别开生面。宋江吩咐今日不必拘束,只管痛饮。很快酒香就把菊香比了下去。
林冲坐在某处独酌,目光清和,若有人走过来,便起身干一碗。总有人怀疑林冲此时心事重重,其实他什么都没想。
可惜连这样的安宁也没能持续多久。杨志和林冲正说着话,那边乐和已唱起宋江的新词来了。杨志听了一听,问林冲:“你觉得怎样?”
“我不懂这些。”林冲并不激动。平心而论,若没有那些令人厌倦的说辞,便是上品。歌声绵延不断,顾自慷慨:“……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谁也没想到率先发难的是武松。然后是李逵一场大闹。饶是宋江经风过浪自信为公,此时亦怒不可遏。他既恼李逵行事莽撞,更讶于武松不同心。羞愤之下,作势要将李逵斩首。
林冲随众跪落,意兴阑珊。杨志的嘴唇翕开了,千言万语,都化作唇角的一丝轻慢。他没有告诉林冲,当年武松上二龙山,曾捎过宋江的话,只一次,就不提了。
“可惜啊,”散场后,萧让等几个文人嘀咕道,“斯文扫地,白白辜负了陶渊明。”
“陶渊明?”裴宣出言讽刺,“怕是黄巢吧。”
林冲走出大堂,眼中的情绪一分分散去。杨志从后面追上来。两人都没有了喝酒的兴致,可胸中块垒,总要用酒浇一浇才舒服。
“去后山?”其中一个探询道。
另一个点点头。过了很短一会儿,忽然语气添了点温度:“招之即安固然好,只怕急于求成,适得其反。”
几片叶子飞下来。忠义堂半新的匾额在他们头顶闪闪发光。
“走吧。”他说。
在杨志的记忆中,这是最后一次与林冲促膝长谈。随后而来的战事让人人都应接不暇。再往后,宋江的苦心孤诣终于有了回报。“进京”成为整个寨子的兴奋点。梁山人其实很容易满足:一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不管那个人是草莽的领袖,还是九重的帝王,也不管那一腔热血洒去,会不会徒然冷在了墙上。
但是东京还是令人神往的。三代将门之后的他,早就抱定了马革裹尸之志,却也免不了狐死首丘之心。以前负罪深重,不能还都,倒也罢了;一朝得赦,总要去祭一祭列祖列宗的坟头:杨志回来了。
州桥下的酒店换了老板娘,酒还是那个滋味。散客端着碗在桌椅间走动,高谈阔论,把外间的兵荒马乱变成最大的嚼头。范阳毡笠压住了眉毛,没人记得他。
直到病卧丹徒时,杨志才意识到,他已经彻底被抛在时代的后面了。一心报国摧锋日,百战擒辽破腊年。曾经拼着一口气,要挣出个不凡来。想着史书上能留个位置吧,可是血总是比墨干得快。谁在乎呢?没人在乎。
他把毕生武学精髓口授给了一个叫再兴的孩子。据说岳飞奉命剿贼时,是见过他的。
2013年8月-2014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