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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枪手徐宁很敬业,因为这年头工作实在不好做。禁军教头听着风光,实际上混得跟什么似的。说不定哪天得罪了本管就玩失踪了,就像王进那样。或者,连续几天不上班,忽然某天再也不用去上班了,就像林冲那样。
然而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运交华盖挡也挡不住。先是,徐家祖传的雁翎甲被不速之客偷了,接着徐宁就被他那个姑舅兄弟赚上了梁山。
从一片混沌中醒过来,周遭都是千奇百怪的贼人,闹哄哄说些“观察留下吧”的话。徐宁着实吓了一跳。还好,除了自家表弟,尚有一人认得。头领林冲端着酒盏,走到面前了:
“小弟亦到此间,多说兄长清德,休要推却。”
徐宁一口气噎到喉咙口:有这么说话的!众目睽睽之下,林冲就那么恳切地看着他,并不再劝。以前他们在东京喝酒时可不是这样。徐宁这才注意到,林冲右臂似有不便。正没计量,只听宋江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万望观察怜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
徐宁接过酒盏那一刹,只觉得异常沉重,几乎把不住。
晁宋遣人去东京搬取徐宁妻小,林冲便陪着徐宁先熟悉环境。两人在屋里闲谈,酒是必需的。
“你身体未痊,不必陪我。”徐宁虽然借酒浇愁,倒没忘记林冲是受了箭伤的。
“不打紧。”林冲笑着,又浅浅地抿了一口。
已是腊月下旬,年关将至。别人家贴桃符饮屠苏辞旧迎新,梁山却在紧锣密鼓地打造兵器,准备下一轮反围剿。林冲见徐宁神色怔忪,放下酒盏道:“兄长且宽心,天王哥哥与公明哥哥搬取各家老小上山,从未有误。”
从未有误吗?徐宁看着林冲平静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张氏蔓草丛生的坟。正敁敠该怎么告诉他,转念一想,他怕是早就知道了。
“这些年,兄弟们都惦着你。”沉默少顷,徐宁这样说。
“哦。”林冲扣住酒盏,拇指轻轻摩挲着。
当年林冲猝然被捕,禁军里炸开了锅,所有的议论从甚嚣尘上到噤若寒蝉。军士们只知道,他们的林教头再也回不来了。很快就换了新的枪棒教师上任。太阳底下无新事,没有一个话题能持续多久。后来徐宁入了金枪班,在内里随直伺候,昼夜不离驾前,何曾想到一朝会被迫落草。
“在京师执教,在山上执教,有什么区别?”林冲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并不是十分好看,如同两道虬龙匍匐在额上,正待斜飞入鬓时,却被拦腰斩断。徐宁一惊,如今林冲的心态真是不同了。都是明白人,有些事无须点破。
旬日后,戴宗汤隆回山。自此,徐宁死心塌地,选拔军健,教习钩镰枪法。三山聚义,众虎归心。水泊迎来了又一个春天,随处葱茏的草木点亮了每一个人的眼。
那时他们都想不到,竟是韶华胜极。
曾头市一战,徐宁是和林冲一起去的。归来后林冲便把自己扔在无穷尽的事务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他似乎对操劳有一种依赖了。唯有徐宁知道,林冲是在自责。
如果那天能劝住……
没有如果了。聚义厅换了新匾额,人们除了孝,顺便问一句晁盖的墓地是否选好。
徐宁在屋里看人收拾东西。马上就要搬到前军寨去把守了,再想见见老战友可没这么方便。他微微出了点神,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像自己脚下的影子,一团乌黑。才理出一点头绪,门外报道:“林头领来了。”
徐宁忙迎出去。林冲道:“我来送送你。”四下一顾,见人忙得不可开交,寒暄了两句便要走。徐宁哪里肯放,挽着他的手,“进屋说话。”林冲坐了下来,疲惫从眉尖眼角漏了一地。
徐宁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你没事吧?”
“没事。”林冲接过水并不喝,只是紧紧握住杯子,试图攫取一些温暖,“大局已定,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山上不可一日无主。在林冲与吴用的首倡下,宋江半推半就坐了头把交椅,山寨革故鼎新,各处分拨停当。
“兄长,我很累……”林冲语渐含糊。徐宁只看见他垂着眼睑,先前强抑下的悲恸,仿佛滴入水中的墨,势不可当地化开去,迅速占据了整个脸。
徐宁犹豫了一下,“你何苦呢?”
林冲张开眼,却连微笑的力气都没了,“为了晁天王与梁山的一场情义。”
忍字心头一把刀。如今,是两把刀了。
左右从人都悄悄退去,反是徐家小儿一头扎了进来。男孩子已经七岁,举手投足间颇见乖巧,“林叔叔。”
林冲的表情和缓了些,“长高了。”
而事实上,他上一次见到他,不过一个月前。
次年的重阳酒会,宋江一手绝妙好辞,教众人不欢而散。酒未敌腥,便已冷在了腹里。林徐二人从忠义厅走出来,触目所及一派萧瑟,树叶懒洋洋地抓着风,太阳一溜烟从山后滑下去。
“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点反应。”徐宁嘀咕道。
“李逵兄弟不会有事。”林冲肯定地说。
徐宁瞅他一眼,“其实……不能说不是好意……唉。”
林冲恍然,“我倒忘了。兄长上山时,宋大哥就许过招安的。”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徐宁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茬。这些年林冲在公众场合越来越寡言,不是因为隐忍,而是克制。经历过太多死生契阔,他渐渐倦于陈词。武松那样的尖锐,李逵那样的暴躁,他都不会有。两人相对无言,结果还是林冲主动打话:
“想回东京啊?”
“想。”在林冲面前,徐宁从不避讳这心思。然后他更进一步,“你还记得东京是什么样子么?”
宣德楼外车如水,茜纱窗底卖花声,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这都不算什么。东京有他们最初的理想: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他们毕竟是大宋的军人。
“男儿须展平生志,为国输忠合天地。今天晟儿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忽然就——”徐宁吸一口气。
——我们已经是草寇了,总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再走老路。这话徐宁没说,他知道林冲懂。
林冲点头赞叹:“也算是得其所……”目光落在道旁一丛菊花上,竟有些缠绵了。
徐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最纯正的金黄,在霜枝顶端怒放,也许是拼尽了全部精华,花瓣末稍微微透着点赭红,可不就是那刀头血色?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是说,兄长的雁翎甲,可以拿出来穿了。”
刀枪不入又如何,价值连城又如何。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披在身上又轻又稳,羡煞旁人,却护不住最脆弱的脖颈。杭州城外,一枝药箭送了徐宁性命,死前他被低烧和痛楚折磨了半个月。人们就眼睁睁看着伤口由血污变为青黑,像一枚果子似地烂下去,无能为力。
“若安神医在何至于此!天丧我股肱!”
——若安道全在,晁盖便不当死。
这种想法很不该,却不由人不想。
徐宁死时林冲正在独松关血战。待他回来,那人早被钉进了棺材。除了几张哀戚的面孔,他什么都没见到。
林冲往本寨走去,边走边将滞重的盔甲往下卸。然而那些冰冷的铁片早已被血、汗以及不知什么东西黏在中衣上,急切褪不下来,索性住手,“他是怎么死的?”
左右会意,“那日徐、郝二位将军去北关门外出哨,中了埋伏。徐将军本已杀出重围,只是为了救郝将军,又翻身回去……”
林冲手一使劲,衣甲坼处,痂下的血肉毫无保留地重见天日,“郝将军也没救回来。”声音有些颤了。
眼泪是随着官家的赏赐一起掉下来的。一疋疋锦衣浇上御酒,望空焚化,像他们的锦绣前程一样,到此成灰。呛人的烟雾里,林冲痛哭失声,形象全无。
他在活着的兄弟们脸上,看到了苍白的灵位。他想为死去的人守住梁山却发现回天乏术力不从心。他记起徐家孩子曾经咬着舌头问过的话:
“林叔叔,什么是招安啊?”
2011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