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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涸辙
她从黑暗中醒来。
间壁隔挡了老父压抑的咳嗽。使女悄没声息踩过的胡梯上,灰尘凌乱地跳着舞,俨然东风中的癫狂柳絮,以细小而缠绵的攻势,一次又一次扑面而来。
“锦儿,什么时辰了?”
使女含糊地报了一个数。
天黑得真早啊。她看着使女挑了灯芯,可是灯光并不能像阳光那般温暖。
“娘子好生歇着吧。那厮们被轰走了。”使女的回话中已经听不出多少激愤。她轻车熟路地打发曾经的恐慌,当无奈演化为习惯时,冷静就成了冷漠。
她坐起来,含着些微的内疚。然而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抽身去厨下。一家人已经很久不曾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了。
木盆里养着一尾鱼,两天下来有点瘦了。她俯身抓它起来,它呼喇一下从她手中滑脱出去,嘴急剧地开合着,作垂死的挣扎。她再次捉住它,用刀背敲昏了,开膛剖腹。闪亮的鳞片混着血丝落到盆里,将水搅浑了,染上一层淡淡的腥气。她感到自己的记忆就像鱼鳞一样从躯体上剥离出去,在旁人的冷眼中,不知痛苦地翻腾。
这天是冬至。她还是不知晓他的生死。
二、渊薮
这尾鱼现在摆到他面前了。它全身都被炸得酥黄,几片鳍像叶子一样舒展开,唯有眼珠间或地抽搐,表明这道菜的新鲜。
梁山泊以水为田以舟为室,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鱼鲜。哪怕是数九寒天,王头领想念黄河鲤鱼的美味,一样可以破冰取上来。
今天王伦降尊纡贵来到李家道口酒店,名义上是查账。杜迁宋万没有跟来,随行的只有林冲。朱贵亲自烫了一壶酒,请他们往后面水亭去。王伦笑着瞟了一眼墙壁,“这灯可不够亮啊。”
朱贵会意,再叫添油来,“大雪封山,过往的孤单客人少了。”
林冲忽然就没了胃口,任凭满桌活色生香,也不动筷子,止把大块结实的饼来撕了,用力咀嚼,直到咬肌发酸。
雪越发下得紧了,仿佛漫天彤云被风刀凌迟了,肆意破坏着夜的纯黑。王伦起身临风把盏,误入的雪花融在酒里,他也不急,待酒的温度与手一样冷了,就泼了去,再倒一杯。
林冲听说,在投名状制度实施之前,王伦并不是一味刁难的。曾经被他们打劫的客人中有个书生,王伦倒也有意援引为己助。结果那书呆子硬生生掷下一句话——山上几乎没人能复述了,大意是:我尚不仕天子,安能从贼?被撕了脸的王伦当场下令将他大卸八块,从此变得喜怒无常。
第九杯了。王伦侧身看到林冲脸上,等着他开口。
味蕾麻木的他以为喝到了家乡的井水。他情愿醉去。
三、刀俎
他们给她带来了花红表礼,还有一个消息。
倒不像往常诳的“林冲死了”,这回说的是真话。
“已是砍头的强盗命,还等他作什么?”太尉府从人满脸轻狂不屑,就差啐一口“不识抬举”。
那是腊尽春回。檐上的积雪禁不住阳光催逼,一点点化了,滴滴答答锁在窗前,像离人的眼泪。纵使六出冰花一派清白,化成水了,就只剩几道污渍,不甘心地攀着院墙。
她惨然。她忽然不害怕了。反……就反了吧!她知道他们更无能力加害他。
你怎么打算?所有人都用矜悯的眼神探询她。老父语调沉痛,“我儿如要守志……”
其实他们不需要别的答案了。
休书在老父那里收着。她手里只有庚帖。
都说红笺是最难褪色的。她粗粝的指尖从那些刻骨铭心的文字上移过,再看一次。依稀记得四年前喜筵上的祝福:琴瑟和鸣、永结连理……
连理原本就是长在坟上的树木。
她对镜端详。这么长时间没有打扮自己,肌肤憔悴像枯鱼的鳞。倘若高衙内见到现在的她,怕不会寻死觅活了吧。
冷笑尚未浮上唇角,就被夺眶而出的泪水冲散了。使女含悲为她递上脂粉。
“一概不用。”她咬破嘴唇然后抿紧,颜色正好。
她试图在房间里找一把剪刀,可惜那些尖锐的物品早就被使女藏了起来。最后她抱歉地笑笑,目光落在柜子里一根麻绳上。
“锦儿,我不能再尽孝了。多谢你了。”
四、骨鲠
四时最好是三月。算着该到清明了,杜迁、宋万郑重地点上三炷香,一个头磕到地下,敬天敬地敬祖宗。小喽啰们亦各自去拜。几枚果子,一瓢浊酒,如果再加上一碗鱼或肉,就算极丰盛的祭品。就连一向苛刻的王头领也体恤地不来追问当天的收入。
林冲从满陂空翠中走来,沿路劣质的香烟迷了眼。在这样的日子里流泪不是什么罕异的事,于是他看见麻衣如雪的王伦眼角微湿。
事实上,王伦不喜欢穿白衣服——多容易脏啊。有些东西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这一点,林冲落草后才彻底悟了。
“林教头可有什么人要尽一尽哀思吗?”王伦的话总是不自觉地伤人,“当然,没有,自是更好。”
胸口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无处可逃的痛感,不啻于开封府的二十脊杖。林冲敷衍着,“多谢头领费心。”他想起应该提出东京的事,同时他意识到,他们已不是夫妻。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早就没有人在意那纸休书。
“……以前读书时,年年有人来央着作些祭文、碑文之类的。”王伦破天荒地说起了往事,林冲只好听着,“——乡下人,未必懂什么文学,可是亲人的名字被这样写一写,总能慰藉些似的。”
“那时我就想,我这一手文章,也该派些别的用处……”王伦自嘲着,眉毛一跳一跳,似乎为他再也达不到的光宗耀祖怅然。林冲感到嗓子发紧,一颗心被拧成了绳。
“上次忘了说,你的字写得不错。”王伦轻描淡写,把一句原本应是赞扬的话说得索然无味。林冲愣了愣,在对方眼中发现了熟悉的猜忌。他犹豫了,直到他们之间再没有什么话可讲。
后来林冲水寨大并火的故事脍炙人口。王伦的一切被草草料理,宛如强人们吃鱼时吐出的一根刺。
五、鱼书
俏丽的桃花还是一年一度地开。
摒去刀光血影,梁山同样是烟火人间。扈三娘的婚事让山寨好生热闹了一番。林冲照例是不醉无归,浅笑着发了句感慨,“公明哥哥的主张,向来妥当。”
一句话说得秦明花荣都有些讪讪的。
酒阑歌残,他独自往后山走去,身上的单绿罗团花战袍已然旧了。
那年七月他遣人回京,只见到了两座新坟。尽心的小喽啰带回了一大包衣物,四季替换的都有,唯独没有她的笔墨。
“这是娘子生前做的……或许官人还用得着。”已为人妇的使女平静地擦着眼。
她把她所有的思念都缝进了针脚里,就像他未曾寄出的信。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终是他负了她。蒸鱼没去苦胆,烈酒在空腹中侵蚀,正是这种滋味。
鼓乐在他身后渐渐息了。长长短短的红烛次第燃烧,为着谁的热烈,永夜无眠。
2012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