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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上寒山路#
南山道中一向见不到有财帛的单身客人,那是因为他们在上山前先进了朱贵的酒店。
扈三娘走上这条路时,林间的雪还没化。马蹄在泥泞中拾级而上,浑然不顾马背上的人被颠得慌。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控住缰绳。也只有这样,押送的人才能放心。
黑夜总是能掩饰一些东西,比如:将帅的野心,军汉的觊觎,寒风扫落叶的声音,或者当事人的愤恨。
走在最前面的小喽罗立住脚,第一重关隘映入眼帘:黑黢黢的,像蹲踞在山头的怪兽。
“喂,到了。”
他们只当她是宋江要的女人,尽皆小心。因着名分未定,也不知怎么叫才好,只喊一声“喂”。
那时她的未婚夫还是祝彪,王英还关在祝家庄的地牢。
#高烛照红妆#
扈三娘的婚礼在二月举行。宋江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硕大的酒瓮如流水般送入席间,又像水流一样迅速见底。披红挂彩的新人站在万众瞩目中,以仓促的和谐,接下一次又一次敬酒。
不知干了多少碗,她看见林冲起身走上来。
“王英兄弟,扈头领,百年好合。”他沉声道,面容诚恳。
“教头可是大媒呢!”有人打趣,旋即是更多人的起哄:“这酒一定得喝!”
不合时宜的话像灯影一样跌入酒盏,晃得人眼冒金星。
“多谢教头美意,酒已彀了。”她笑着呵出一口酒气,仿佛真的只是醉意游离,“王英!”
王矮虎一个激灵,仰头看着他的新娘。
扈三娘的盈盈杏眼中,燃起了火苗,“这杯酒,你代我干了。”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就是忍不住。战败的屈辱,屠庄的惨痛,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如经霜的蒲苇,向八百里水泊彰显它的凛冽。
如果不是他擒了她,怎么会有今日?!
王英吃力地转着眼珠子,大着舌头,一手将碗凑过来,“林、林教头,咱俩走一个!”
大堂里的人全静了。豹子头面不改色,缓缓举杯沾唇。
新婚之夜,王英醉得不省人事。扈三娘命人把他扶回洞房,便不做理会。次日,她一个人走出房间,山路上人来人往。
他们都是为自己活。
顾大嫂过来看了,拍拍她的肩,什么都没说。
秦明花荣携妻子来看了,拣祝福的话说了几句,临走时,不禁叹息。
最后来的是宋江。
“义妹……”他轻轻呼唤,带着固有的贴意。
扈三娘不语,十指交叉,指关节已然发白。
“你不该这样对他。”
扈三娘猛地掉过头来,耳畔的金环玉坠一阵激响。
宋江语气凝重,“林教头上阵,是从来不留活口的。”
她张了张嘴,满腔的委屈呼之欲出,最终全部锁在了喉咙口。海棠花般明艳的面庞,在清冷的晨光中一点点冻结了。
#去者日以疏#
她有哥哥。她以为他死了。
扈成生性敦厚,与三娘的直烈飞扬形成鲜明对比。他从小就是替妹子收拾各种烂摊子,闯下天大的祸,也拼了力去顶。直到一天,他再也保护不了她。
“生别展转不相见,胡尘暗天道路长……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
四时八节,林冲武松等人还能正大光明地祭一祭,秦明和她却是连心丧都不便外露的。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拼命和人飙酒,然后再由同样醉醺醺的王英架回去。
并没有耗费很久,他们已经磨合成一对真正的夫妻。人前,三娘还是那个英气逼人的女将军,连军班子弟欧鹏也称赞她的刀法。人后,清风山的兄弟们来串门,看到王英喜滋滋的,前所未有地忙碌和快活。
“如此便好。”晁盖抚须笑叹,以宽纵的目光看着小喽罗们摔跤打闹。
#磐石无转移#
五路人马一字儿摆在阵前,对面是呼延灼的官军。
就在昨天夜里,宋江还亲自为彭玘置酒相待。获得首功的,自然是初战告捷的三娘。三军将领喜气洋洋,谁都没有意识到凶险。
“而今大队人马都到,明日分兵设伏,搦他出战。”
林冲和孙立对视一眼,他们都是跟呼延灼交过手的人。三娘斟了碗酒却不喝,认真地从刀刃上浇下去。
日头有些高了。三通鼓响,并无一人出马交锋。林冲策马向前,始终挡着三娘的视线。
她皱起眉头,忽然听到了卷地而来的雷声。
——那是她前所未见的阵势。
三面连环马军,满山遍野,横冲直撞将来。矢箭像惊乌一般在空中乱蹿,不放过任何一个活动的靶子。嗜血的长枪快意冲突,威力无比。
林冲早在众人失措前就已掉转马头,驰骋略阵,厉声呼喊“不要惊慌!快撤!”,一面从负伤的小校手中揽过牙旗,高高擎起。然而官军势大,梁山人马哪里敌得住,四下奔走,一直赶到水边才逃出生天。死伤不计其数,被俘亦有五百余人。
三娘侥幸回营,才听说林冲中了箭。锋利的狼牙钻入他的脊背,只差一点,就有可能令人彻底瘫痪。医官不无庆幸地说。
林冲伏在榻上,疲倦而负痛的脸上是不耐烦。这些“如果”“万一”的话,他听得太多了。“去别人那里看看吧,”他说。
晁盖闻知兵败,同吴用、公孙胜下山来动问。宋江不肯回山,只教带伤头领归寨休养,众军保守滩头。扈三娘卸了甲,隔着帷幄,还看见林冲帐里遣人出来,去各营探视。
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么。她随手熄了灯。
三个月后,耀武扬威的呼延灼也到梁山落了草。同时到来的还有鲁智深等一干头领。林冲显得很高兴,拉住鲁智深畅谈。三杯两盏后,很快问到关键话题:
“洒家自与教头沧州别后,曾知阿嫂消息否?”
林冲那一瞬的眼神在三娘看来,是刻骨铭心的。死在东京的那个女人,像一股金簪,每逢天雨寒凉的时候,就开始搅动他背负的伤口。
他再也没有了白头偕老的机会,于是祝另一对夫妻,百年好合。
而她终是辜负了。
#看朱忽成碧#
金银牌面挂起来,红锦绿袍穿起来。
“娘子,你真俊。”王英一手一个小酒坛子,喝得趔趔趄趄,还不忘向三娘眨眼。
“就你嘴贫!”三娘飞快地系着斗篷。其实她更喜欢红色的御袍,不是因为高下之分,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多年以前,从独龙冈后纵马而出的自己。
此次招安是宋江苦心经营的结果。山上虽有个把人不乐意,也不得不接受大哥的妥善安排。自从晁天王谢世后,已经没有人能和宋江分庭抗礼了。
东京会是什么样子呢?年青的女将军在遐想。传旨大臣白如傅粉的面上,一缕天机深不可测。
#十载干戈老#
苏学士曾经说过一句话:“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
如今,这汪妙目中布满了血丝。
攻破杭州那天,宋江为死难将士做了一场大法事。
浓郁的悲凉像乌云一样笼罩着这座城。人间四月芳菲尽,只馀废池乔木,郁郁苍苍。瘸腿断手的伶人坐在炮轰过的桥下,满面黧烟,反反复复地唱着:
“且买青山共一杯,美人名士骨累累。百胜英雄百战死,争教石马不成灰?”
“走吧,别听了。”王英狠狠地啐了口唾沫。死亡如蔓草般缠住了弟兄们的脚步,素喜噱笑的他已变得心事重重。
“你是英雄么?”扈三娘嗤道。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空气中的不祥。
“可你是的。”王英仰面道。这些年他两个总是并肩作战,名义上是她相夫,实际上呢,只怕他心底多少藏了些自卑自愧的意思罢。
扈三娘只觉一把烙铁从心肠上滚了过去,烫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西湖真美,她想,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丢下几个钱,走了。
#来看信断肠#
风吹柳花满店香。
班师后,孙立带同兄弟孙新、顾大嫂并妻小,自回登州任用。新册封的东源县君不惯官场缛节,依旧回乡下做生意。
觥筹交错中,她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小妹子,心气那么高,做什么事都不肯输于人。宋江亲口说过,她是梁山的骄傲。
而她最终葬身江南,据说死的时候,面目全非。
顾大嫂叹一口气。她还记得在东山开店时,扈三娘曾兴致勃勃地来观看酿酒的秘方,还说也要酿一坛试试。自己也调笑:“酒不醉人人自醉——妹子还需要什么秘方呢?”
那时离现在多么远,又是多么近啊。
伙计们抱着甑儿瓮儿过来,听见老板娘淡淡道:
“这一甑出来的酒,就叫‘海棠春’罢。”
2013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