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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兆最近的地方,是长安。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听老人们说裴氏一族的兴衰史:西晋的哲人,南朝的史家,隋代的律官,大唐的宰相……“可惜现在不行啦。五代流离迁徙,不复当年气象了。”老人摇着蒲扇,放眼望去,地里一片好庄稼。
成年后的他也曾经历过几次乡试,却每每鬼使神差地与榜文擦肩而过。后来他索性放下身段,专攻刑名之学。美名像早春的风筝一样青云直上:京兆府有个六案孔目,刀笔极好,唤作裴宣。
有宋一代,官吏身份悬殊。一入公门,再大的胸臆,也禁不住勒掯磨折。有人和光同尘了,有人近墨者黑了,可是裴宣依然保持着从小的忠直聪明,一点都不在乎那句“直如弦,死道边”的谶语。
他笑言:他年若得入了循吏传,我心足矣。
同僚戏道:似你这般分毫不肯苟且,只怕要入了酷吏传。
几年后朝廷调来一员新知府。新官下马,有意办几桩大案立威。裴宣和同僚们日日夜夜与卷宗搏斗。知府呵欠连天,在人名上圈着“斩”字。
裴宣变色,搁下笔上前。同僚扯了他一把没拽住,急得直跺脚。
“相公三思。”
“乱世须用重典。”
“此人并无必死之罪!”
“……减刑溃法!”
不知什么时候,后堂的声音已经全被香炉上的獬豸吞吃了去。独余他和知府两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辩。最后知府袖子一摔,“我意已决!”
他悲愤地立在地下。不止一次了,人微言轻。衙门在他眼里渐渐幻化为一口锅灶,囚人便是那锅中水,胥吏用柴薪似的手段在下催烧,长官的积威如锅盖死死地扣下来。水汽翻翻滚滚,不能逸出,撞死在锅盖上,似衔着泪一般,废然滑落。他看见了尸山血海,簇捧出一个“冤”字。
死者家属抬着棺材去东京敲了登闻鼓。诏命复查此案。知府的脸白得像浸泡过的死尸,“汉时周燕故事,裴孔目可知晓?”
他自然是知道的。等他彻底明白知府的用意时,已被刺面双颊,戴枷发配。
这些惨伤毁灭都随着裴宣落草而湮没无闻。邓飞和孟康并不清楚。若他们晓得,保不定从蓟州冲到京兆,将那滥官一刀刀活剐了。
“江州黄文炳,仗着一张利口,三番五次教唆蔡九害人,如今现世报了。”邓飞一口酒闷下去,语调高了几分。
裴宣笑而不语,心下转动如轮。按说黄文炳也算勤勉,赋闲之身,三更就去府中议事;心思够缜密了,可惜动机不纯。倘若他与他易地而处,却待如何?
说到底,无非一个贼字,入骨三分。
小喽啰们哪知道大头领的纠结。就在他们心驰神往之际,戴宗杨林双双找上门来。
饮马川山势秀丽,水绕峰环。据戴宗评来,千里神行见过无数名山大岳,都不如此处风光。酒过三巡,戴宗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梁山的好处。裴宣长眉一轩,双剑出鞘,“席间无以为乐,愿舞剑助兴。”
由来舞剑须成双。裴宣却能一个人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若非亲眼目睹,简直难以想象他略嫌丰腴的身段是这般敏捷潇洒。剑截眸中一寸光,呈流星之势,向水亭外刺去,将一人粗的树桩拦腰斩断;另一口剑被他抛上半空,灿烂如电,落下时,堪堪还鞘。
“好!”戴宗率先喝了声彩。
裴宣剑势一缓,迎着杨林洞若观火的眼神,按下讽刺唱了句:“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邓飞孟康噼里啪啦地鼓掌。
裴宣将剑抛给小喽啰,向戴宗一抱拳,“若蒙不弃,我等愿投大寨,悉听号令。”
见到宋江那一瞬,裴宣如醍醐灌顶:他们是一类人。心比天高,沉沦下僚,空将刀笔作了枪棒耍。沁血的黥印若隐若现,在他们脸上盖棺定论:猫鼠一窝。
黄文炳是死得其所。而他注定作为他身后的圭臬,如影随形。
“文面小吏,安敢叛逆圣朝,奈缘积累罪尤,飘蓬江海。愿达天听,如婴儿之望父母。”
他们在晁盖死去的地方立起了“替天行道”大旗。
裴宣仰面看着那杏黄的一角,心情复杂。他和宋江都是见识过最龌龊最没天理的人。日月不照覆盆地,何况只是“替天”?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在书房草拟律令细则时,宋江有意无意地说。窗棂被光影分割成矛尖的形状,向裴宣心底单薄如纸的地方戳去。
“我是认真的。”只有他听见了他这句话。
所以他含笑看兄弟们争功领赏,含笑看他们在“七禁令”“五十四斩”下游刃有余。律意虽远,人情可推,本来就不是为了压制豪杰气性。
陈桥驿事发,他好歹赶在宋江之前先到了一步。那军校立在死尸边不动。欲求其生而不能,他的心快被油煎干了。
“你快跑吧。”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说,偏偏他不该说这种话。然而他忽地气血上涌,为什么总是掩面救不得!
军校抹了把脸,血污下的眼睛黑白分明,“裴孔目?”
裴宣猛一省,攥着剑柄的手在发颤。这时宋江等人也赶到了,强作镇静询问事因。军校自知干系,叩头伏死。宋江的泪水顿时决了堤。
“你强气未灭,把出旧时手段来。今日一身入官,当守法律,却由不得我了!”宋江的悔恨像滑腻的蛇,一圈圈将脖子缠紧。裴宣上前扶住军校,却听见耳畔一炸:
“小人不想等着狗官们来杀。孔目哥哥,可否借剑一用?”
裴宣既惊且痛,脸白得像刮过的骨头。众人默契地退后,将他们三人围在垓心。
——谁让你是法曹。
军校冲着迟疑的裴宣笑了笑,“俺让哥哥为难了。”他提起那把杀人的刀,反手就砍断了颈动脉。众人发一声喊,都看得出他还没死,嘴里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伤口的血沫在阳光下逐个破灭,五色斑斓。
裴宣帮了他一把。从此他罪孽深重。一直北去很远,还望见陈桥驿的人头高悬。
前年共游客,刀笔事戎旌。
南征方腊惨胜如败。赤眼赤心的邓飞终因救人而死。等到孟康也阵亡了,裴宣再也耐不住,撇下死亡名单,向宋江请战。
“你哪儿也不许去,就给我待在这儿!”宋江红着眼圈,声色俱厉。
他需要他留在中军,陪伴他用眼泪超度那些冤魂。他把他们带上梁山又带出梁山,衣锦封爵,却再也回不去那八百里水泊。断臂残肢像飞花走叶一般浸润了江南的泥土,徒然为史书增添几个字。
终于还是回到饮马川。
“你的抱负可算实现了。”杨林把玩着都统领的银牌,一贯的刻薄。
“你懂什么!”裴宣头也不回,蹲在溪边磨那两口剑。
就算所有的记忆都被凌迟了,仍有幽冥的声音循着光爬上来,“……裴大夫致我于死,死无所恨。”
樵夫偶然看见石壁上有人刻了字:“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字却是极好的。他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下了山。
2013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