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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水浒
Stats:
Published:
2011-12-12
Words:
2,696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408

转蓬

Summary:

是首五律,诗写得一般,字也好不到哪儿去。诗作者显然是醉了,毫无顾忌地在陌生人面前舒展怀抱。粗犷的墨痕一笔又一笔,旁逸斜出,全无章法,几乎要从墙上挣出来,扑向水泊外的天地。

Notes:

水浒背景

Work Text:

夜阑珊。

中军帐中,宋江正苦苦钻研玄女天书。吴用插不上话,自拣了一卷唐诗来读,看到佳处,不觉琅琅有声: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无论如何,此时说这些,都有点不合时宜了。宋江微蹙了眉,将天书掩了。吴用住了口,敛容道:“公明哥哥,可有法子了?”宋江道:“第三卷上有回风返火破阵之法。我已记下咒语秘诀。传令人马,五更造饭,衔枚起拔。”吴用展颜,自去外间吩咐。宋江斜抛一眼到诗集上,“你刚才……怎么想起念这个?”

吴用返身归帐,“只是亥时正,仍见林教头巡营,触景生情罢了。”宋江哦了一声,“今日高廉使了妖法,又是甚‘神兵’,又是强弓硬弩,可着实伤了林冲部么?”吴用不答,心想你还不知么。一道黑气起时,飞沙走石,伸手不见五指。官军协助,赶得林冲秦明等军马星落云散,五千军兵竟折了一千余,直退回五十里下寨。

灯花爆了。宋江信手挑了灯芯,自言自语:“林教头也太拼命了。只要那高唐州的纳命——他是想说,那姓高的贼罢?”

“恐怕不止如此。”吴用这样想着,却没说出口。

柴进。柴大官人陷于城中,生死未卜。当年柴进于林冲有救命之恩、引荐之劳,林冲历历在心。七星往梁山时,他尚且说道:“非他不留林冲,诚恐负累他不便,自愿上山……”

吴用的眼角不为人知地一跳。林冲眼神清明,映着矛尖一点血。这一形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笑了笑,“既是五更点兵,兄长且小憩一时。”

宋江亦疲,自去歇了。当夜无话。

 

其实吴用对诗词歌赋没啥兴趣,以前在村塾教书时,从来不在这上头费心。宋江自从浔阳楼上拣了条命回来,一度也丢掉了这支笔,把他的凌云志掩藏得更深。吴用知道宋江这点情绪,平时根本不作文人态。今天是怎么了?

那年夏天在朱贵酒店,晁盖他们只当有了落脚点,兴高采烈地向人夸耀是怎么劫了生辰纲,又是怎么杀得追兵片甲不留。吴用意不在酒,眼角余光始终打量着这间屋子:蓬窗卷起,油灯熏得半壁焦黄,带着轻微的腻味儿。

要有多少过往客商的性命坏在这里,才能炼出这样饱满的油垢呢。

结果他发现墙上有字。

居然还是诗。

“仗义是林冲……”吴用看了第一句就忍不住笑了。为他的坦白和自负。

是首五律,诗写得一般,字也好不到哪儿去。诗作者显然是醉了,毫无顾忌地在陌生人面前舒展怀抱。粗犷的墨痕一笔又一笔,旁逸斜出,全无章法,几乎要从墙上挣出来,扑向水泊外的天地。

这个人,胸中不平啊。

所以吴用坚决不认为后来的火并是借刀杀人。两厢情愿的事。

不久之后的一次宴会上,众人都喝高了,吴用一时没管住嘴:“教头真有先见之明——‘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倒像是知道我们会来的。”

杜迁、宋万远远坐着,长大的影子钉在墙上,像哑然的交椅,一动不动。朱贵干脆不在场。

林冲哗哗倒着酒,一碗酒倒有半碗泼在外面,“我哪有什么先见……”抬起眼,将碗历历落落地举着,唇角上扯算是回应,自己先干了。

那时大家都知道,林娘子已经死了。

 

“已经欠下的,再也还不清了。只望从今以后不要欠人才好。”

林冲说过这样的话么?吴用怀疑地想。他只记得林冲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按在第二把交椅上,手上的力度之大,还比不过那双环眼中的凌厉。

难怪他这么不顾死活地拼杀。

可是林教头,若柴大官人问起王伦,你如何对答?

帐外开始有脚步声,然后是打火做饭的嘈杂声。吴用才发觉自己又辜负了一夜好梦——放着大晚上不休息,胡思乱想什么呢。

 

无论是宋江的天书还是林冲的骁勇,都没能挡住高廉的妖术,结果只好再请了公孙胜出山。

“这回来了可不许走了。”回程中,吴用半真半假地约束。

“不然你也给我下一道军令?”公孙胜毫不示弱。

“道长说哪里话。”宋江含笑将马靠拢来,“亏了你,才破了城池,救出柴大官人。”他微微眯起眼,“你不在时,天王哥哥甚是思念。”

天王对每个兄弟都思念。林冲在左近,淡淡地想。他们把晁盖一个人撇在宛子城已经太久。公孙胜这次回援,连头带尾也只陪了晁盖半年而已。

 

又是一个长夜。灵堂里的长明灯蓄足了油,像逝者的眼睛,炯炯地盯着一众浮生。宋江白昼里为晁天王哭得昏了,小喽罗扶去歇息。三阮、刘唐等跪在棺材侧,泪流满面地化着纸。吴用在下处,对着镜子摘下孝头巾。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失眠。

有人敲门。吴用重新戴了孝,将公孙胜迎进来。四更了,夜幕一层层揭去,星子寥落,水边的苇草纷纷现出轮廓来。

“天王竟这么去了……”公孙胜唏嘘,“公明兄长又不理事。”

“公明哥哥总会出来主事的。”吴用从容地说,将案上一支白烛熄灭了。

“加亮先生,”公孙胜眸光一瞬,只有在戏谑或是不满的时候,他才这么叫他,“这么大的事……”后面几个字随着晦明交替淹没在鸡鸣里。

“自然还要别人表态。”吴用斟了点茶,“且坐一坐,耐心等就是了。”

他不会去游说。他要那个人主动上门。

公孙胜摇头,“此人不可强屈。”他学不了吴用的举重若轻,也做不到太上忘情。

吴用一哂,“我赌他心甘情愿。”

公孙胜不笑。因为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吴用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喝着茶。直到曙色完全穿透了窗户纸,小喽罗来报:“林教头来了。”

林冲与阳光一起走进这间屋子,默默注视着端坐的吴用与公孙胜。二人起身相见。

天王死了,林冲很沉痛,他并不掩饰这种沉痛,可他也没有呼天抢地。他把悲怆和不平嚼烂了,和着苦水咽下去,凝重的脸上是深切的焦虑,这种焦虑源自对梁山命运的考量。然后他双目已赤。如果他还能分心感慨的话,会发现此时的情景同多年前那个早晨没有太多区别。只是这方密谋的空气里,已经没有了晁盖的音容。

公孙胜记得,林冲引兵归来时,铠甲上全是血污——自己人的,敌人的。机关有许多种,可是血液只有一种颜色。他看着对面的素服男子,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一层血痂恐怕很难从他身上剥下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吴用心下自得。在这种轻快的情绪溢于言表之前,先用客套替去了:“林教头连日操持,辛苦了。”

林冲单刀直入,“我是来找二位军师商议的。山寨主位不可虚悬。”

吴用与公孙胜对视一眼,“教头之意……?”

林冲坦率地说:“天王之下,自然是宋大哥。”

吴用释然,“众望所归。然天王遗命凿凿,诚恐不便。”

“血债当然要讨还!”林冲咬钉嚼铁,“然大仇未报,群龙无首,决非善事。可请宋大哥权摄此位,然后徐图之。”

吴用拈须道:“此事不宜草草,还须有人推举,方名正言顺。”面色还是严肃的,可是成算已从眼睛里溢出来。

林冲会意,“军师是要林某出头么?”

吴用笑得委婉,“教头请缨,自是更好。”

他们都是风口浪尖上的弄潮儿,三言两语间尽显默契。公孙胜在这样的不谋而合下压抑极了。今天的林冲使他格外陌生,恍惚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忍不住插嘴:“天王头七未过——”

他打住了,他发现自己的不合时宜。林冲掉头去看檐下的日影:生冷、尖锐,仿佛他供养在灵前的誓箭。吴用缓缓道:“明日聚义厅上,众兄弟都在了,请公明哥哥出来说话。”

三人又商量了几句,林冲告辞。吴用这才想起来似的,“那史文恭——教头与他交过手么?”

“不曾。”林冲仰起头,晁盖的忿忿在耳边反复响起:我不自去,谁肯向前?……

吴用面露遗憾,“那真是可惜了。”这算是他最真诚的一句。

公孙胜目送林冲的背影离去,脱口而出:“学究你精明过甚了。”

“这是拥戴领袖。”吴用正色道,“这等事,林教头原是做惯了的。”

公孙胜不想为林冲辩。风烟俱净,他心中却是跑马扬尘,低声捱出一句,“我们老家那儿有句话:死人的话是不能违的。”

 

“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宋江望着酒筵间的卢俊义如玉山倾倒,漠然的眼神添了点温度。

“没什么。”吴用将酒杯抛到一边,“我不过……在他墙上写了点东西。”

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世人皆道卢员外因藏头反诗获罪,却不知吴用在大名府下笔如飞时,只是恰巧忆起了落霞影里的石碣村,顺手写进去了。三阮说到东京来的豹子头,十分好武艺,不满与佩服汇成一湾好水,爽气地拍打着船舷。而今河北玉麒麟,棍棒天下无对。吴用促狭地想:几时让两人斗一场呢?

白粉壁上泼墨淋漓,好似金印刺入肌理,永不泯灭。

 

 

201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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