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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儿挎着一只竹篮,逆着拥挤的人流,从州桥下回家去。今天御街上盛况空前,据说是梁山好汉全伙招安了,官家亲自检阅。这些年,“梁山贼”的名号就像艮岳的金铃鹁鸪,响彻了汴梁的天。如今一洗前尘,为国所用,怎不教人高呼万岁英明。
与左邻右舍不同,锦儿并不好奇,她只惦着家里的活计,匆匆往回赶。这条青石巷子她走了十几年,楞上草梁间燕,没有不熟悉的。离家不过几十步了,忽然,转弯走来一人。
是位武将,一身崭新的朝服,引得行人频频注目。达官显贵是不会到小巷子来的。那人脚步沉稳,显然是十分熟悉这里的环境,只是越走近锦儿家就越慢,终于立住脚,仔细看着墙头瓦下,转身犹豫道:“请问……此间旧日可是姓张吗?”
时光改变了他的容貌,却没能改变他的声音。
锦儿眼睛一热,疾走两步,深深福下去,“大官人。”
锦儿从未想过在东京能再见到林冲。从白虎堂那场冤案起,她就不断被告知:林冲死了。然后是林娘子、张教头,一个个与他相关的死去的人。
十年了啊。
十载光阴足以发生许多事了。可是在锦儿看来,时间就像定格在那个热得流油的六月天一样。悲号和血液穿透墙壁,在徒脚走不过的地方留下青苔作为证明。
林冲叫了一声“锦儿”。昔日聪明伶俐的婢女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小日子过得平淡富足,从柴米油盐里生出花儿来。林冲想,倘若贞娘还活着,他们也该是这样呵。
她是他心头的绵绵绞痛,非死不能平复。
锦儿将林冲让进去坐了。一离开外面的云天,屋子就显得逼仄了,倒像容不下他这御赐的红锦金牌。锦儿斟了茶来,林冲轻轻道:“你不用忙。”
“我走后,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锦儿反应激烈,“大官人,你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不信他不知。况知道了又如何?杀入太尉府,将那欺君贼臣碎尸万段么?若说十年前,锦儿还存着这种心思,那她现在早就断了念想。
女人的悲愤面容悄没声息地惨淡了。林冲没接话,将热茶一口气灌下去。“哎……”锦儿阻拦不迭。这样喝,他想把自己的喉咙烫熟么?
少顷林冲再次开口,锦儿几乎能听见他嗓子在滴血,“我想去看看她。”
四时最好是三月。三月的墓地有如一场盛筵,随处可见散落的祭品。招魂的白幡在风中瑟瑟,哪怕桃李都凋尽了,它们还立在那里,固执而脆弱。
锦儿到底告诉了林冲一些事。少女的她曾经是不理解的:为什么林娘子看到休书那样痛不欲生,却仍是小心翼翼地收着,带到棺材里去。为什么林冲去了那么远,始终没来信。直到她发现男主人至今孑然一身。
他老了。她想。转蓬十年,也不知他是怎么打发自己的。她试图问起落草后的种种,林冲答得甚是简练。
柳荫夹道,鲜衣怒马的杜鹃花一路绽放过去。林冲停下脚采了一些——这又是一个令锦儿吃惊的动作。他执意亲手捧着,放到娘子的碑前。锦儿随即就看到,那一身红袍像海浪般塌陷了。
锦儿便跪下去。过了很久,见林冲已趋镇定,才敢动问:“当年来接我们的那位大哥,他还好吗?”
“难为你还记着。”林冲蹲下身,将花枝扶正了,“他死了。”
小校死于官军的一次围剿。那次的敌军统帅后来成了山上的将军。梁山……梁山算什么好地方。而这种事,并不需要让锦儿知道。
向晚了,风一阵紧似一阵,呼啦啦地撕扯着林冲的战袍,墓边的青草全部俯伏在地。锦儿正欲相劝,反是林冲先说:“生受你了。快回去吧,家里人都盼着。我也该走了。”
“还是要走?”锦儿失惊。难道这次他回来并不能留下?
林冲的目光投向北方,眼中苍凉不减,又添了几丝蕴藉与坚定,“班师之日,我会再来这里。”
夜间,锦儿久久不能入眠,听见丈夫在耳畔说,“白天来客了?”
“嗯。”她没有解释。倒是男人又说了句:“今天我看见宣德楼外……”
锦儿伸出胳膊去,抱住了这个同床共枕的人。轻浅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
那天的事情在诗人笔下是这样记载的:
“去年宋江起山东,白昼横戈犯城郭。杀人纷纷剪草如,九重闻之惨不乐。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狞卒肥骖意气骄,士女骈观犹惊谔。”
举国称颂盛世清明,于是张择端用凌云健笔留住了汴河的春意。哪怕飞花逐水千村万落生荆杞,长卷上依然是东京梦华。
画自是不朽,画上的人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只有锦儿在挑灯补衣时,会记起林娘子坟头的杜鹃花,与战袍一色,如火如荼。
2012-2013.4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