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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瞎子来雨村陪我住花了我好几年。接闷油瓶出来之前我就和他提过。我说的挺直白,就是问他到时候尘埃落定了要不要和我一起隐居一个什么的,雨村里空屋还余了好几间。
他听了这话就一边咯咯笑一边打我脑瓜崩,“怎么,怕哑巴欺负你?”
有的时候他换个说法,问我是不是想娘家人压场面。“给师父打电话,天南地北也杀过来给你撑腰。”
黑瞎子觉得我喜欢闷油瓶。作为当事人,我无法向他证伪。掏心掏肺地聊天,也不属于我和他的相处习惯。我摸摸鼻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是娘家人。”
然后他不吭声。我也不吭声。
他的眼睛还是有问题,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推着他一步步往深渊里走,他还要反手把我扔回岸上。人都是有妄念的。看着他在四合院里毫无人气儿地过日子,我就总觉得不是滋味儿。胖子说我有点个人英雄主义。可能有点道理。
这种事情,我也就偶尔想想。那段时间里,我对结果有一种目空一切的自信与不信。我很少去假设太遥远的,结束之后的未来,否则人容易失去那种在绝望与绝境之间挣扎的紧张感。仔细一盘算,其实也就被瞎子磋磨得累得像条狗的时候想这些。他练我练的太狠了,没点盼头熬不下去。他的零食疗法很有效,我可能有那么几个月完全对食物本身失去了兴趣——那可以选择的就没什么了。我猜他可能也知道,觉得我在和他客气之流,才这样推推阻阻的。
我当时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未来,由而缺乏想象力,翻来覆去那两句,他倒也不嫌我烦。要我现在说,我能吹出花来。结果瞎子没给我发挥机会。
本来是他抓到我抽烟。天地良心,我真的是太久没抽了,可能大家也放松了警惕,随便就让我摸着了,也没特地避谁,在楼梯间开了窗就开始划火柴。才点上他就从后面楼梯摸上来,我哪能认得出,以为是哪里的小混混,下意识就是一个肘击连勾腿,想把人踹下楼梯。一胳膊向后我就知道坏了,他几乎没给我发力的机会,单手就把我按住了,我那动作是要踢他脚踝绊人下盘的,在这种人的怪力前根本没用,他稍微让了让,硬吃了一半的力道,长腿一撇就把我制住了。
这里有个细节。我后来问过他为什么硬挨我一肘子,照道理十个我都干不过他,想要拿下我这种花招还不简单。他耸耸肩说,野路子出身,不如哑巴。他要是随着性子来,我可能就要打着石膏回雨村了。我当时没觉得,后来夜里失眠,细品出味道来,又觉得很是抱歉。
早在他教我的时候,就有端倪。瞎子此人一身怪力,柔韧性好,天生就比普通人强,而以力破巧这种事情太无敌了。他接的脏活儿多,又不在乎对方死活,使出来的招数呢,基本都是奔着缺胳膊少腿去的,拿捏不好,一不小心就可能给我练瘸了。之前我求他好久教我一绝活儿,俩人墨迹半天发现,那擒拿的角度,我根本模仿不来,别提还要使劲儿了。
好在他自己解剖的学位不是白拿的,一边练我一边自己琢磨着,我时常看见他在那翻墙看教学视频。我现在也不明白自己练的是他融合了哪几大家的混路子,只觉得他这师父当的太吃亏,尽心尽力,还差点把自己赔进去。
话归前提。被他按住之后,我的姿势非常尴尬,腿靠后被他膝盖勾住,如果不是猴子似的在他身上打转,根本无处借力。不过,挨了那么多揍,再认不出他是谁我也就不用混了。我干脆泄了劲儿,抽了第一口也是最后一口烟,想把火往窗台上按,笑道,“你干脆早点来多好,这下浪费了。”
瞎子嗯了一下,腿没动,把我手松开了,自己把烟抢了过去,抽了一口,转头把烟气儿往窗外喷。“这样就行了。”
他本来就不太待见抽烟。我肺不好之后,一群人怕我吸了二手烟更遭不住,都被迫跟着受难,他自然也不例外。我可能有小半年没见过他抽烟了。
我自己哪怕戒了那么久都还有点瘾头,有时候看手下伙计烟瘾犯了那劲儿,特别感同身受。欠人命欠人钱欠人人情已经还不清了,结果让人连烟都得忍着抽,实在作孽。“你想按到什么时候。”我道,“这小半包留给你吧,我去屋里,你在这抽。”
话没说完我就看他把烟按了。他咯咯地笑起来,喘息喷在我耳朵后面,慢慢地把我放开了。
“算咯。瞎子陪您戒。”
他是24k成色的老北京,这两年我被他和小花带的都有儿化音了——虽然有时候不太正宗——蒙混个北方人问题不大。但是他这您啊您老啊的念出来,就能感觉到我这种假冒伪劣的,京味儿上明显还是差一点。我又想起回雨村的事情,转过来问他,“休个假呗?现在补买福建的机票也来得及。”
他松开我之后自己没动,搞得我们俩贴得很近 ,还是咧着嘴笑的那个样子。换十年前的我站在这,能被他笑出一身冷汗一蹦三尺高,现在年纪大了脸皮明显见长,对黑瞎子此人的防御力可能是世界上最高的,便不以为然了。
“师父,您给句话。”
我服了个软。
他的笑和闷油瓶的面无表情是可以画等号理解的,不过我能看出来,现在他心情还不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要是这次不给他喊走,估计以后逢年过节的给他发个微信都一个地上一个斗里。他这辈子最大的灾星该就是我了,就算如此,能挡的还是想挡掉。
反而是他后退了一步,从我的裤兜里把剩下的烟盒掏了出来,一反手,烟盒就抛物线式飞跃进了楼梯间破破烂烂的垃圾桶。
“我可服了您了,小三爷。”
他把手插进兜里,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