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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师在哪里都不缺病人】
这是杰洛·齐贝林第一次入狱。
齐贝林家族人多势大,故狱警待他还算客气。去牢房的路上他东张西望,不出意外地看见一群凶神恶煞蓬头垢面的犯人……和一个完全意外的、金发碧眼的美国甜心。
“隔壁那个金发的是什么人?”他问自己的室友。该室友名叫曼登·提姆,有种诗人与牛仔糅合的奇妙气质,听说他是“为女孩子打抱不平而失手伤人入狱”,态度立刻柔软下来,很好相处:“哪一个?……哦对,现在剩下那个。是乔尼。”
“我看他腿的情况,应该都站不起来。”他委婉表示疑惑,“怎么……”
“劝你别打歪主意。”曼登严肃地说,“他罪名是多起暴力伤害,腿伤进来时就有,也因此有人以为他好欺负……结果被他用牙撕开喉咙,现在还没出院。原本和他关一起的诈骗犯,今天上午也被打去了医务室。”
杰洛大吃一惊,但很快确信对方没有说谎。他本职是医生,家学渊源的那种,于是在次日一场大规模群架后被拖去帮忙,缝了数不清的伤口,多数伤口还跟狗牙似的边缘参差,极难对付;最后,轮到“那个”乔尼。杰洛再三打量,总觉得他不过十来岁,躺在病床的模样活像熟睡的小天使……
“盯着我看了五分钟。”那双眼睛骤然睁开,是从阿拉斯加漂来的浮冰一样的冷蓝,安详的氛围瞬间崩毁,“你谁啊?新来的变态怪医?”
果然睫毛够长够密,藏在下面偷看也不会被发觉……靠这不是重点。“我是在考虑该从哪下手!”杰洛大怒,“把自己身上搞这么多伤,你才是变态吧?”
“别人身上的更多。”乔尼冷淡地说,再次闭上眼。
杰洛骂骂咧咧地开始动手。这活计让他回想起上次缝补自己的熊娃娃,小东西年事已高(他一直舍不得扔掉),新一道旧一道全是裂口,乔尼的情况跟它也差不多,胸口没一块好皮。锁骨上一条刀疤,下方有个黯淡的圆,是几年前的枪孔……
伤患不知何时又睁了眼,漠然盯着胸前飞舞的针线。极清浅的蓝色虹膜,透亮却没有活气,配着他苍白的小脸,更像镶嵌于玩偶的玻璃珠。
医生骂不出声了。
“这样的伤势至少需要疗养两周”,他郑重地告知典狱长——对方呸了一口,说乔尼这小子在医务室简直有张固定床位,每次刚好半天就要爬着回来——他们又能怎样?惹不起!
典狱长抱怨完就走了,交代杰洛把人转移到医务室里面的小房间。这可真是道难题。乔尼腿不能走,伤口又太多,怎么扶或者背都有可能撕裂……他一筹莫展地挠了挠下巴,早上没来得及刮,胡须的造型不再完美:“那啥……我能抱你吗?”
对方默不作声,似乎任由他摆弄。杰洛搀他坐直,一手搂腰(居然真环住了。他在心中的病历单上又记一笔:体重过轻),另一手试探着托住他的臀部。那一块的皮肉倒是饱满,还在掌心弹了弹——
两条手臂圈住他的脖颈,鼓起漂亮的肌肉线条。伤患贴向他,姿态亲密如情人耳语:“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靠这么近的白痴被我扭断了头?”
“呃,我目前算半个狱医,向我认罪也有可能加刑。”杰洛善意提醒。
乔尼又没声了,眼底有两片浓重阴影,原因不知是睫毛挡光还是过度疲劳。杰洛轻手轻脚地把他运了过去;小房间里两张床,一张已隆起一大块,被褥里探出一片灿烂的金——
“操!”顶着那片金色的脑袋大叫起来,“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的混账!”
乔尼掀开半边眼皮:“没人想追在你屁股后头,迪亚哥。现在,如果你不吵,我要睡觉了。”
“祝你一觉睡死!”迪亚哥说。
“像你那个八十岁的老婆?”
诈骗犯龇出牙齿。杰洛突然觉得自己是要管俩小孩吵架的幼稚园老师。“行了行了,都休息。”他说,“不行我再加两针安定……”
镇定剂打多会傻,这个他们都门清。问题(儿童们)终于搞定,杰洛拍拍手,准备回自己号房。
“谢了。”
他飞快扭头,只看见一丛刚埋进枕头的淡黄色。
没听错。那就是乔尼。
【诊疗要从日常观察做起】
囚犯们每天都有工作定额,杰洛的工作就是去医务室打下手,照顾小房间里的两个半残,并防止他们互相把对方整死。
“操|他。”乔尼那仿佛绑定的诈骗犯室友咝咝地说,“我差点变成两截,肋骨折了三根。都是他搞的。”
“是因为你坐断了我本来没废的一条腿。”乔尼说。他俩的对话简直就是以引人误会为目的,给听众带来极大的困难,只能总结出一丁点信息,例如迪亚哥的诈骗对象主要是女性,为此得罪了某些个有权势的男人;以及没人还敢探望他,却经常有人来找乔尼。
乔尼去会客时需要靠别人推轮椅,之前这任务曾被强加给迪亚哥,现在也一并落到他们的医师头上。杰洛跟了几次,惊讶地发现来人还都不同:一个穿白西装,头型像娜塔莉·波特曼演过的玛蒂尔达;一个雪银长发,身材瘦高;最后一个金发紫眼,倒有点律师的感觉……
“你打算什么时候保释?”他试探着问。
“不。”那人恹恹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我得留这。”
天知道他图什么。每天的娱乐除了和迪亚哥吵架就是……看电视?修指甲?还要坚持锻炼,腿废了就练上身,揭下的纱布永远沾着血。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通常最为讨厌,但这一个……讨厌不起来。你能感觉到他心中有某个清晰的『目标』,以及为此而生的、不可磨灭的意志,足够支持他面容扭曲地连做一百个卧推,再憋回溢到眼眶的泪水。
杰洛去换药的时间基本固定,也就有一天被耽搁了,原因是曼登·提姆被安排换房(为什么?不知道)。两位同道依依惜别,然后杰洛又等了半小时,怎么都等不到新室友——终于放弃,问狱警自己能不能先去医务室。对方也一脸迷茫:“我刚刚才见一穿白大褂的往那边走?”
操。
正牌医师行事果决,当即以两瓶医用酒精说服明显东欧裔的狱警;其实他拔腿狂奔的时候也还没弄清自己想干什么,一直到看见那假医生举起针筒弹了弹,目标是还在熟睡的……迪亚哥?
“住手!”
他只来得及喊一个词;但这就够了。一只纹满星星的手像青蛙猎食的舌头一样骤然弹出,擒住了假医生的右腕,(乔尼?他怎么会在迪亚哥那张床上?!)狠命一拧;那人闷哼一声,左手挥舞,扔出了某个类似打火机的物件,撞击房顶后砰地炸开,高温、火和烟气瞬间触发了喷淋系统。劈头浇下的液体无色透明,却散发着不容错认的怪味——是氨水。
稀氨水(浓度10%那种)在医疗上也有用场,通常是当刺激药,死人都能给呛活。杰洛一个喷嚏打得天旋地转,再睁眼罪魁祸首已经活鱼似的从身旁钻了过去,而乔尼一边往床下滚,一边在满脸鼻涕眼泪的缝隙里大叫:“抓住他!别管我!”
大概是牙关咬紧的缘故,那张总感觉带点婴儿肥的脸蛋硬是绷出直角,锋利得让人无法正视,更无法拒绝。杰洛刷地拧过身——“狱警!酒精我再加三瓶!”
然后他气一憋眼一闭,一头扎进了小房间。
【医生怎可能不先救人?!】
←To Be Continue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