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伦纳德·米切尔从黑荆棘安保公司离开,刚下到一楼,远远地就看见佐特兰街36号门口挡着个什么东西。
他疑惑地走上前,发现那像是个黄铜色的狭小衣柜。
但首先,衣柜一般不会是黄铜色;其次,衣柜上不会镶嵌毛玻璃;最后,衣柜上绝对不应该有齿轮、轴承、铆钉、金属管这些东西。
“这算什么?蒸汽衣柜?”伦纳德嘟囔一句,卷起衬衫袖子,打算把它挪到一边去。现在是凌晨五点,也许是周边商户趁夜里没人暂时把家具堆在这里,还没来得及搬走。
衣柜不重,伦纳德几下就把它推离门口。他拍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回家,忽然听到“咔哒”一声。
他狐疑地转头垂眼,恰巧目睹了衣柜门上的扳手被按下去。在没有人按它的情况下。
下一秒,柜门从里面推开,正撞上伦纳德手臂。
“嗷!”
“谁在动——哦,对不起,”一个黑发褐瞳的年轻人从衣柜里探出头来,“我没想到这里还有人。”
他自然地伸手和伦纳德握了握:“刚才是你在搬全自动许愿机吗?下次别这么做了,我差点摔到游泳池里去。你好,我叫愚者。你也可以叫我博士。”
伦纳德迷茫地收回手。他的视线依次扫过只比年轻人高了二十厘米的柜门、年轻人的脸、年轻人那比门宽出少许但不知为何就是成功藏进了门后的大半个身子,最后呆愣地问:“游泳池?”
“是的,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跑到厨房里来的,它很好动。”对方随意地一挥手。
“哦,哦,好吧,”伦纳德眨眨眼,“呃,我不是故意的,搬衣柜——许愿机,我是说。它挡住我们公司的门了。”
年轻人——愚者博士——好像这才注意到周围景色。他扬起一边眉毛,从衣柜里走出来,顺手阖上门,转了一圈:“这里不是神弃之地吗?”
“‘神弃之地’?”伦纳德皱起眉,开始怀疑这只是个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病人,“那只是个传说。这里是廷根,鲁恩王国阿霍瓦郡的廷根。”
“廷根!”愚者博士一拍双手,“廷根是个好地方,应该是吧,我从来没来过,希望是个好地方。——还有,神弃之地当然不是个传说,它就在那里,那么大一块呢。诗人同学,别让想象力限制你的智商。”
伦纳德开始觉得和对方交流非常累人:“‘诗人同学’?”
愚者博士朝他整个人比划了一下:“你看起来像个诗人,日夜颠倒,不好好穿衣服,头发随手一梳,还长得不错。”
他顿了顿:“好吧,也可能是小说家。不过小说家不该像你这么散漫。小说家总在赶稿。”
“你认识很多小说家?”
“一个都不,不过我将来会认识一个,”愚者博士快活地说,“好了,放下职业规划的事不提。总之,现在的问题是,我应该在神弃之地,但我没在,许愿机带我来了廷根,为什么?”
伦纳德不抱希望地猜测:“你迷路了,或者许愿机迷路了。”
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年轻人是谁、许愿机是什么,但只想快点结束这段对话。
“我从不迷路!”愚者博士好像被冒犯了,“我是个占卜家——曾经是,但职业变了,技术还在。许愿机也不会迷路,它是我的一部分。肯定有什么理由。能让它把廷根错认为神弃之地的理由……”
他自言自语了一通。
“嘿,”伦纳德打断他,“不管你是谁,愚者博士,我刚值完夜班,得回去睡觉了。你慢慢想,但别再用你的许愿机堵住我们公司的门,好吗?祝你一天愉快,再见。”
“‘愚者博士’?这太难听了,”年轻人皱起脸,“愚者,或者博士,麻烦你二选一。以及——我知道了。”
他双眼睁大了一瞬,露出一丝恍悟。再次看向伦纳德时,他身上那股疯疯癫癫的气质忽然消失了,只剩下带点冷峻的严肃。
“你是邪神吗?”
伦纳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我当然不是。你在问什么?你到底是谁?”
愚者没理伦纳德。他一抖手腕,衬衫袖口后退几分,露出下面的一根银链。银链缠在左手手腕上,末端连着一枚黄水晶。
愚者伸直手臂,让黄水晶吊坠自然下垂,半闭上眼。片刻后,银链做起逆时针旋转。
“好吧,你不是邪神,”他身上的肃杀一下散去,唇角弯起,“你可以回去了,诗人同学。”
伦纳德在原地想了三秒,决定不去管刚才发生了什么,转身就走。他真的很想睡觉。
很可惜,就在这时,他身后又响起愚者的声音。
“呃,冒昧一问,你们公司现在有人在吗?”
伦纳德警惕起来,回头打量对方:“你要干什么?”
公司里还有好几个夜班职员,但看起来能和愚者打一架的只有队长邓恩·史密斯。目前为止,这个自称“愚者”的年轻人只是藏在衣柜里,胡乱说些疯话,还做了次骗人占卜,伦纳德不打算多管。但如果对方有可能对黑荆棘造成危险,他就不得不出手了。
“调查,”愚者假笑着说,那笑容让伦纳德想起面涂刺眼油彩的小丑,“许愿机是不会出错的。你们这里有邪神,诗人同学。祂的真身显然还在神弃之地,但祂正在用某种办法对这里施加影响。”
伦纳德突然烦躁起来。不知为何,他格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好像它牵动了内心最深处的某个噩梦。
“听着,我不管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但黑荆棘里没有邪神,你最好去别的地方找。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他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个有些飘忽的女声。
“你们好。”
伦纳德转身,惊愕脱口道:“梅高欧丝小姐?”
来人是一位怀孕七八个月的年轻女子,金发碧眼。伦纳德没直接接触过她,但看过她的资料:黑荆棘安保公司曾经处理过一起诈骗案,她是当时的受害人之一。
伦纳德礼貌又迷惑地问:“现在是凌晨五点,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高欧丝偏偏脑袋,像在倾听什么,脸上的微笑诡异而空洞:“我突然想来你们公司聊聊。”
“……你有什么事要委托吗?”
伦纳德理应把她带上楼,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想这么做,甚至上前一步,想要快些打发对方离开。
但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愚者无声地出现在伦纳德身前,挡在他和梅高欧丝之间,低声说:“我就知道,我的许愿机聪明又懂礼貌,怎么会随便堵住你们公司的大门。它明明最喜欢藏在角落里。”
“你好啊,梅高欧丝,”青年的声音听上去浮夸又快活,“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叫克莱恩·莫雷蒂。”
伦纳德低声问:“这也是你的化名吗?”
“是的,我喜欢起名字,但这不是重点,”愚者从嘴角急促地往后扔句子,“还有,你为什么说‘也’?”
伦纳德恍惚了一下。对啊,他为什么说‘也’?
“……因为‘愚者’和‘博士’显然不是真名。”
逻辑通顺,但伦纳德隐约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很合理。”愚者听起来被说服了,他不再压低声音,把注意力放回面前古怪的女郎身上,“抱歉,让我们长话短说吧。”
“女士,你的肚子里是‘真实造物主’吗?如果是,我得杀了祂。”
梅高欧丝瞬间变了神色。她的脸变得扭曲,表情狰狞,一手捂住隆起的腹部,一手直指愚者,嘶声尖叫道:“你想害死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像重锤一般直直朝两人砸下来,却在中途撞上某种无形的屏障,后者应声展露出隐约的轮廓,像是一层灰色的雾气。
“是的,”愚者承认,语气真诚,甚至有点难过,“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愚者朗声喊道:“光!”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向前一甩,伦纳德只来得及看到三枚薄薄的金片如刀锋一般飞了出去。
还未完全褪去的夜幕上,一轮金色的太阳突兀地浮现,放射出正午时分一般的刺眼光芒。
在愚者念出古赫密斯语的刹那,梅高欧丝就试图拉开距离,但在伦纳德看来,她的动作十分迟缓,慢了不止一拍,甚至显得有点滑稽。不到一秒,连这点无力的尝试也彻底停下,她维持着一个起步的姿势僵立在了原地。
三枚金片在飞过梅高欧丝的头顶时,奇迹般地构成了一个一人宽的三角形,仿佛将她禁锢在了里面。金片和阳光融合在一起,旋即膨胀开来,在原地亮起一个炽烈的光球,四周有火焰缭绕。三个光球交叠着将梅高欧丝淹没其中,在中心形成了一片几近纯白的空间,无声地爆燃殆尽。
那光芒太过刺目,但伦纳德莫名固执地不愿移开眼。他注视着梅高欧丝的身躯变得焦黑,四肢接连掉落,躯干迅速瓦解,像一枚罪恶的卵被敲碎了蛋壳,露出半虚幻半真实的可怕核心,因为失去了现实的保护和凭依,不甘地化作一团扭曲黑气,消散在纯白的烈火中。
“诗人同学?”
伦纳德回神,发现愚者正关切地看他。他抬手一抹,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满是泪水。
他匆忙擦干:“光太亮了。”
愚者翘起嘴角:“确实。”
天上的烈阳已经悄然消失,夜幕还和伦纳德刚踏出门口时一样,深邃的边缘亮起一线金白。
刚才的战斗激烈而致命,远远超过了伦纳德的理解范围,却迅速无比,且毫无声息。
“这样……就好了?”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问什么,但愚者了然地点头。
“有人通过邪恶的手段让梅高欧丝怀上了真实造物主的子嗣,那是位邪神。如果祂成功降生,至少会摧毁这整座城市,杀死数万名普通人。但现在,危机解除了。”
愚者弯起嘴角,褐色的双眸里流露出温和真诚的笑意。
在这一刻,他身上异质的气息全都消失了。他看起来既不疯狂夸张,也不肃杀威严,穿着白衬衫、黑马甲和西裤站在伦纳德面前,身形略显单薄,好像只是个书卷气浓厚的大学生。
伦纳德凝视他片刻,转头看向佐特兰街36号二楼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映照出来。
克莱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处在许愿机的隐秘效果下,你的同事们什么都不会听到。”
“那太好了,”伦纳德喃喃,“队长他们很安全。”
“是的,”克莱恩郑重地说,“他们很安全。廷根安全了。”
伦纳德微笑起来,但又奇怪地感到悲伤:“谢谢你,克莱恩。”
就在此时,愚者身后的半空中光芒闪现,一道虚幻的对开青铜大门瞬间勾勒出来。
大门裂开一道缝隙,无数血淋淋的手臂、长着婴儿头颅的青黑藤蔓,还有凸出眼睛的滑腻触手涌了出来。它们像是在为什么开道,将青铜门推开大半,随后紧贴着门框,不再动作。
在它们的簇拥下,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他发色暗金,独眼的眸子深蓝,五官深刻,穿着纯黑色的神职人员长袍。他抬起一只苍白的手。
伦纳德睁大双眼,下意识冲上前,就要把愚者往边上扑倒。
但他的指尖刚触到愚者肩膀,独眼人的手已经穿透了愚者的胸膛。
鲜血从愚者原本装着心脏的空洞里喷涌而出。
“克莱恩!”
不过,愚者只是愣了一瞬,就冷静地低下头盯住胸口伸出的指尖。
那只手原本已经在往回收,此刻忽然僵在了原处。
伦纳德只见那神秘的独眼人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身体却变得滞缓。
就在伦纳德以为独眼人也会落得和梅高欧丝一个下场时,一根细长的物事从对方衣服里飞了出来,在他的黑色教士袍上飞快写下银白色的文字。
伦纳德还未看清具体内容,就见独眼人先是艰难,随后越来越顺畅地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他毫不犹豫,收回沾满血迹的手,一步就退回青铜门里,隐去身形。随着他的离去,虚幻大门自行阖上,迅速闪烁着消失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伦纳德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怀里就跌进了一个满身鲜血、胸口破洞的愚者。
“克莱恩!”伦纳德慌张而绝望地呼唤对方,徒劳地试图用自己的手按住伤口,“克莱恩!”
“别喊那么大声,”愚者闷在他怀里虚弱地制止,“我快聋了。”
伦纳德立刻压低了声音,每个词都带着颤抖:“克莱恩,你还好——不,你不好。你——我怎么办?”
“别急,死不了,你把我弄到许愿机里去就好。”愚者指使他。
听见这话,伦纳德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照做。他把愚者的右手臂绕过自己后颈,左手穿过对方腋下,几步就回到了全自动许愿机的门口。
伦纳德用力按下门上的扳手往外拉,门却纹丝不动。
克莱恩叫住他:“你从我马甲的右边口袋里拿一枚硬币,看到门上的投币口了吗,把它扔进去就能开门。”
尽管情势如此紧急,伦纳德摸出硬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鲁恩金币!”他抖着手把金币塞进投币口,狠狠拉开门,“你进你自己的门还要付钱?还要付整整一金镑?!”
“这只是做成硬币形状的钥匙!”愚者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一边被伦纳德拖进了许愿机。
“什么人会把钥匙做成硬币的形——”伦纳德忽地噤了声。
“金钱是很重要的,诗人同学,你怎么不说话了?”愚者勉强偏过头,看见对方的表情,恍然地扯出个得意微笑,“啊,又到了我最喜欢的环节。”
“我的天啊。”伦纳德喃喃道,差点松手把愚者摔到地上。
虽然他不假思索地按照愚者的话办,但在心里很大一个角落,其实并不相信这个蒸汽衣柜是蒸汽衣柜以外的任何东西。他甚至不真正相信自己能和愚者一起挤进衣柜里去。
可是。
“这——它——”伦纳德抬头环顾四周,难以置信地回头打量充当此处入口的狭小双开衣柜门,“它里面比外面大!”
从外面看,全自动许愿机只有一人高、一人厚、不到两人宽,至多只能塞进一个愚者体型的成年人。
但现在真的站在里面,伦纳德震惊地发现,这是一片庞然空旷的不知名空间,正中央有一个正十边形、一人高的操作台,材质是斑驳的青铜,上面镶嵌着无数黄铜扳手、齿轮和其他零件,与许愿机外表面的风格一致。操作台的每条边上都摆着一把高背椅,但并未拉出,而是推进了操作台下方的凹陷里。
操作台中央有一根中空的半透明玻璃管道,一路延伸到极高处,空间上方是一座宏伟的穹顶,管道正对着穹顶中心,但伦纳德隐约看见,管道在中途就逐渐化成了一片灰色雾气,并未真正接触到穹顶。
顺着巨人宫殿一般的穹顶一路向下,伦纳德平视四周,看到除了入口处的衣柜门,所有方向都被无边无际的灰雾包围,这些灰雾模糊地构成了墙壁一样的结构,上面闪烁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门。
就伦纳德能看到的这些部分,至少也有两个黑荆棘安保公司那么大。他惊呆了。
“是的,是的,大家都那么说,”愚者用绕过伦纳德脖子的右手拍拍他,咳嗽了两下,“但现在也许不是个伟大发现的好时机。诗人同学,劳驾,把我放到椅子上好吗?”
伦纳德回过神:“哦!对不起,好的。”
他赶忙扶着愚者坐到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自己在他左边坐下,担忧地打量对方。
“克莱恩,你——”他惊愕地住口,“你伤口上是什么?”
只见愚者胸口的空洞边缘,闪烁着泛起细碎的光芒,还有什么微小的事物在蠕动,仔细端详,竟然是血液中冒出了无数透明的蠕虫——不,不对,是血液变成了无数透明的蠕虫!
蠕虫从未止血的伤口中大量涌出,顺着愚者的胸口四散掉落。与此同时,以左胸的伤口为源头,愚者并未受伤的躯干皮肤变得透明,露出底下纠结成团的蠕虫。随着皮肤透明化,它仿佛也失去了实体,内里的蠕虫轻易穿过这层屏障脱落,异变很快蔓延至他的左侧脖颈和左臂,看起来有种难以名状的恐怖。
虫体表面有重叠虚幻的神秘符号,透露出某种未知的存在,伦纳德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眩晕,好像有海量的知识涌入脑海。
“啊,抱歉。”愚者朝边上一招手,一团灰雾飘来,遮住他肩膀以下的全身,只露出模糊的身形。他做了个深呼吸,脖颈处的皮肤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伦纳德用力闭了下眼,揉揉额角:“刚才那是什么?”
“我的神话生物形态,直视会对普通人造成污染,使他们疯狂,”愚者解释,“当我受重伤的时候,只要回到许愿机里,就能很快重生,过程中我总会不自觉地展现神话形态,这意味着重生马上就开始了。”
透过灰雾,伦纳德看到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色怀表,打开瞄了一眼。
“还有五分钟左右,”愚者把怀表塞回去,“你可以问我些问题,帮我分散注意力。这过程还挺痛的。”
伦纳德脱口道:“很痛吗?但你看起来……”
在他看来,愚者神情自若,语气也只是有些虚弱。他甚至有一瞬间忘记对方已经没了大半个心脏。
“啊,”愚者不在意地挥挥手,“这是我的职业技能之一。我当过一个时代的小丑呢。还有魔术师。我擅长表演。”
“对谁?”伦纳德问,“我是说,现在你在对谁表演?我吗?你不必在意我的,你可以休息一下。”
愚者愣了愣。
“谢谢,好心的诗人同学,”他咧开嘴角,“不过我主要是在对自己表演。别担心。”
“……好吧。”伦纳德说。
他顿了顿:“其实我还有别的问题,不过首先,你刚才是说‘重生’?不是治愈?”
“是的,”愚者随意地说,“我马上就死了。”
伦纳德感到心里一阵刺痛。随后,他生出一股突如其来的怒火。
“你不该这么说,”他不自觉抬高了音量,“你至少不该说得那么轻松。死亡不是小事,没有人真的不在乎死去。”
“你——你救了廷根市,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而现在你要死了,仍然没有人知道。就算你会重生,这也——”
伦纳德忽然感到非常、非常悲伤,好像自己站在一块新立的墓碑旁,里面是再也不会醒来的朋友。这情绪来得莫名,毕竟他和愚者只认识了——多久,十五分钟?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在对你生气。”
愚者保持着惊讶的表情注视他。
然后他脸上浮夸的散漫和笑容都消失了。像一枚透明的面具“咣”一声掉到地上。
“你就是在对我生气,”他微微翘起嘴角,但这次的微笑看起来发自内心,“不过谢谢你。”
他又变回了之前出现过一瞬的平凡大学生,倚靠在高背椅里,眼神疲惫,眉头轻轻皱起,叹了口气,抬头凝望遥远高处的穹顶。
“是的,”他收回目光,递给伦纳德的笑容有着无奈的轮廓,“我不想走。”
“你知道吗,当我重生时,虽然所有的能力和记忆都会保留,但面貌、性格和情感都会是全新的。新的‘我’会是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可能脾气很坏,长得像个杀人狂,还很矮。”愚者说起下一个自己的坏话,问伦纳德,“谢谢你刚才把我送回来,你要提前离开吗?他不会揍你的,但他不一定友好。”
伦纳德只犹豫了一秒:“不,我留下来陪你。”
愚者笑意渐深:“谢谢。”
“好啦!”愚者直起身子,一拍双手,“那么,还剩两分钟,聊点有意思的话题如何?”
他指指伦纳德:“你,想个有意思的问题。”
伦纳德结巴了两秒:“呃,你到底是谁?”
他得到一个谴责的眼神:“这很无聊。我自我介绍过了。”
“不,但那些都是你的假名不是吗?”伦纳德为自己辩护,“而且不提名字的事,你是谁?你是人类吗?”
“好吧,这个问题不错,”愚者点头,“真名不能告诉你。我不是人类。我是邪神。”
伦纳德被自己呛到了。
愚者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可能用十秒钟杀死邪神的子嗣?”
伦纳德张口结舌:“我必须申明,直到二十分钟前,我从来没有在现实中遇到过任何和邪神沾边的东西。或者人。或者邪神本人。——大部分人根本不相信这种东西存在!”
“唔,确实,你说服我了,”愚者摸摸下巴,“这样来看,你的接受能力很不错。”
“多谢,”伦纳德迷惑地问,“但既然如此,刚才那个独眼人为什么能伤到你?他是谁?也是邪神吗?”
“不,不,他差得远呢,”愚者不屑地挥挥手,“他就是梅高欧丝背后那个人,突然出现,可能是想杀死我这个破坏了他计划的意外因素。失败了,当然,不过确实给我造成了不小的伤害。我可有年头没那么狼狈了。”
“那他为什么能……”
“不是他,”愚者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是那支羽毛笔。那是另一个邪神的重要零部件。和真实造物主有点关系,但这里面很复杂。”
“那支羽毛笔。”伦纳德重复,“是邪神的零部件。”
“重要零部件。”愚者纠正他。
“一支羽毛笔杀了你。”他干巴巴地说。这让愚者被杀这件事都显得不那么让人伤感了。
愚者皱起脸:“好吧,被你这样一总结,好像是有点丢脸。”
“等等,”伦纳德直起身,“我想起来了,我见过那个独眼人——他的通缉令!他叫因斯·赞格威尔,谋杀了数位黑夜教会的神职人员。”
“有名字就好办多了,我们之后可以——呜!”
愚者捂住心口弯下身,整个人折下来,缩进椅子里。
“克莱恩?!”伦纳德几乎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无措地伸出手,想要帮助对方,却不知道怎么做。
“没事,开始了,”愚者从紧咬的齿间挤出这句话,忽然匆匆开口,仿佛在对虚空喊叫,“等等,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给我二十秒!”
他勉力把脸转向伦纳德:“诗人同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黑发绿眸的青年眨眨眼。
“我叫伦纳德,”他说,“伦纳德·米切尔。”
愚者呲开一个忍痛的笑。他的皮肤下有无数细小的生物蠕动,五官几乎在融化。但他笑得很开心。
“伦纳德,”他说,“虽然这次见面……短暂又……忙乱,不过……很高兴认识你。”
下一秒,他被体内弥散而出的灰雾淹没。
当眼前的灰雾散去,伦纳德看到一个身影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位年轻的男性,比克莱恩高,和伦纳德差不多体型。他和克莱恩一样黑发褐瞳,但黑发整齐斜梳,眸色比起克莱恩稍深,显得更有阅历。他的长相和克莱恩完全不同,脸庞瘦削,棱角分明,神情冷淡,几乎到了冷厉的地步。
他还穿着原本的衣服,衬衫和裤子都稍稍有些短,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变化。
这套衣服穿在克莱恩身上时,对方像是个温和、书卷气浓厚的大学生。而现在,对面的人看起来好似压着一丝疯狂,连带着衬衫袖口和西裤的裤脚都变得挺括凌厉。
他看起来真的像个脾气很坏的杀人狂,只是不矮。
伦纳德犹豫地开口:“克莱恩?”
对面人转了转脖子,卷起短一截的袖子,抬起眼皮,直视他。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说,“那属于上一个愚者。我需要一个新的。”
他沉默几秒。
“格尔曼,叫我格尔曼·斯帕罗。”
他说完,不管伦纳德,走到灰雾边缘,进入其中一扇闪烁着的虚幻对开门。伦纳德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确定这是不是个逐客令。
他还没想好,愚者又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里面仍旧是白衬衫黑西裤,但外面换成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戴一顶半高丝绸礼帽。他还戴上了一副金边眼镜,那令他显得更斯文,却也更冷峻。
“呃,克莱——格尔曼,我……”
“——继续刚才的话题,”愚者打断伦纳德,朝他礼貌但冷酷地微笑了一下,“因斯·赞格威尔。”
“我打算狩猎他。你要和我一起吗?”
伦纳德接受了邀请。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全自动许愿机和愚者的好奇,也不完全是出于他对格尔曼的那点说不清楚的、源于对克莱恩的关心。
他接受邀请,主要还是因为愚者告诉他,许愿机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换言之,他可以在旅行一大圈后回到这一秒的佐特兰街,接着回家睡一觉再来正常上班,绝不会被记旷工。
这可真是神迹。伦纳德立刻就答应了。
总之,第一站是狩猎因斯·赞格威尔。
“你打算怎么找他?”伦纳德问。
他坐在正对许愿机门口的左手边第一把高背椅上,决定把它当作自己以后的固定位置。
“占卜。”愚者简洁地说。
伦纳德明白了:“用刚才那个……吊坠?”
“不,”愚者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黄水晶吊坠,“音速起子只能给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我用梦境占卜。”
“嗯?”伦纳德迷惑道,“音速什么?”
“音速起子。”
伦纳德呆愣地看着他:“但这是个吊坠。你是说音速的吊坠吗?”
愚者隔着金丝眼镜向他投来冷峻的眼神。
“这不是吊坠,是灵摆——”他顿了顿,“——我是说螺丝起子,音速的。音速灵摆起子。”
伦纳德表情古怪:“这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单词。”
愚者皱了皱眉。
“我不否认,”他最后说,“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伦纳德表示赞同:“你不如先占卜吧,克莱——格尔曼。”
愚者又投来冷淡的一瞥,但伦纳德意外地不觉得畏惧,反倒有点想笑,不知为何。
愚者绕过操作台,在离许愿机门口最远的座位坐下——也就是隔着操作台,正对之前克莱恩的位置。
伦纳德好奇地问:“你不能随便挑把椅子坐下吗?”
“那些不是我的位置。”愚者说。
“那是谁的?”
“和你一样的人,”愚者对他说完,半阖上眼,“先别说话。”
伦纳德依言闭嘴,心里却升起一丝奇妙的情绪:和他一样的人?是指偶然遇上、一起旅行的同伴吗?
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是愚者第一个邀请进许愿机的人。看来不是。
愚者倏地睁开眼。
“找到了,”他猛地站起身,在控制台上一番操作,拽过一个显示屏,“南大陆。”
“南大陆?!”伦纳德起身凑过去看,“他才离开十分钟!”
“确切地说,是南大陆西拜朗北方邦库克瓦城的一座广场,”愚者语气镇定,随即斜了伦纳德一眼,“灵界穿梭,这是常识。你以为我们要怎么过去?许愿机之所以可以去往任何时间和空间,就是靠着借道时空错乱的灵界。”
伦纳德翻了个白眼:“你是说邪神世界的常识。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类旅伴,真是抱歉了。”
愚者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古怪。
伦纳德暗自咬了下舌尖:“当我没说。”
他意识到自己太过反常。不论如何,他和愚者只认识了不到半小时,却总不自觉地用过分熟稔的态度对待对方,好像彼此是共处了两三年、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
愚者低头扳动某个开关:“你并不随处可见,更不普通。你们都很了不起。这里的每一张椅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如果你非要知道——你是我的第一个旅伴。”
“什么?”伦纳德有点措手不及,他用指关节揉揉鼻尖,“但——这些椅子——”
“他们属于我将会遇到的同伴。”
“对于我来说,时间是非线性的,”愚者平静地解释,“我跳过很多历史,提前经历未来。”
他指指那些高背椅:“以我的位置为起始,越接近的与我遇到的时间越早,越远的越晚。”
伦纳德转头看向自己的那把:它离门口很近,离愚者的位置很远。
“你是最后两个里的一个。”
伦纳德不明白:“可你又说——”
“但离门口最近的那把椅子也属于我。”
“悖论,”愚者推推金丝眼镜,“你得适应这个。”
“你既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一天起始的象征,一天终结的象征:‘星星’,这是许愿机给你的名字。”
伦纳德彻底糊涂了。
刚才这段对话无比异常,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不对劲。过多的情绪充塞言语,他失礼得突兀,愚者平和得不像格尔曼·斯帕罗;每句话里都有自相矛盾之处,一个代号毫无预兆地浮出水面。
“刚才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问出口。
愚者露出一个沉静而神秘的奇特微笑,让人想到朦胧的夜色:“扰动翻起的水底。”
下一刻,他变回带点冷厉的疯狂者:“到了。”
话音刚落,许愿机摇晃起来,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像是一百枚硬币掉出投币口,随后缓缓停下。
愚者座位前的那块控制台上,某个细长凹槽里吐出一块金属,愚者用手指把它捻起。伦纳德惊奇地发现,那是一枚鲁恩金币。
“这就是你的钥匙?”他恍然,“所以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枚?你塞进门上的投币口,它再从这里吐出来。”
“不。”
愚者把金币钥匙塞进大衣口袋,率先朝门口走去,一边指指四周。
“钥匙由灰雾变形而成,我离开时,它压缩出一枚给我,我回来把它投进投币口,它就自动回归灰雾。”
伦纳德理解了几秒。
“所以根本没有金币。或是任何材质的硬币。”
“当然,”愚者斜他一眼,“我从不随意给出金钱。哪怕是给一台机器。”
伦纳德提醒他:“如果我没记错,你曾经说过你和‘这台机器’都不会迷路,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
愚者沉默数秒。
“在这件事上除外。”
伦纳德“哈”地笑出声:“你可真是够‘冷酷’的。”
愚者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伦纳德隐约听到左轮手枪拉开保险的声音。
“好好,我闭嘴。”他摊了摊手,强忍笑意。
愚者推开衣柜门。
门外是一片南大陆风情的广场,而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五步的地方,站着因斯·赞格威尔。
伦纳德死死盯着对方,心里腾起一股陌生而刻骨的恨意。
怎么会?他隐约想。因斯·赞格威尔的阴谋被克莱恩破坏了,尽管他重伤了克莱恩,但克莱恩并未真正死去。我为什么那么恨他?
愚者拿出左轮,在伦纳德身侧提醒他:“退后。不要直视他。他也有神话生物形态。”
伦纳德上前一步。
“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说。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盯着因斯·赞格威尔。如果有一面镜子在他面前,他会看到自己的碧绿眼眸变得深邃无比,令人胆寒。
下一秒,对方仿佛觉察到危险逼近,猛地转头,视线恰好与他对上。
如同被伦纳德的眼神震慑一般,因斯·赞格威尔凝滞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内,他失去了所有的机会。
先是一扇虚幻的青铜对开门在伦纳德头顶出现——它离伦纳德很远,好似不属于他,只是偶然经过——这扇门和之前赞格威尔具现出的一样,无数滑腻触手、诡谲藤蔓和苍白手臂从里面将大门推开一道裂隙。随着青铜门的出现,一道虚幻的红发身影从赞格威尔体内挣脱出来,被吸进了门里。门迅速阖上消失了。
随即,一道同样透明的身形从伦纳德身后飞来,与他擦肩而过,直直冲向赞格威尔。它有着姣好的女性脸庞和腐烂的身躯,背生一对巨大的鹰翼。它毫不停留地穿过赞格威尔的身体,看似没有给对方造成任何伤害,但独眼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是惊人的巧合一般,一支雪白的羽毛笔从他口袋里跌出,掉到了地上。
不用伦纳德开口,愚者果断冲羽毛笔开了一枪,将它击飞:“亚当!”
随着他的呼唤,一个模糊的金发人影凭空从边上走过来,弯腰拾起羽毛笔,朝旁边踏出一步,再次隐藏进背景中。
一秒钟过去,因斯·赞格威尔从停滞中恢复,立刻就想逃跑。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随即一点火光从中亮起。
一道又一道暴烈炫目的闪电突兀刺下,却独独击中赞格威尔身上和脚边,构筑起一座白热的牢笼,连五步之外的伦纳德和愚者都毫发无伤。
“不知为何,我总是运气很好,”伦纳德直视着那片银白闪光,低声说,“或者说,我总是能给敌人带去一些厄运。”
“队长说过,这是他决定招我进入黑荆棘的原因之一。”
伦纳德微微弯起嘴角:“至少这次足够灵验——我遇到了许愿机,还有你。还好,我没有再让他失望。”
明暗交错的电光照亮他笑容里的悔憾。
愚者转头瞥他一眼,又看向前方:“你确实没有。”
雷暴渐渐止息。
赞格威尔显然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数十道闪电之下,他浑身变得焦黑,肢体和躯干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露出其中灰败的血肉,却仍然留有最后一息。他已然失控,转化成了扭曲的神话生物形态,纠缠细密的血管浮到体表,碳化破碎,肋部和腰间各生出一对长满黑毛的腿,半趴在地面。
见他挣扎着想要反击,愚者抬起左轮手枪,扣下扳机。
“这一枪,是给梅高欧丝的。”
“这一枪,是给我自己的。”
两颗子弹准确地击中了对方的头部,将大脑彻底粉碎。
因斯·赞格威尔死了。
愚者一共开了两枪。
伦纳德注视着这一幕,再次感到了那股奇怪的悲伤。好像一个不可能弥补的缺憾被补上。
悖论,他想。
愚者收回手枪,打了个响指。
一股火焰凭空从赞格威尔的尸体上腾起,将他燃烧殆尽。火焰熄灭后,伦纳德看到,灰烬里躺着一张银边的塔罗牌。
逆位的“星星”。他想起愚者说过的话。
“这和我有关吗?”他问。
愚者没有正面回答:“这场死亡是一个结束,和一个开始。”
“谁的?”
“很多人和两个人。”
“你说话像我家老头一样难懂。”
“我们惯于如此。”
愚者转回身,把金币钥匙投进许愿机,拉开门,走了进去。伦纳德最后凝视了那张塔罗牌几秒,不再留恋,转身跟上。
愚者走到最里面的位置上,拉动好几根操纵杆。
“好了,狩猎完成。”他勾了勾嘴角,笑容锋利。
“那么接下来,伦纳德,在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里,你想先去哪?”
伦纳德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右脚架到左腿上,双手在胸前舒服地抱臂,偏头看对方。
“你来决定,克莱——格尔曼,”他朝愚者咧开嘴,“带我看些平常看不到的吧。”
愚者挑起眉。
“星空,”他说,“你能想象的最遥远的星空——比那更遥远。如何?”
伦纳德皱了皱眉:“星空?你知道那很危险,对吧?”
等等,他想,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愚者翘起嘴角,金边眼镜后的棕色眼眸露出些许疯狂。
“我当然清楚——否则我为什么要去?”
伦纳德愣了一秒,“哈!”地笑出声来,放下右脚,撑住控制台跳起身。
“有道理,”他点点头,“那就去星空吧!”
他们漫游星际。
伦纳德从未想过,看似辽远静谧的星空中有如此蓬勃的生机和瑰丽的奇景。
他看见行星生长,太阳熄灭;星座被飘浮的独眼巨人修剪成全新的形状,其中每颗星球上都有一座和星球本身一样大的金字塔陵墓;占据了一整颗星球的未来图书馆里空无一人,每本书里都藏着以血肉为生的阴影,而图书馆的管理者是个死去百年的女孩的灵魂;他们目睹千万点星光在金属外壳、血肉核心的变异造物军队的攻势下熄灭成死寂,又和无数盟军一同将它们放逐到世界之间的振荡虚空,把失落的星光悉数归还。
在最后这场遍及众多星系的战争中,伦纳德和愚者遇到了与他们一样的星空漫游者。
“格尔曼·斯帕罗?!”
他们刚刚走进影子宣言的总部,准备参加一场战术会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影子宣言是星空里的警察部门。”这是愚者的精炼解释。)
两人扭头望去,伦纳德好奇而愚者冷淡——那明显是个女声。
对方果真是个年轻女郎,褐发微卷过肩,一双淡蓝色的眼里满是错愕和……心虚?
愚者礼貌地颔首,眼神却很锐利:“你好。”
女郎眨眨眼,露出些许迷惑,目光在伦纳德和愚者之间来回数次,微微睁大眼,恍然道:“啊,你们好。”
她明显松了口气,微笑着朝两人伸出手:“我是‘魔术师’。”
伦纳德始终不太理解为什么星空里每个人都用代号,但他还是伸手回握,友好地招呼道:“你好,我是‘星星’。”
愚者同她握过手后,伦纳德问:“魔术师小姐,你和——呃,你们认识?”
他硬生生收回到嘴边的“克莱恩”,差点咬到舌头。
(在他连续二十次把愚者叫成“克莱——格尔曼”后,愚者那张疯狂冒险家的脸上难得无奈又恼火地抽动几下,让伦纳德以后还是叫他克莱恩算了。)
魔术师闻言,眼神游移片刻,含糊地说:“呃,算是吧。我认识斯帕罗。”
她的意思是,克莱恩不认识她?伦纳德把目光投向身侧的邪神。
愚者探究地打量了一会魔术师,在对方第三次避开他的视线后,“呵”地轻笑一声。
“你认识未来的我,”他语气肯定,“而且你欠了我什么东西。”
魔术师倏地僵住。
“我在写了!”她脱口而出,“这次一定准时给你!”
伦纳德越发好奇:“写什么?”
魔术师神色愁苦:“以斯帕罗为主角的恐怖小说和传记故事。”
伦纳德古怪地瞥一眼身边人。
“听上去有点自恋。”他嘟囔。
魔术师急忙解释:“是有理由的——为了散播和稳固信仰,更快打赢另一场战争。”
伦纳德皱起脸:“听上去有点恐怖——你到底参与了多少战争?”
愚者没回答他:“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将来会认识一个小说家。一直忙于赶稿的那种。”
魔术师张大嘴,看起来极受打击。
伦纳德忍笑岔开话题:“所以,魔术师小姐,你也是来参加战术会议的吗?”
“是的,”魔术师收拾一下心情,“我是负责‘开门’的——我能够自由地借助灵界穿梭星空,并留下引路标志。”
“原来如此,”伦纳德惊叹道,“你是哪个种族?”
“我是人类,”她礼貌地回答,“你呢?”
伦纳德更惊讶了:“我也是!”旅行到现在为止,他还没遇到过几个人类呢。
当他发现他们甚至来自同一颗星球、同一个国家的同一个年代时,一下子对魔术师小姐生出了极强的亲切感。战术会议结束后,两人快活地交谈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在家附近走走呢?”
听过伦纳德的经历后,魔术师给出这个建议。
“奇观异象并非星空独有,南北大陆和五海也藏着许多秘密,”她说,“托开门能力的福,我去过弗萨克的黄昏巨殿,也去过加尔加斯群岛聆听人鱼歌声。说到这个——”
她拘束地对愚者开口:“战争结束后,你能让我搭个便车吗?我想回贝克兰德一趟。这个距离的灵界穿梭太耗体力了。”
愚者点点头:“只要你准时交稿。”
魔术师苦涩地答应了他。
于是他们三人一同乘坐全自动许愿机回到了鲁恩王国。
进许愿机的时候,魔术师熟门熟路地把一枚一便士硬币丢进投币口,接着低下脑袋,小声许愿:“我希望能够快速抵达贝克兰德。”
许愿机的大门应声而开。
伦纳德睁大双眼,悄声问身边的愚者:“不止你一个人有钥匙?”
“看仔细,那是铜便士,”愚者斜他一眼,“你以为这机器为什么叫全自动许愿机?投入一便士,许下一个愿望,只要知道这个办法,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就会实现它——但有可能是以轻微扭曲的方式。”
伦纳德眨眨眼:“我也可以许愿吗?”
“随便你。”
伦纳德想了半天:“……但我没什么愿望。”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愚者剜了他一眼,走进许愿机。伦纳德赶忙跟上。
魔术师径直走到愚者左手边第二把高背椅旁坐下,伦纳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就是愚者“未来”已经遇到的同伴之一。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进入许愿机。
她的视线跟随愚者移动,在他开始操作后,小心地问:“‘愚者’先生还在外出吗?”
愚者朝她颔首:“最近还是由我代管。”
“好的。”魔术师点点头。
看到伦纳德满脸不解,她解释说:“许愿机真正的主人是一位‘愚者’先生,祂有神灵之能,但时常忙于其他事务。斯帕罗是祂最信任的眷属,因此许愿机大多数时候由他代为管理。”
伦纳德更加迷惑,不过他对上愚者的目光,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原来如此。”
许愿机停泊在贝克兰德的圣塞缪尔教堂外。
“多谢你载我,”魔术师拘谨地同愚者告别,“我会尽快交稿的——给另一个你,我是说。”
虽然和对方才刚认识,这行为很不礼貌,伦纳德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咳,抱歉,”他捂住嘴,“祝灵感之神眷顾你,魔术师小姐。”
对方嘴角抽动一下,旋即眼里现出一丝狡黠。
“同样的话也送给你,伦纳德先生。”
趁伦纳德愣怔的功夫,她裙摆一旋,飞速带上门离开,隐约能看见她抬手掩住一个笑。
“……嘿!”伦纳德被噎得说不出话,哭笑不得地抓抓头发,“好吧,佛尔思小姐说得没错。”
他转头问愚者:“所以,她为什么会认为格尔曼和愚者是两个人?”
“因为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伦纳德指了指自己:“可你甚至在第一句自我介绍时就报上了愚者的名字。”
愚者把手搭在离门最近的高背椅椅背上,直视他。
“因为你已经发现了。”
伦纳德不太明白。
愚者问他:“你是想在贝克兰德逛逛,还是去个别的地方?”
“嗯?”伦纳德回过神,“唔,贝克兰德吧,我还没有来过这里。”
两人走出许愿机,在圣塞缪尔教堂外的广场上看了会鸽子。
“说起贝克兰德,”伦纳德随口道,“梅高欧丝当时受害的那起诈骗案,犯人最后就是在贝克兰德被一个著名侦探抓住了行踪。我听队长说,黑夜教会本来按照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的情报去拦兰尔乌斯,结果不小心被他跑了,最后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侠盗杀了他,叫……”
“‘黑皇帝’。”愚者提醒他,“顺带一提,那是我。”
伦纳德猛地转头,差点扭到脖子。
“哦,夏洛克·莫里亚蒂也是我。”
“什么?!”
愚者神情镇定:“如果你看过卷宗里的照片,会发现夏洛克就是克莱恩·莫雷蒂的脸。只不过我当时在尝试新造型,留了胡子。”
伦纳德消化了整整一分钟。
“你到底有多少个身份?”
愚者摘下金边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双手插进口袋。
“你会知道的。”
事实证明,愚者着实有非常多的身份。
伦纳德和愚者游遍了南北大陆和五海,甚至踏上了对方一开始要去却没去成的神弃之地,而每个地方都有人认识愚者的某个身份。
他们在贝克兰德撞上了一个被迫改信的年轻吸血鬼,对方向格尔曼·斯帕罗问起夏洛克·莫里亚蒂的近况。半天后,他们再次巧遇出门采购的魔术师小姐,她身边的金发审判官不动声色地岔开有关稿件的话题,转而谈起一座叫乌托邦的神秘小镇。
东切斯特郡的一位贵族少女见到格尔曼·斯帕罗时面露惊喜,她请求他转告名为道恩·唐泰斯的风流富豪有关某个慈善基金的事宜,但看愚者的反应,伦纳德几乎肯定那也是对方的另一个名字。
迷雾海深处,许愿机降落在一艘叫“幽蓝复仇者”的幽灵船上,险些被船当做磨牙棒。蓝发的船长面对格尔曼·斯帕罗严肃审慎,这让伦纳德怀疑这个形象在未来是否恶名远扬。
苏尼亚海上,身披古典长袍的“星之女王”与格尔曼·斯帕罗克制友好地交流,但她在提及愚者时流露出深深的敬畏。
神弃之地,身高超过两米的少年惊喜地称呼愚者为“世界”先生,并感谢他带领白银城的民众走出长达两千年的永夜。
甚至在鲁恩和因蒂斯的边境上,伦纳德不止一次听到全自动许愿机的名字被提起,它在那片地带是个流传已久的传说,与之一同出现在故事里的是一位叫梅林·赫尔墨斯的流浪魔术师。
愚者有着许多个身份,它们中的每一个都为人传颂,被人挂念。
但伦纳德总是称呼他克莱恩。
许愿机里的空位逐渐拥有了各自的主人,他们大多数时候并不待在许愿机里,也很少同时相聚,但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认同这个地方。
有次伦纳德抱怨许愿机着陆时摇晃得太厉害,声音也太吵,愚者说:“你也安静不到哪里去。”
“——不过,和你的聒噪不同,许愿机发出噪声是有理由的,”他解释道,“按照原本的设计,许愿机应该由十个人一起操作,才能平稳安静地着陆。我算两个人。”
伦纳德打量一圈空荡的高背椅:“但人总是不齐。”
“因为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间?”
“下午三点。”
“哪天的?”
“周一,”愚者顿了顿,“确切地说,是结束后的每个周一。”
伦纳德仰天长叹:“你说话还是那么难懂。”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伦纳德不得不承认这点。
然后,有一天,愚者忽然告诉他,时间到了。
“什么?”伦纳德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午三点前。”
伦纳德想起之前的奇特对话:“‘结束后的每个周一,下午三点’。这是什么时间?”
愚者摘下礼帽和金边眼镜,放到一旁。他看起来不那么冷峻了。
“是我醒来的时间。”
伦纳德不明白:“你要睡一觉?”
“很漫长的一觉。”
伦纳德开始担忧了:“多漫长?”
愚者脱下黑色大衣,挂到凭空出现的衣帽架上。
“从现在到下午三点。”
“可你说……现在是下午三点前。那不就没多久?”
“悖论,我告诉过你,”愚者的形象缓缓地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熟悉,“对我来说是一瞬间,但实际上是非常悠长的一瞬间。”
伦纳德想了想:“你是说,像个梦境?”
“就是一个梦境,”书卷气的大学生露出好笑的神情,“你应该很清楚。”
克莱恩·莫雷蒂低头看看自己,不满地啧了一声,动手把稍长的袖口卷起来。
伦纳德眨眨眼。
“哦。”
他恍然大悟。
“哦!”
伦纳德脚底一阵摇晃。他听见一百枚金币掉出投币口的声音。许愿机停下了。
“我们在哪里?”
“廷根,”克莱恩拽过屏幕看了一眼,“是个好地方。就在你离开的那一秒。”
他望向伦纳德:“你不如先回去睡一觉。等我醒来,你的夜班还没开始。到时候,我要向你证明,许愿机绝对比你安静得多。”
伦纳德思考片刻:“也好。”
狭小的门自动向外弹开,伦纳德转身看了看:“说起来,我还没许过愿。我现在可以许个愿吗?”
克莱恩有点无语。
“可以,但我劝你不要许让我早点醒来之类的愿望,那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会把钱退给你的。”
“而我猜你不太想把到手的钱送回去,哪怕只有一便士。”伦纳德哈哈一笑,“别担心。”
他走到门外,半阖上门,摸出一枚一便士硬币塞进投币口,随后低下头,大声许愿。
“我希望克莱恩做个好梦。”
门“砰”地一声阖上。硬币没有被退出。
伦纳德微笑起来。
像故事里的“博士”那样,像克莱恩表演时常做的那样,也像序列9、序列8时的自己一样——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全自动许愿机和廷根的凌晨在他眼前消散。
伦纳德·米切尔睁开眼睛。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转头看向床头柜。那上面摆着一本他睡前刚看完的小说。
“佛尔思小姐说得没错,”他认真分析,“这里面有神秘学的元素。”
“真是突兀的开场白,”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在他脑子里评论,“在你睡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做了个梦。”
“听上去没什么特别。”
“梦里有克莱恩、真实造物主、阿蒙祂哥哥和星空,还有一个外来的干涉。以我的途径和位格,也到了最后才意识到异常。”
“这就有些特别了。”
伦纳德爬下床,顺手拿起那本题为《神秘博士》的小说,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翻找出佛尔思·沃尔昨天寄给他的信。
在这封信里,佛尔思告诉他,她最近发现了一个穿越者联盟的成员,鉴于对方是一位新晋小说家,佛尔思凭借自己的身份,成功地与对方熟络起来。
“……她的具体背景我还在调查中,但在作家聚会上,她向我赠送了即将出版的样书,我觉得写得还不错,尽管剧情节点时有拖沓,高潮爆发得太晚,像是那种拖着很久不写完的报纸专栏连载,不过想象力确实惊人。我将样书随信附上,也许对你的诗歌写作会有帮助。”
“……话说回来,我有些担心这本小说无法顺利出版。小说中有大量对星空和星空漫游的瑰丽描写,据休说,军方、代罚者和值夜者都已经开始关注这位女士。我想,你在阅读时或许也能注意到什么。不管怎么说,抛开一切,这是个好故事,希望你享受阅读。”
“确实是个好故事,”伦纳德嘟囔道,“好得我都梦到它了。”
他想起那些无人的图书馆、新颖的显示屏,还有各式各样的奇异名词和古怪物件。
“音速灵摆起子,”他好笑地复述,“我都要为自己的想象力哀叹了。”
但总体而言,伦纳德觉得他把小说的情节和自己的生活融合得还算不错。
不过……伦纳德忍不住抬手捂住脸。我为什么会把自己代入女伴的位置?
小说里,博士也有男性旅伴(尽管那位旅伴先生好似更偏爱同性),而几位女性旅伴里,也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浪漫关系,但伦纳德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内心某种想法的扭曲放大吗?
“扰动翻起的水底。”
他脑中突然闪过这句话。
“老头,”他严肃地开口,“我梦里出现了克莱恩部分失控的样子,当时我真实地感到了污染。我知道克莱恩的神话形态是灵之虫,但我一个序列3能在梦里具现出非本途径的、真正的、能造成疯狂的神话生物吗?”
“而且,有一个外来的干涉借克莱恩的形象与我对话。”
帕列斯沉思片刻,肯定了他的猜测。
“仅靠自己的想象具现出没见过的神话生物形态,给自己造成污染,这是不可能的,那像是试图用手掐死自己,你半途就会失败。多半是那位位格高于你的外来干涉为你模拟出了灵之虫。”
伦纳德眉头紧皱:“可是……克莱恩在沉睡,他只能让自己的梦境外显,无法干涉别人的梦境。”
“谁说是祂了?”帕列斯嗤笑一声,“你别忘了你明面上是谁的眷者。”
伦纳德双眼微微张大。
“可……为什么?”
帕列斯“呵”一声:“我也只是猜测。也许祂注意到你的异常梦境,借机让你初步适应某些高位格的存在。毕竟,如果是在梦中遭受污染,祂能为你及时净化。假使有必要,祂甚至可以让你彻底忘记这段梦境。”
伦纳德不由得在胸口点出四颗繁星:“赞美女神。”
他平静了一会,从桌上一沓写满诗行的稿纸中选出几页,又从一旁抽出一张空白信纸,给佛尔思回信。
“……你推荐的小说很不错,不过其中确实有神秘学元素,足以影响到我的梦境,让我梦到高位格的存在。我很遗憾地说,这本书恐怕不会成功出版……”
“……又及,我随信附上了最近写的几首‘世界’赞美诗,仍旧十分生硬,不太得法,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意见……”
伦纳德召唤出佛尔思的信使,把信交递给对方,随即就着现成摆好的材料,开始向克莱恩祈祷。
“……克莱恩,最近佛尔思小姐向我推荐了一本有趣的小说,它是穿越者写的,叫做《神秘博士》。它的内容中似乎缠绕着神秘学的因素,直接渗透进了我的梦境。联想到罗塞尔大帝的诗——他多变的风格和同样的非凡成分——我不禁开始怀疑,这些非凡因子究竟是源自穿越者本身,还是源自那些故事和诗歌?我的意思是,这些作品是否也和你们一样穿越了漫长的历史,以至于带上了神秘的烙印?我想你可以给我答案。”
“……至于我的梦境,不得不说,尽管它充满了我个人的想法,完美得让人遗憾,但其中颇有些有趣的细节……”
做完祈祷,伦纳德收拾了一番,戴上红色手套,披上黑色风衣,离开房间前往教堂,准备主持下午的高层会议。
第二天中午,伦纳德刚刚入睡,忽然发现自己出现在圣塞缪尔教堂前的广场上,坐在熟悉的青铜长桌中段。他转头看向最上首,不出意外地瞧见了克莱恩。
“我收到了你的祈祷。”克莱恩说。
伦纳德勾起嘴角:“多谢。”
克莱恩顿了顿。
“你的梦境有点意思,”他语气平静,“里面确实有几个好创意。”
“比如绕操作台围成一圈的高背椅,我挺喜欢这个的。很有平等的感觉。如果给它起个名字,或许可以叫……”
“圆桌会议。”
如果伦纳德没看错,克莱恩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笑容。
“你也许会在穿越者里听说这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