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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撑着下巴透过窗户看着彼得,后者正颇具耐心地扶着一个刚从轮椅上站起来的男孩做复建,他半弯着腰,轻柔地引导着男孩的动作。已然是傍晚天快暗了,哈利离开了窗边向彼得的办公室走去,那里也许有暗恋他的小护士“顺路”给他带的晚饭。
彼得·帕克是一个讨厌的人。
哈利一边走一边想着,鉴于他因为在心里评价彼得而分了神,一路上差点撞到不少来往的护士与病人。此刻正值医院忙碌的高峰期,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哈利只得悻悻而规矩地靠边,彼得之前威胁他,如果再冒冒失失地捣乱就要把他赶出去。
“你忍心将一个可怜人赶出他唯一的容身之所吗?”哈利控诉道,然而他的行为却与方才说出的话大相径庭,他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彼得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翻蜘蛛侠漫画本,末了评论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题:“你为什么总穿着格子衬衫像个理工男,医生不应该都穿白大褂吗?”
彼得连眉毛都没抬,第一百零一次纠正道:“我是复建师。”
哈利最喜欢和他抬杠,于是说我才是复建师呢,你还没来的时候多少个病人都是托我的福才出院。
是因为你把他们吓走了,奥斯本先生。
哈利笑嘻嘻,没有的事啦,都是他们讹传,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聘我做你的助手。
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你添麻烦了。哈利在心里说。
客观而言彼得的确是一个很会受女孩子喜欢的类型,长得帅气,脾气好,业务能力强到能被这所名牌大医院专门聘来做复建师(虽然在哈利心目中是所谓的空降领导),看上去的衣冠禽兽,哈利悄悄地记笔记,随后在结尾写上一行大字,看来是可以找乐子的对象。
哈利自认为自己是出了名的麻烦精,无论在他的朋友堆里还是彼得的皆是,他会故意在彼得有病人的时候在他的办公室里捣乱,在他喜欢的蜘蛛侠漫画里涂鸦嘲笑他幼稚,或者在他给病人做复建的时候(尤其是夜里)躲在一旁学着恐怖电影里的台词说着“我快死了”吓人,诸如此类种种。哈利每次总想着这下能把对方气走了,而结果仍是不尽如人意,彼得甚至有了一股在这里打长期工的意图。
末了哈利却觉得自己幼稚透了,或者说,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这样对彼得这种怪人毫无作用之后他便放弃了,每天的娱乐除了猜测今天给他带饭的是哪个暗恋他的小姑娘,就是趴在彼得办公桌的一侧看他工作。
哈利的脚交替着不规则地踢着凳子,哼着歌支着下巴凑近彼得,说:“啊,你是不是剪头发了,还是这样比较好看。”
彼得目不斜视地敲键盘:“奥斯本先生,靠太近了。”
哈利捧着脸:“你为什么总要叫我‘先生’呢,这老会给我一种你是正人君子的感觉。”
彼得的目光终于舍得拐弯了:“难道我不是正人君子吗?”
他的声音一点不也不像生气,甚至难得地带了一丝笑意,是哈利的错觉吗?
哈利跳下办公桌,理直气壮地给他扳手指:“你看,你明明都说MJ不是你的女友,为什么还吊着她让她每天都给你带晚饭呢?”
“唔,那我明天就让她不要带了。”
“……那,还有你的那个病患,你还对人家上下其手呢。”
这次轮到彼得哭笑不得了,他摘下眼镜叹了口气:“哈利,那是按摩。”
彼得每次喊他名字的时候——本名,而不是奥斯本那个冷冰冰的姓氏——他那颗沉寂依旧的心才跳动起来,这太奇怪了,多奇怪呀——因为彼得是一个讨厌的人,只有哈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像自己幼时养的金毛犬;现在,现在啊,他一点也不喜欢他。
于是哈利不说话了,他盯着彼得,后者只是低头写病历。他立刻干脆地转身走了,出门时还故意甩上了门,效果甚微。
哈利从没想过彼得会离开的一天。奥斯本医院特聘康复师,还算半个科学家可以自由进入龙头企业的实验室做研究,这样的履历足够让他的LinkedIn介绍优秀到这辈子不愁衣食,但是他还是要搬走了,这是哈利某一天偷听到的,来者似乎是他的亲戚,两人关起门来谈了许久,傍晚的时候才看见彼得的人影。
哈利本想直截了当地问他搬走的事情,再顺势用他一贯的性格逗他几句,总要看彼得吃瘪才高兴;但哈利没有这么干,他看见彼得笑了,是他从未见过的开心。
彼得笑起来多好看呀,比太阳还要温暖。但他平时很少会笑,只有一次,他只对哈利那样毫无戒备地笑过一次。
不知为何,哈利下意识地有些难过了,但他仍然挂起微笑向往常一样跳到了他的背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笑嘻嘻地问,帕克先生,发生什么好事情了呀,难道是我们上次买的彩票中奖了?
哈利喜欢在与他恶作剧的时候叫他帕克先生,仿佛是在回应彼得对他的称呼。平常彼得自然四两拨千斤地能与他抬杠,今天似乎不太一样了。他罕见地弯下腰把哈利放到地上,平静地看着他,他的睫毛长长的,眼睛像小鹿斑比,他说,哈利,我要走了。
哈利眨了眨眼,好啊,你走了之后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看着你的位置当当复建师。你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奥斯本可不会……
哈利,我不会回来了。彼得打断了他的话,手抚上了他的头发似是要安慰他,但是哈利打开了他的手,在静默的空气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彼得琢磨不出喜怒,最后他轻飘飘地说,哦,好吧。
说完他转身回房了。
彼得盯着她的背影半晌,几乎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天色暗了下来,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看见哈利的眼睛红红的,和他床头小兔子玩偶的眼睛一样。他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天呀,人有这么快的心跳是不是会死,那他真的快要死了呀,为彼得·帕克而死。
第二天彼得走的很早,他没有告别,因为深知哈利喜欢睡懒觉的习性,但哈利早就醒了,他蹑手蹑脚地跟在彼得身后,看到一辆很值钱的汽车接他离开了医院,哈利有一瞬间不走自主地想跟上他的车,却怎么也无法迈出离开医院大门的那一步。
讨厌的医院。他咕哝了一声便飘回复建室。他一整晚都没睡,而现在却只想躺在床上,靠着彼得给他买的兔子玩偶,什么都不管地睡上一觉。
他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彼得算不算不告而别,他留下了许多书,其中就包括哈利恶作剧涂鸦的那本,他看着自己的手笔无声地笑了。
彼得是一个周到的人,他拜托了奥斯本集团的总裁,医院的院长诺曼·奥斯本保留他在复建室的摆设与书籍——而本来即使他不这么说,也没有人会去复建室的,因为闹鬼。
闹鬼吗,哈利一想到曾经那些被他吓得哭爹喊娘的人就乐不可支,笑得浑身发抖,他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笑过了,直到他发现自己哭了,几滴泪穿过他透明的身体滴到地毯上,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圆点。
他会想起彼得临走前的笑,是送给格温·史黛西的,他的未婚妻,一年前因为意外坠楼摔断了肋骨,这就是为什么彼得拼了命要来奥斯本,只是为了她能得到最顶尖的医疗,能活下来。
哈利呢?哈利也想活,可惜他可没有史黛西小姐的好运气,两年前他从奥斯本医院的顶楼一跃而下,没有救他的蜘蛛侠,从此被困在这里,昔日风光无限的奥斯本小少爷就此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哦,至少比天天对着诺曼好,起码他在这里遇到了彼得。
其实这不是哈利第一次见彼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小时候,那时哈利的母亲还没有去世,他还是众星捧月的小王子;彼得是他父亲旧友的儿子,在哈利的生日会上彼得跟在他身后流着鼻涕软软地喊他哈利哈利,那只金毛犬绕着他摇尾巴;最后他们分别时彼得拉着他的衣角——尽管那是他们初次见面——认真地说,哈利,我喜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再来找你的。
那句话炙热如火,让哈利的心跳了六亿次,只为了铭记六秒的离别。
而此刻彼得离开了,他不曾记得哈利,于是去往遥远,哈利触不可及的霓虹灯下,与他心爱的姑娘结婚,亲吻。
哈利还想继续等,彼得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就回来。明天明天明天,他有无数个明天呀,好像是有人告诉他他的幸福在远方,让他心甘情愿地跳进柏拉图幻境里,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告诉他,彼得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