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都是你的错!”Sam用几乎撕裂喉咙的力气大喊出声,根本没听清自己都脱口而出了什么。他太愤怒了,没法思考,整个堕落进怒火里,任由它们在自己脑子里轰鸣焚烧,只等着从灰烬里钻出来、冲破他,伤害一些什么、破坏一些什么,让他不再是全天底下最悲惨的那个人。心脏的剧烈跳动攀上了脖子,一顿顿地敲击着他的太阳穴。
他眼睛瞪得太久了,被愤怒烧得酸痛,于是他眨了眨眼睛。Dean也眨了眨眼睛,时间似乎一瞬间放缓了速度,Dean的表情就像是放映的幻灯片,定格着一帧一帧垮了下来,后一秒吞噬上一秒。Sam记不起最开始看到的是什么了。现在Dean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里含着的液体反射着头顶上灯泡的光,眼角有些红,嘴唇在微微发抖,鼻孔随着过分用力的吸气抽气而张大收缩,像是身边的空气瞬间稀薄起来。
于是Sam攀上顶峰的怒气也随之一寸寸削弱,跳动的火舌熄灭下来。他愣愣地看着Dean,看着自己的哥哥,口干舌燥,嘴唇发麻。他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了什么,都太过粗糙,剖开了他脖颈的那团软肉,那些话语带着血喷溅出来,砸碎了他们一直小心踩着的冰面,也砸碎了Dean。
“你是……你是这么想的吗?”Dean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都在发着抖。Sam本能地想向前一步,身子前倾,想要——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出任何的下一步动作,于是顿住了身子,慢慢收回直立。
他不想道歉、不想安慰、不想拥抱,这一切并不只是因他而起,Dean也抽身不开。他还不能就这样算了,不应该是他去道歉。事实上他也没想听到Dean的道歉,Dean和他一样,不应该道歉。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他们都不应该是道歉的那个。更何况一句sorry和一个和好的拥抱没法填满横跨在他们中间的4年,或者说更早,他第一次想要去大学、第一次不想猎魔、第一次拒绝Dean的拥抱,早就在那里了,有什么东西早就在那里拦在他们中间。他们相处得太久,离别得也太久,总是两个极端,一秒也不分开和一秒也不见面。道歉解决不了这个,不能复活Jessica、不能找到John、不能杀死黄眼恶魔,除了一次假惺惺的谎话技巧切磋外,什么也做不到。
Sam张开嘴,但喉咙黏在一起,甚至发不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酒精还浸泡着他的大脑,与怒火一起稀释了他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最后说了什么,才让Dean就像是内里碎裂成千片的玻璃,只再一下轻轻敲击就会化成粉末轰然倒下,也许他就是故意的呢?他那么了解Dean,知道怎样去伤害他,他的怒火也确实让他想要伤害什么,让他不至于如此悲惨地孤身一人。他在喝酒,但是没有砸碎酒瓶,他身边的椅子、桌子都完好无损,没有东西陪他一起支离破碎,然后他面前站着个有血有肉的兄长——只一句话,比摔碎一个瓷器还轻松,只一句话就足以伤害他了,他几乎是要为自己的这份能力洋洋得意起来。他看到Dean费力地抽了下鼻子,向后退了一步,像是终于饱和了、盈满了,胀得没法再隐藏下更多,于是一滴泪水突破了张力,从眼角滑下,在Sam的眼里放大、放大、撑满了他的整个意识,挤出其他的一切。
Dean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关上门,慌张地像是再停留一秒就会崩溃、就会嚎啕大哭、就会和Sam一样支离破碎。
Sam牢牢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还是那滴泪水,从湿润的绿色中脱离,顺着脸颊,滑过雀斑,贴合下巴,消失于暗中。
他听到Impala发动,听到轮胎在地面泄愤般发出尖锐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在夜晚窒息般安静的笼罩下,他听到自己一下一下有力的呼吸,感受到胸口上下起伏。
他刚刚说了什么?
第二天Dean没有回来。
晚上Dean刚一离开,Sam就面朝下把自己摔进了床里,冰凉的枕头贴着他滚烫的脸,压住他的鼻子。酒精和怒火的余烬让他精疲力尽,于是Sam呻吟着侧过脑袋。刘海落在脸上发痒,他费力地想要伸手拨弄,结果直直掉进了黑暗的睡眠里。
Sam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从宿醉中缓过来,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太亮了,他挣扎着想躲开眼皮外面的明亮,可僵硬的睡姿让他微微扭动脖子就痛得抽气。他眼睛眯开一条缝就几乎失明,朦胧的白光充斥了整个房间,正午的阳光从拉上的半透明窗帘和敞开的大门里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敞开。的。门。
该死。
他们在这处理一个天杀的鬼魂,然后他没有盐线、甚至没有关门,不省人事到艳阳高照。
Dean不在,当然了。Sam也没费力气去思考他哥昨晚去了哪里,睡在哪里,今早又干了什么,他光是应付自己的头疼就快要昏过去了。他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暗中咒骂着该死的酒精和见鬼的地心引力,上半身固定成平板支撑似的姿势,等脑中的头晕目眩褪去一点再翻身仰面躺下,长吁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还觉得整个房间在天旋地转,自己则在上下漂浮,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波一波拍打着他、吞噬着他。他吐不出来。
他平躺在床上,在头痛、眩晕、饥饿、尿意中又挣扎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终于被胀痛的膀胱赶下了床。Sam拖着身体走进厕所,低头脱下裤子的时候几乎一头栽倒进马桶里,连忙慌张地伸手扶上墙。然后他合上马桶盖,坐在上面刷了牙,双腿还有点发抖。
这之后Sam终于清醒了点,足以发现除了他的大脑和四肢外,他的眼睛、喉咙、鼻子也叫嚣着干燥的疼痛。他快速洗了把脸,不想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然后用牙刷杯接了点水。冰凉的液体冲下了囤积在他嘴里发酵了大半天又吐不出来的东西,他的痛苦、他的求救、他没说出口的挽留,被再次咽回他的体内,无处发泄。他吐不出来。
Sam离开浴室,坐回床上,把皱巴巴的床单压在屁股下。他的目光移向Dean的床,那里还没有人躺过,接着视线迎上了房间里不同寻常的光源——
门。
他忘记了。
Sam叹了口气,站起身子,走过去关上了房间的门,犹豫了一下又晃着步子从桌子上的背包里取了盐,在房门下撒了道手掌宽的白线,但没去检查窗边的那道。
这一天他都抱着电脑缩在床上,忍耐着宿醉的一切症状。快到晚上的时候,他的胃终于愿意反馈了些不是恶心的感觉,他有点饿了。Sam从Dean的床上爬下,留下电脑,然后坐回自己的床上,皱着眉头吃完了昨晚剩下的大半个鸡肉芝士汉堡,冷了之后味道更糟糕。他从外卖袋子里还倒出几根软了的薯条,也放进了嘴里,然后喝光了早就没气的、被融化冰块冲淡的可乐。外卖袋子里没有多余的纸巾了,于是他在自己的床单上蹭干净油腻的手,因为还闻得到番茄酱的味道而不满地皱眉。
他又回到Dean的床上,钻进被窝,那里面还残留着他自己的体温。Sam翻开电脑,故意用力地敲击着键盘,在劈啪作响里继续和大学里的朋友们无声地聊天,交换邮件、发送图片,接受着每个人的慰问、探寻、关心,哪怕没有人知道Jessica不只是被火焰夺走生命,没有人知道他正在被体内的怒火和仇恨蚕食,没有人知道他刚吃完冷掉的垃圾食品,蜷缩在哥哥的被子里。
他在两点半的时候和最后一个醒着的朋友说了晚安。之前他在说明天要和哥哥去看大峡谷,希望好天气继续保持,再祝福她的第二次约会能够顺利,告诉她红色的裙子更好看,最后用一句晚安作为对寄明信片要求的回应。接着他还是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大约半个小时,在黑暗里盯着屏幕顶上那个摄像的圆点发呆,Dean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脑子里,可他还是不想知道他哥在干嘛,他也不在乎。Dean也没有联络他。
第三天Dean还是没有回来。
Sam很早就醒了,这让他有点莫名奇妙,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甚至不到七点半。于是他又合上眼睛,躺在Dean的床上——靠门的那张床是属于Dean的,这是他们默认的规矩,他坚持这么提醒自己,哪怕Dean从没有躺在那里过。
他又睡了个回笼觉,十点多醒来,要不是手机还捏在他的手里,他几乎要以为先前的醒来只是一个梦。他精神好了很多,考虑到他前一天还在宿醉,现在算得上精神抖擞了。Sam慢吞吞洗了个热水澡,用柔软的毛巾擦拭干水珠,这才意识到之前身上的污垢其实一直压迫着神经,让他下意识地不舒服。接着他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感觉好多了,于是带着电脑出了门。Sam让前台上去清洁房间,又多续租了一天。
他不知道Dean在哪过的夜,因为他的钱包落在了旅馆里,里面装着所有的现金和信用卡,但Impala被他一起开走了。前天晚上Dean只带着手机和车钥匙就冲出了门,就连门都没有关,外套也没有带,这会还可怜兮兮地挂在空无一人的房间的椅背上。
Sam找了个旅馆边上的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份凯撒色拉,用Dean钱包里的现金付了账。店里人不多,有种暖洋洋的轻松氛围,背景乐是他没听过的慢悠悠的女声。他靠着沙发上的软垫,笔记本放在桌上,连着边上的充电口,准备接着聊天。
一连串的问候都石沉大海,Sam皱着眉头开始吃他的色拉,盘算着该做点什么——不,他还不想接着猎魔,他还在生气、Dean还在生气,他不想去查那该死的鬼魂到底是谁又被埋在哪里了。
等他慢条斯理地几乎把最后几片生菜叶子在嘴里嚼成汁,终于有人屈尊纡贵般的回了一句“操,教授又拖堂,我恨专业课”,然后他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一。再瞥一眼时间,12:30,上午的最后一门应该在十五分钟前就结束了。怪不得他今天醒得这么早,周一早上他以前也是满课的,一连五节法律专业课,总是精疲力尽。
他知道哪几个朋友下午有空,于是他们继续开始聊天,他像是个可悲的受害者一样渴求着交流,横着划开手腕自杀似的叫嚣着注意力,幸运的是,他的朋友们也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他们小心地避开Jessica的死、避开他的逃避、避开他的痛苦,假装不知道他邀请大家一起准备的惊喜派对,不知道他分期付款的戒指还躺在垮塌的废墟里,不知道他策划好了向Jessica求婚的一切细节。
他们谈到学习,谈到吃了C的论文,谈到暴跳如雷的教授,然后Sam谈到他正在开始的公路旅行,谈到自己正坐在大峡谷边上的餐馆里等哥哥点餐。一切都是现在进行时,如履薄冰,他的朋友们小心翼翼地不让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想象勾起他的伤痛,就像他一碰就会碎,他几乎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们了。他或许支离破碎,但并不是一碰就碎的,Dean才是,只因为他的一句话。他只用一句话就砸碎了他们踩着的无论什么东西,然后看着Dean跌落碎裂的冰面、溺水、离开。
该死的,他才22岁!他有自己的生活,有朋友、有女友——曾经有。他在斯坦福,拿着奖学金,在图书馆查的是刑事案例而不是怎么杀死猫妖,上一次他妈的生死攸关还是记错了论文的截止日期。他不应该面对这一切,死亡、仇恨、大火、超自然,为什么是他?他一个月之前还在申请面试,白天学习,晚上聚会,和朋友谈天说地,和Jessica约会——在阳光下拥抱、在雨声中接吻、在黑暗里依偎,Jessica的脚贴着他的小腿,他们做爱、学习、热恋。
现在不一样了,他欺骗真心待他的朋友,伤害真心待他的哥哥。他再一次改变了,不再是那个生活在哥哥庇护下的Sam,也不再是那个进入斯坦福的Sam,前者随着他甩上门离开而消亡在黑夜里,后者、一个月前的他自己,那个Sam被一起烧死在了大火里——他的那一部分永远都留在那场大火里,他必须留在那里,哪怕他哭喊着不愿离开。他知道,Dean也对此心知肚明,火舌会顺着那块柔软的东西一并窜上他的身体,把他吞噬殆尽,让他的灵魂只剩下焦黑的碳。于是Dean带他离开那片大火,和22年前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他想要开始猎魔,这个全新的他想要猎魔,甚至贪婪地拥抱着这个生活,攀附在这个生活里逃避过去——这让已经死去的那个18岁的他成了一个笑话。18岁的他躲进斯坦福里逃避过去,逃避哥哥和父亲,逃避猎魔。好吧,这四年就是一个笑话,他一事无成,甚至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曾经有过一个律师的梦想、曾经会有一个未婚妻,他又回到了这里——被Dean带回了这里。
他要报仇,为了Jessica,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决定走上猎魔的道路。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的他可以理解John了,只有那么一点,关于猎魔和复仇的那一点,是Dean从没有做到、也不可能做到的那一点。他的哥哥服从John,服从自己的父亲,是乖巧的士兵、听话的儿子、出色的猎魔人,做着家族事业——可笑,他们的祖父不知踪影,Winchester的家族事业不过是起源于被恶魔杀死爱人的可怜人。Dean猎魔只是出于尊重、亲情、爱,他不了解这一切的起源,不了解作为丈夫的John、不了解失去挚爱的John。只有Sam知道,知道恋人死去的痛苦,知道复仇火焰的烧灼,知道仇恨可以如此深刻,仿佛在他全身上下都刻满咒符,分秒不停催促他去报仇、去报仇、去报仇。
四年来Dean没有变,但是Sam变的太多了。
然后他想起了争吵的内容。
他们已经调查了鬼魂出现的地方,EMF在那个狭小的单人公寓里嗡嗡作响,Sam很庆幸住在那的女孩有着棕色的眼睛、红色的短发、三个银色的眉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Jessica。但他还是疲惫不堪,她穿着的那件连帽衫他见过,上面印着一个夸张的粉色爱心和一个拨弄头发的剪影,熟悉地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Jessica曾经大笑着送给他一件一样的。
他全然没了胃口,强硬地让Dean把车直接开回汽车旅馆,一路上都闭着眼,无视驾驶位的人投来的担忧的目光。等他们停在旅馆前,Sam立刻离开了Impala,让Dean一个人去随便哪里解决晚饭,自己则头也不回地钻进房间,把Dean留在身后——他似乎从来不曾在这种时候回过头。
一个小时后,Dean打开门,Sam正巧喝完了手里玻璃瓶的最后一滴液体。他忍着没把那瓶子扔到地上摔个粉碎——那会让他和John毫无区别,于是他在Dean的目光下把空了的玻璃瓶安安分分放在桌子上。Dean走进房间,把外卖袋放在桌上,然后脱下外套,挂在椅子上。
“Sammy,不要再这样了,你需要休息一会。”Dean的语气带着陌生的恳求,“我们会找到爸爸的,也会杀死那个恶魔的。”
Sam盯着Dean,胃部升腾起酒精的暖意,嘴里还泛着啤酒的苦味。他的怒气压抑了很久了,终于随着Dean投入的火星熊熊燃烧起来。
“嗯?不要再这样?四年,整整四年什么事也没有,然后你大老远过来把我从原来的生活里拉回来,来和你去该死的猎魔,”Sam大喊着,忽然后悔起自己没有摔碎瓶子,他真的需要破坏点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如此破碎,戛然而止,失去Jessica、失去他们的小公寓、失去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失去他将会拥有的一切。只有他支离破碎,瓶子是完好的,桌子是完好的,他坐着的椅子也是完好的。Sam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后翻倒。Dean也是完好的。
“好,好极了,现在我回来了。然后怎么着?你和我说,不要再这样?Dean,你在开玩笑吗?”
“Sam……”Dean叹了口气。
“不,别,别用这副语气开口,别‘Sam’我!”他大叫,还是忍着没挥手把瓶子扫落到地上。
“Sa——只有报仇是不行的,你也看到,看到爸爸曾经的样子,我不希望你也……”Dean眼睛里是悲伤、担忧、关切、爱,直白露骨,朝他刺过来,不是干巴巴的字母,没有隔着屏幕和网线,太超过了,这太超过了。Sam的怒火滔天而来,像是被浇了一桶汽油。他怎么能?怎么能是Dean来露出这副表情?
“不希望我也这样?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嗯?Dean?我不渴望正常生活了。我不想着离开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他向前一步,酒瓶在身后、在视线外、完好无损,不再是挥手可以触到的范围。Dean,Dean,这个名字在他舌尖带着火、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愤怒和责难。就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里他开口喊出Dean的次数已经比他过去整四年加起来都要多了。
他之前从没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家庭,从小到大都没有,小学打闹的朋友、初中热恋的女友、高中担忧的老师、甚至包括Jessica,从来没有。他不能谈起自己格格不入的生活,等意识到自己的家庭不正常之后他就自发地不愿意了——他渴望融入周围,哪怕只是短暂的两周,他都想要融入周围、想要正常。而来到斯坦福之后他就更加彻底埋葬了过去,对过往的一切都闭口不谈,他不开口说,于是就什么都没有,没有猎魔、没有超自然、没有汽车旅馆、没有John、没有Impala、没有Dean。只有Sam,法律预科生,斯坦福,Jessica的男友。
“不,Sammy……我不是……”
Sam把过去都埋藏在心里,堆积在黑暗的、连他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不看、不想,他甚至不再在门口和窗下撒盐线,大笑着说自己不相信鬼魂,在万圣节拿大蒜驱赶化妆成吸血鬼的朋友。他觉得自己首先是为此羞耻的,不希望让任何人看到他过去疲倦悲哀的样子,破烂汽车旅馆的房间,油腻餐厅的沙发座、酒吧里带着呕吐物味的厕所,他缩成一团,膝盖上压着作业本。他的哥哥和父亲是猎人、是英雄,也是犯罪者,假信用卡、假赌博、假ID,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他是真实存在的,只有他和Dean和John是真实存在的三个个体,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朋友、没有家,没有任何东西维系起他们和世界。
“你不是?你不是想要破坏我的生活,不是想要把我好不容易努力来的一切都破坏了,不是想要害死Jessica?”他大喊,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害怕的,更应该说是,现在他一直害怕的东西终于成了真。他总是害怕自己的过去会回来——Dean也是他过去的一部分,不可割舍地存在于几乎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曾经带来快乐和爱,但这也是他的过去,他要彻底摆脱,不然他就会被吞噬、被腐蚀、被淹没,尸骨无存,再也逃不开。
就像现在这样,他变了,他不能回头了,他要猎魔、要报仇、要做曾经最憎恨的自己。他以前太绝望了,想要呼救,想要逃避,想要离开,想要的东西太多又没有实际经历,以至于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以为自己想要普通的生活,什么样的都好,只要不再是猎魔、奔波、与世隔绝,然后意识到他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想要大学生活、想要交心的朋友、想要做律师、想要向Jessica求婚。他分不清了,不知道究竟是在让朋友远离他的记忆,还是让他的记忆远离他的朋友,或者是他自身在逃避、在远离、在夹缝中生存,担惊受怕。
“不!当然不是,Sammy,我很抱歉,好吗?我……”
“没错你是该抱歉!!因为这都是你的错——”Sam用几乎撕裂喉咙的力气大喊出声。
第四天Dean还是没有回来。
Sam决定去看看正在处理的案子,他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期待着沿途能偶遇那辆黑色的Impala——他知道Dean不会就这样甩手离开。不过他仍旧没想好自己要开口说什么,反正不是道歉,现在哪怕一句服软都像是对Jessica的背叛,他决定等Dean先开口。
他又到了那个出现鬼魂的公寓。还好地方隔着不远,不至于要偷车,走路约莫15分钟。那个红发的女孩多了一个眉环,谢天谢地,这次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能勾起他回忆的地方。她看上去很惊讶于他的到来。
“哦,好吧,你真的来了。”
“抱歉,你说什么?”
“前天那个绿眼睛的帅哥来过,说你们吵了架,然后你大概过个两三天会过来。他给你留了封信。”那女孩转身回房间拿了个信封出来,然后回到门口。
“什么?”Sam皱起眉头,接过那个信封放进口袋里,上面印着他们住的汽车旅馆的标志。
“你介意我进去吗?你能和我说说最近——”
“哦,他问过我了,还说你也会问,但我不用回答了,就说他问过了就行。”
Sam盯着女孩看了一会,想知道Dean来的时候她有几个眉环,然后转身离开。
SAMMY:
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放着这件事情不管,所以在这留了信。鬼魂是五年前住在这里的Peter Williams,死于吸毒,这个女孩也吸毒,所以他想要抢过来。我检查了房间,他应该没有留下别的东西了。我等下就会去烧干净他的尸体,就在州公墓里。案子已经结束了,Sammy,你的公路旅行也可以结束了。我会去找爸爸的,你不要再猎魔了,我会处理这些的,好吗?Sammy,回斯坦福去吧,做一个律师,做你以前想做的。我身上有的钱都放在了这个账户里,都是合法的,你比我更需要。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对不起,Sammy。
没有署名。
Sam掏出手机拨打了Dean的电话,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