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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乔一帆从姑妈家楼上下来的时候,大人还在堂屋里说话。人一多话也杂,方言里还掺着烟味儿,他只听懂一句“老驼子搞不好哒”。说的是他爷爷,还没出发他爸妈就已经委婉地暗示过他这次行程的主要目的,他记得当时他还在写作业,是所谓的黑试卷,纸透光还渗墨水,题目一行行全是歪的——不知道怎么就记得这么清。他站在楼梯口喊:“我出去一会儿!”然后他妈的声音传出来,特别突兀的普通话:“手机带上,早点回来吃饭!”他已经在往外走,胡乱地答应一声。过道窄而且短,一头连着街,走出去就是满眼亮到泛白的太阳光,但不烫,路边的土狗都还神气活现。
镇上就一条大路,西高东低,两边多是二层的房子,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房子后面则是极陡峭的山壁,草都不长,快到顶了才渐渐葱郁。他顺着地势往上去,路过书店时站住了。店里没有人。老板是个二三十岁的男人,一件白汗衫洗得发黄,乔一帆每次路过都看见他,坐在店里最贵的那一堆明星写真集后面,叼根烟,眯着眼没精打采地翻杂志,身后挂着一整墙盗版碟。刚到这儿的那天他去问过有没有国家地理,得到的答复是“过几天”,一过就是一个星期——可是他现在不在,没准终于想起来去拿货了。乔一帆继续往前,没什么目的性地瞎逛。快到镇子口的地方有条水渠岔进野地,他踩着渠边的水泥沿子走,两边从矮葡萄架变成野草,最终拐进一片青山里。
渠的上游在溶洞里,他蹲下来去够水,给冷得嘶地一声收回手,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碰。他总觉得姿势不对劲,干脆坐下来,脱了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水玩。太阳照到手机屏幕上,泛起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凑近屏幕切水果。这时候身后有人喊他,乔一帆正在酝酿一个六连击,手一抖直接撞上炸弹。他有点生气,放下手机回头看,发现山道上站着个男孩儿,看着跟他差不多大。
“你在玩什么?”
男孩问,声音听着挺紧张。说这话时他也走过来,他穿得……挺复古:一身蓝,上衣宽而且长,襟还以一种挺古怪的方式交叠着,膝盖以下打着绑腿,白布簇新簇新,勒出笔直而长的小腿。他头上还包着青纱帕,衬得脸格外地白。
乔一帆说水果忍者啊。男孩挺感兴趣,瞪大眼睛:“能让我玩吗?”乔一帆想这大概是山里土家族的小孩,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婉转地拒绝,对上男孩眼神又突然没了话,最终就挤出来一句:“……需要我教你吗?”
出乎他意料,那男孩摇了摇头。在他把手机递回来时,乔一帆又被屏幕上的分数吓了一跳。男孩儿被他短暂的失语逗得笑出来,眼睛弯弯的。他也不说话,就蹲在一边打量乔一帆。乔一帆问:“……你以前打过啊?”他点头,声音都放轻些:“我师……老师有台平板电脑,但他不让我多玩,我就偷着练的。”
乔一帆说:“啊,那你老师也挺厉害的,管得也挺严的。”老师还能把平板借给学生玩,这可真令人羡慕。
男孩特别认真地说:“嗯他特别厉害。”过一会儿又补一句:“如果不是他有事情,我今天肯定没法出来。”
二
男孩叫高英杰,乔一帆走的时候跟他互通了姓名。那天最后一件让乔一帆惊讶的事是,高英杰能打出连击王的奖励头衔,但是他没有电话号码。
三
乔一帆没想到那么快就又见到高英杰。
又过了一周国家地理才到,但已经不是他想买的那一期。书店老板还是顶着张没精打采的脸,并且对每一个来付账的客人翻白眼,但乔一帆接过书和找零时还是道了声谢。他转过身,又听见那男人的声音。
“不用谢啊。”男人说,“让你家大人这两天当心点,好像有黄鼠狼下山了。”
乔一帆想他亲戚家里都没养鸡,就点点头走了出去。他没回家。爷爷最后还是出院了,要住回山里的老房子,家里一片兵荒马乱。爸妈嫌他手脚笨,又怕他情绪太沉重影响学习,因此他要么被赶到街上逛,要么关在阁楼上刷题。书桌正对一堵白灰墙,那上面本来挂着张很大的全家福,这两天刚被取下来,留下一颗钉子,特别扎眼,他停下笔就忍不住要去看。
那就出门吧。鬼使神差,乔一帆又走到那天的溶洞口,然后他看见高英杰在那儿,坐在一棵大树上,时不时往路上望一眼,像是在等谁。他这次打扮得正常许多,白布褂子蓝布裤,看见乔一帆就笑着挥手,衣袖捋起来,露出肤色偏白的小臂。
“嘿!真巧。”乔一帆冲他喊。
“是!”高英杰回答。他的喜悦相当真诚:“你真的来了!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所以就总上这儿来。”乔一帆惊讶又开心,又有一点内疚。高英杰安慰他:“也没有很久。”他从树上跳下来,轻轻巧巧像一片云。乔一帆想:他可真不一样。
“你的老师允许吗?”他还记得高英杰之前提到的。高英杰想了想,说老师最近有事,现在是老师的朋友照顾他们。“那个前辈脾气可好啦,关键是不怎么管我们的行踪,晚上按时回去就行——所以你在看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水边看国家地理。杂志讲了八千米的雪山、生锈的青铜编钟和地下的黑底嵌红漆雕凤凰,乔一帆光顾着看图,高英杰就读得更认真,翻完一遍又返回去看。乔一帆的余光瞟到他睫毛投下的影子,他突然尴尬起来,找话问高英杰:“你以前看过这些吗?”
高英杰说看过华夏地理,这个没订过。“老师在镇上订了杂志,其他前辈也捎书来。有的书看了还要考试呢,但还是瞎看的多。”
“那……你看了这些,想不想走出去?”乔一帆试探着问。他把高英杰代入进新闻中山区留守儿童的故事,又想起传说中那位老师随意出借的平板电脑,觉得不太合适。高英杰并未注意到他的纠结,坦荡地讲:“要先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嘛。”他自顾自翻书,像是想起什么,又笑起来:“不然到了青春期都给人骗走了——老师说的。我觉得特别好笑。外面是迟早要去的,可这里才是家呀。”
乔一帆张开嘴又合上,反复几次,最终只讷讷地:“哦。”然后就再没有人说话了。蝉声热热闹闹地撑起整个夏天来,当中是山高水远,两位青少年坐在山水相交之地分享世界的一小扇窗子。
四
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都不太爱说话。在渠边呆腻了就上山去,高英杰带着乔一帆钻洞过河,两个人手抓着手走栈道,躺在山间的小盆地嘲笑形状太过古怪的岩石。但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水渠边上,晒太阳,发呆,或者睡觉。高英杰偶尔给他讲故事,说黄帝巡狩时在海滨遇到了神兽,它告诉他天下有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神鬼,让他画在白布上告诉天下人。
晴了好久,终于下了场雨。雨水落下时他们还在野外,乔一帆想都没想就拉着高英杰往镇上跑,没料到一下还没拽动。他也站住,有点惊讶地回头看,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高英杰低着头,乔一帆看不见他眼睛。他的头发湿得一绺一绺,黏在额头上耳根边,黑白分明得惊心动魄。
雨更大了。乔一帆的T恤黏在身上,勒得他透不过气。他揪住自己的领口,不知道这是焦躁还是不安。他看见高英杰张开嘴,就凑过去,想听得更清楚,这时候一个炸雷劈下来,雨倾如注,他什么都听不见,不得不大声喊:“你说什么?”
高英杰抹开搭在眼睛前的头发,用力摇头,抓住他的手往前冲。
乔一帆想带他回姑妈家,但高英杰在路上停下来,把他领到路边店家的雨棚底下,说:“先在这儿等等吧……雨太大了。”头上黑云就快压到房顶,乔一帆瞟一眼天色,点点头。高英杰帮他摘下眼镜,用力甩掉镜片上的水。乔一帆虚着眼睛四处看,一转身,书店老板就靠在卷闸门边上,看好戏似的,双手抱胸,拿杂志一下下敲手肘。杂志封面大概是个人,一大片重影的肉色,乔一帆脸蓦地红了。
高英杰站到乔一帆前面,反手把眼镜递给他。他像是认识书店老板,对着男人行了个礼:“叨扰了,叶先生。”男人没说话,悠悠地打量他们俩,过一会儿才把杂志搁在柜台上。“上楼吧。”他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把店里书弄湿了。”
书店二楼是老板的住处。床头放着一台收音机,没关,断断续续地播放昆曲,乔一帆听不懂,心里更加紧张。高英杰倒是熟门熟路,他搬来两张凳子,又从卫生间的墙上扯下一条毛巾,让乔一帆擦头发。乔一帆捏着毛巾,问:“那你呢?”高英杰摇头又点头,他站起来,说:“还有毛巾。我去找找。”
他再回来,手上多出两杯红糖水,水里姜丝随着他脚步浮浮沉沉。乔一帆接过杯子,水热得刚刚好,他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他姓叶?”
高英杰点头,过一会儿说:“他叫叶修。”
乔一帆问:“你认识他?”
“算是吧。”高英杰说,“老师找他订书,他会亲自送过来。我们到镇子里来办事,有时也住在这里。”
乔一帆不再问了,他喝几口水,又掏出手机给爸妈发短信。高英杰沉默着,不时偷偷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老师这些天都不太方便,另外几个同学都有家回,但是我家里也不太方便,老师就托叶……先生照顾我一阵子,所以我这些天都住在这儿。我没有故意瞒你什么!真的,就是,就是……”他一时卡住了,嘴还张着。乔一帆看着他,突然嗤地笑出声。
高英杰愣住了,疑惑地看向他。
“那以后我来这找你。”乔一帆说。他不明白高英杰在纠结什么,但他珍惜着作为朋友的自己,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样就很好。”他又笑起来,发自内心地说,“太好了。”
五
大雨没有令乔一帆感冒,却导致他的父母对他下达禁足的命令。木质建筑的隔音效果很差,楼下的谈话像幽灵一样在阁楼飘荡,不是讲他爷爷的身体状况,就是议论晚辈的前途。听久了心里直冒火,他索性把习题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音效过滤掉大多数恼人的声音,留下一些小镇奇闻和鬼话。他模糊地听到姑妈在与爸爸商量加固屋后的窗户,说是有野猪下山来。他想起叶修之前提醒他黄鼠狼。又是黄鼠狼又是猪的,干嘛要往有人的地方来?人有什么好呢。他怅怅地叹一口气,把头埋进被子里。
想到叶修,他又想起高英杰,他们已经好久没见过面。好像他注定见不到想见的人。那天他鼓足勇气去找爸爸:“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山上吗?我想去看爷爷。”
他只得到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爸爸疲惫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一帆,你爷爷的状态很不好,没有什么清醒的时候,看不看都是一样的。”
乔一帆不敢抬头,他还想争取,又说不出什么动人的话,只能反复地说:“可是我想看看他……真的,我很想他。”
爸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爷爷的老房子很远,要走山路,你伯伯他们都得走上一天,如果再带着你——”他的眉头皱起来:“而且,你看看你现在的学习……你觉得爷爷看到你这个样子,会高兴吗?”
那你们为什么要带我回来?乔一帆很想问他,但最终没有。
或许是心诚则灵,第二天大人全都出门,而高英杰居然找到他家。他像只野生动物,四下张望,眼神好奇又忐忑,上到阁楼才放松一些。只有一张椅子,他就坐在床边,打量乔一帆和他的书桌,仿佛觉得这很新奇。“你家原来是这样的。”他感叹似的,又指指桌上的习题集:“你们的学校就教这些吗?我都不懂。”
“差不多吧。”乔一帆耸耸肩,“一直做题。”
高英杰有些迟疑地问:“那有意思吗?”
乔一帆想了想:“偶尔吧。”出于自尊心,他决定向高英杰介绍自己生活中的闪光点,可是失败了。高英杰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他挺直脊背,期冀地看向乔一帆,得到一个有些难堪的笑容,但他并不失望。“如果是我,肯定做不好。”他又凑过去看桌上的习题。
乔一帆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是啊,我也学不好。”
高英杰突然靠近他,扶住他的脸端详。乔一帆吓了一跳。“你干嘛!”他下意识去阻止,好不容易才挣脱。高英杰问:“你最近是不是没睡觉?”
乔一帆不说话。被高英杰碰到的皮肤一阵阵地发烫,他又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而高英杰拒绝移开目光,他甚至又往乔一帆的方向挪了挪。两人沉默地对峙,最后妥协的是乔一帆,他说:“我爷爷可能快死了。”
高英杰没说话,于是他继续讲。
“他得了病。”癌症两个字扯住乔一帆的喉咙,他怎么都说不出口。“肺的问题。”他含糊地讲,“决定不治了。他前几天回了老家,在山上。我爸妈带我来看他,可是我一眼都没能见到他。我爸说我去了只会添乱。”他想要摆出自嘲的样子,可声音里的颤抖是没法掩饰的:“我知道爷爷不喜欢我,我爸不是长子,也不富裕,我性格不好,成绩更不好。”
“可是我好想看看他啊。”他小声说,“我小时候来乡下过暑假,他会带我去钓鱼。”
他不知道高英杰有没有听见。没有人说话,乔一帆渐渐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高英杰还在,他站在窗边向外看,背影被落日笼住。发现乔一帆醒了,他仿佛被吓到,猛地转过身来,却又一语不发。终于他挤出一句话来:“你很想见他吗?呃,就是你爷爷。”
乔一帆预感会有什么发生,或许是因为这一刻高英杰难得地严肃,或许是因为窗子外蝉声特别响但又好像特别地远,或许只是因为所谓第六感终于起了作用。他直起身,仔细地看高英杰,而高英杰只是看着他。
“是的,我想见他。”乔一帆深吸一口气。这场景太像许愿,他下意识闭上眼。在黑暗中,他听见高英杰的声音:“我带你去。”
六
接下来发生的事,乔一帆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
他们课本里有首诗,老师说写得特别瑰丽特别好,可乔一帆背了总忘。当高英杰带着他轻巧地跃上半空时他突然想起其中一句: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那天晚上月亮正好特别地白,洒下来一片清亮像是脉脉流水,淌在脸上还有些凉。高英杰抓紧他,带他越过溪流,越过青山,轻盈得像一只鸽子。比起飞翔,那姿态更像是乘风,或者说是乘着月光。“你恐高吗?”他还能分出心问乔一帆,声音听着挺轻快。乔一帆摇摇头。“月亮在你眼睛里。”他告诉高英杰,换来一声短短的笑。
七
乔一帆去找叶修。这时候叶修在折腾一块表,拿一把小改锥仔细地拨弄里面的零件,陀飞轮吱嘎作响,听得人心惊胆战。乔一帆等在柜台一旁,他心里躁,几次想开口,看到表盘里摇摇欲坠的小齿轮又忍住,只能掐自己胳膊泄愤。
“找小高啊?”叶修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又叼上了烟卷,说话声音都有些含糊。乔一帆说话之前先深呼吸:“是的。我想知道他在哪儿……我想去见他。”
高英杰消失了,好像他只是那个晚上月亮下的一场梦一片雾。乔一帆四处找他,却一无所获。他隐隐地有些猜想,因此他决定必须找到高英杰。我得跟他说清楚。乔一帆对自己说。至少要见到他。
“你家里人今天没管你?”叶修并没接他的话。“我爸妈答应了。”乔一帆说。他赶了好久的作业,就是为了能腾出今天的空。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叶修又问,他在玻璃柜台上磕了磕烟灰,这才抬头看向乔一帆。
乔一帆被他拖得心里冒火,想都没想就点头:“是的,我知道,我想清楚了。”叶修猛地一拍柜面,乔一帆从情绪里惊醒过来。这时候叶修才开口:“小高是修仙的,从小呆在山里。他家人知道他和一个凡人来往,会怎么想?他的老师会怎么罚他?又会怎么看我?如果有人从你这知道他不寻常,他会怎么样?你说说。”
他说一句,烟头就在玻璃上点一点,聚起一小堆烟灰。乔一帆被呛得发懵,而叶修适时放缓了声音。“他快一百岁了,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长。你想想。”他眯细眼睛,严厉地注视乔一帆,“你老了他可能还是现在这样,这是什么感觉?你想好了吗?你想过吗?”
乔一帆一挨训就习惯性地垂着头,但可能是习惯了烟味,这时他反而平静了。叶修夹着烟静静看他。当乔一帆再抬起头,他尽力直视叶修:“叶先生。”他开口又停下,下意识挺直背,声音还有些抖:“……我不知道。但我们是朋友。如果就这样了,我肯定会很后悔。”
叶修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他狠狠吸一口烟又吐出来,然后继续摆弄那块机械表。乔一帆等着他宣判,努力掩饰表情,手指则反复地勾衣角。最后叶修把表面上回去,象征性地拍拍灰尘,又从手边杂志上顺手扯下一页,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纸跟表一起递给他:“喏,拿去。”
乔一帆没太明白,他迟疑地接过叶修递过来的东西。纸上写着个地址,手表则与一般产品没什么不同,除了多出一圈凹槽以及柄轴旁边附带的一小块十字形凸起。他看向叶修,后者挑挑右边眉毛:“你到这地方去,有门牌号,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左拐一直向前就能看见。如果碰上什么麻烦,把那块表上的扳机——对,就你准备扳的那玩意儿——顺时针转到头。早去早回。”
乔一帆松了一口气。他想要表现得严肃些,却怎么都忍不住笑。“谢谢叶先生!”他大声说,又有些害羞,转身跑出去。脚步在午后空旷的道路上特别地响。“哒哒的马蹄啊,”叶修叹口气,“或许你还真不是个错误。”
“这孩子也没想过,山上本来就静,他大半夜在人家窗子外面闹出那么大声响,怎么就没被人发现呢?啧。”
八
叶修给他指的路一直延伸进山,跋山涉水。乔一帆最终在一棵大槐树前停下来。所谓的门牌是块木片,上面拿成分不明的红色物质端端正正写了个七十二。没过多久高英杰自山的那一边来了,他又换回了刚见面时那套古怪衣服,走得挺慢,一路低着头。乔一帆看着他走近。风起了槐花沙沙地落。
高英杰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他声音很轻:“一帆……你不应该来找我的。”
“没事的。”乔一帆向前几步,想离他更近些,但他一往前高英杰就往后退。“你先别急,别急!就这么站着说。”乔一帆也急躁起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他怕高英杰走了,急急地讲:“叶修都告诉我了。你不是一般人,不会老,比我年龄大很多,我都知道了!但这都不要紧。你不要躲我。”
高英杰的神色晦明难辨。又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不是人呢?”
乔一帆愣住了。高英杰不开口,静静站在原地等对方缓过神来,像只等待铡刀落下的羊。他仿佛很平静,脸上的笑却渐渐挂不住了。“我不该来的。”他小声说。他看见乔一帆的嘴唇动了动。人间的故事总是完结得这么快。高英杰想。
然后他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
乔一帆冲过来揍了他。高英杰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摔到地上,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感觉自己被压住,睁开眼看到乔一帆坐在他肚子上。无名的邪火猛地烧上脑子,高英杰狠狠给了他一肘拐。乔一帆闷哼一声,却把他压得更紧,两人胡乱地打成一团。高英杰的头帕散了,衣服被地上石头磨得抽了丝,乔一帆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今天穿着短袖,手肘上皮破了,血一丝丝地往外渗,手上胳膊上也给草划出好几道血口子。最后两个人都瘫在地上,而天边火烧云卷得正艳。高英杰勉强撑起上半身,去搡乔一帆:“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一帆答非所问:“之前没发现你这么气人。”
高英杰嘁了一声,要再打他。乔一帆连忙开口:“好了好了没力气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高英杰停下动作,他还攥着拳头,表情却罕见地怯懦。他说:“你告诉我。”
乔一帆摸到掉在地上的眼镜戴好,然后他笑起来,晚霞映亮了他的脸。他说:“我想亲口告诉你,你是高英杰,我是乔一帆,我喜欢跟你一起玩。其实可能就这么简单,至少现在,就这么简单。”
高英杰睁大眼睛,死死地瞪着他,这次乔一帆也瞪回去。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大笑出声,乔一帆笑得太厉害,牵得肋骨一阵阵地疼。
打完了笑完了也还得善后,高英杰站起来的时候又是一个踉跄,乔一帆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搀他。脱了鞋才发现是脚崴了,右脚脚踝肿起来一块。“你还会崴脚吗?”乔一帆忍不住问。高英杰疼得咝咝地吸气,一边又忍不住要笑,说:“你以为不是人就死不了啊?”
最后他们决定先去叶修那儿。高英杰说要带乔一帆抄近路,但他走得一瘸一拐的,乔一帆忍不住问:“要不我背你一段?”这次换高英杰愣了,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瞬。他说:“其实我还好……过了前面那桥你就放我下来吧。”
高英杰很瘦,但高,乔一帆背着他前进颇为吃力。脚下的路明显是被人踩出来的,弯弯折折地指向一架小木桥,但确实近了,眯着眼能看见镇上的人家。他问高英杰:“叶修都知道吗?”
高英杰点头,头发蹭到乔一帆脸上:“叶前辈说,如果你不去找他,他就按规矩来,去把你的记忆给洗掉。一切就都结了。”
乔一帆有点后怕,他问:“那现在……还会洗吗?或者你的老师会不会亲自出手?”
高英杰想了想,说:“叶前辈应该是不会了,但师父……师父的话,也应该会有办法的。都已经现在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九
高英杰从不食言,过了桥就要乔一帆放他下来。乔一帆害怕他再崴一次,动作刻意放得慢些。这一来就挡在了路口,没留神就撞到了过路行人。乔一帆连忙扶稳高英杰,他跟那人道歉,却发现高英杰脸色特别凝重,没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也攥紧了。他再看那个人,一身的黑,脸看着尚且像三四十岁的人,帽子边露出来的头发却像是灰白的枯草。他问:“……英杰?”
“珙桐?”反倒是那人先开口,语气近乎于狂喜,捂着胃的手都激动得在颤抖。他突然就伸出手来抓高英杰,被闪开之后也不气馁。高英杰反手推开乔一帆,低声说:“你先小心。”然后就跟那人战到一处,他看起来比那人要轻松不少,但神色仍然绷得极紧。
乔一帆突然就想起他在闲谈里听见的野猪和黄鼠狼,又想起叶修给他的那块表。他赶快去扳表面的扳机,看着它转到尽头才松一口气。那边高英杰明显占了上风,那人给逼得连连后退,嘴唇都气得哆嗦:“都逼我……你们都逼我!”
被人扣住脖子的时候,乔一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对面高英杰的神色刹那就变了,双手结印结得飞快,发招时却终究是迟疑了那么一下。男人却没有要躲避的意思,自他抓住乔一帆时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乔一帆听见他笑了一声。自两侧汹涌而来的绿光就这么给冻住了,然后簌簌地散成了灰,有一点落到了乔一帆脸上,冰的。
高英杰手上仍扣着符纸一样的东西,他说你放开他。
“说什么傻话。鬼目复开,白泽现世,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男人拍拍乔一帆的脸,“也不枉我装了这么久。我怎么会破不开天师的结界?你这样的小树我何时放在眼里过?总算让我等到了。”
“他不是白泽。”高英杰咬着牙说。乔一帆本能地害怕,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更不想知道。他下意识地挣扎,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叫了人啊?其实你不必的,天师肯定会过来,他早就算到有这么一天了……白泽,你怎么就没想过,这些没准都是他们算好了的?”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捏断了他的腕骨,乔一帆疼得要昏过去,但他咬着嘴唇不叫出声。男人似乎觉得挺有意思,他笑得更开心了,把乔一帆举起来,另一只手张开,手心是蠕动着的红色光团。
“我说了他不是白泽!”高英杰的声音微微有些抖。他冲上来,男人啧了一声,要将他击飞,但他的手诡异地定在了空中。空气像是给开了个口子,撑着伞的叶修凭空浮现了,伞面卷走男人手心的东西,然后收拢退后,一击得手。他看着男人瘫软下去,然后将对方钉在地上。
高英杰早扑上去,他截过乔一帆,地也没落,凭空退开老远才把他放下。他快要哭出来,什么话都说不出。叶修过来处理乔一帆的伤势,他就跪在地上,撑住乔一帆的上半身。乔一帆勉力伸出手,想拍拍高英杰,然而叶修一把抓过他那只断了的手。
不知何时,手腕上浮现一圈血线,盘绕着扭曲着烧出诡异的符文。乔一帆张开嘴,根本发不出声。他看向伞下男人的尸体,本该死透的男人此刻在说话:
“所谓的眼从来不只是一只眼睛……哈。天师。”
他像是嘲讽,又像是欣慰,说完这话便不再动。
“乔一帆!”
高英杰的声音近乎悲鸣。这时乔一帆已经看不见了。
十
乔一帆对后来的事没有什么印象,他只记得头像是被劈开了一样痛,好像整个世界的光都涌过来。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在他脑海里投下影子,形状有点像一把伞,但很快就搅在光与色彩的旋涡里碎成千万片。有人握住他的手腕,有刀划破他的指尖,他摸到冰冷光滑的牛角,低沉的男声以他听不懂的语言在他耳边唱了一首很长的歌,而他竟然真的在这吟唱中平静下来,陷入黑暗而静谧的睡眠中去。
他在中元节的夜晚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山洞里,周遭生活杂物倒是齐全,没有灯,没有眼镜,但他能看清楚。高英杰趴在他旁边,似乎是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挪下地,洞口被一层薄薄光膜给覆盖住,他就地坐下,又向外望,头上是圆而白的月亮,山下则是祭祖的村人打起的火把,明艳温暖的橙红色绵延成蜿蜒的龙。在这一刻,他突然就真切地认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了家。
“……乔一帆?”
高英杰在他身后叫他。乔一帆回过头,看到他红肿的双眼和眼里的血丝。他对高英杰笑笑。“没事。”他说,“你睡,我看看外面。”
高英杰特别坚定地摇头:“那我陪你一起看。”说着他也挪过来,坐在他旁边,低垂着眼,想要去抓乔一帆的手却又收回来。乔一帆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抓过来握着。良久,还是高英杰先开口:“……对不起。”
乔一帆沉默很久。“我……”他艰难地问,“我还是人吗?”
“他给你下的东西是地眼。师父给你取出来大半。”高英杰低着头不看他,声音是哑的,“是……你本来就有白泽的血,但你一直都是人,那东西只是让你……开了鬼眼。”
过了好久乔一帆才开口:“那这些日子,是你们算好的吗?”
高英杰没有直接回答他:“那人是从天师那儿逃出来的。地眼……地眼不是人间的东西,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它,又用了邪法,我们都找不到他,只知道他是要复活白泽神兽。”
“你有白泽的血脉,一点点,被他知道了。他就找上你。”
“我们想护着你,等事情结束再让你都忘了,继续过普通人的日子。偏偏我们都只在书上见过地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一开始的确是故意的。就一开始。”高英杰把头埋进手臂里,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弱地抽动。乔一帆沉默着,但他没有放开高英杰的手。
最后还是靠在一起睡着了,高英杰真的很瘦,骨头硌得他有点疼。
翌日叶修也上了山,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小高都告诉你了?”
乔一帆点头,又摇摇头,他说:“我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听说我开了鬼眼。但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本来是要彻底兽化的。地眼就是白泽的内核。”叶修说。他难得地严肃:“我和小高的师父把它取出来大半,所以你现在还是人,可是又有了鬼的眼睛。”
“你可以知道天下万事,甚至看到过去和未来。但是你得学,不然会被反噬。”叶修又说,“所以你只能跟我一起走,去749,那里有人可以教你——如果就这么把你放出去,会出大乱子。”
乔一帆问:“我的家人……还记得我吗?”
叶修摇头。
乔一帆笑了,说:“叶先生——或许我也应该叫您叶天师。但总之,谢谢您。”
叶修又摇头,他弯下腰去,深鞠一躬。“乔一帆。”他说,“我很抱歉。对不起。”
乔一帆看着他,然后回以相同的礼数。他说:“叶天师,我是真的想谢谢您,毕竟最后是您救了我。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总是有明天的。他在心里对自己笑,脸上眼泪都没擦干。
叶修真正带他走是在半年以后。他原本被调来镇山,到冬天任期才满。这期间乔一帆就和高英杰一起呆在山里,和他师父——他现在知道他叫王杰希——修道学习,也跟着一起考生物地理,但他很少偷玩王杰希的平板电脑,往往独自坐在一边默默运气或者背书。然后有一天,高英杰带着电脑来他宿舍找他,支吾了半天,又一咬牙:“乔一帆你要不要和我切一盘双人对战?”
乔一帆看着他那样子,突然觉得轻松了些。他忍不住笑出来,问:“有Temple Run吗?”
那之后他也渐渐能和高英杰的师兄师姐们说上话了。柳非是唯一的女孩子,本体是画眉,袁柏青是白鹭,刘小别则是香獐。“所以他跑得特别快,但他脑子也快念咒更快。”高英杰跟他讲。已经到了秋天,他们挪到室内上课,过冬的棉衣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一摞摞地堆在教室后面,边上贴了一圈儿驭光符,毛茸茸的橘黄色光球三五成群地照着棉花。下课时间,乔一帆站在棉堆旁边,借着它暖手,一边问高英杰:“你师父呢?”
廪君。高英杰吐出两个字,然后就不肯再多讲。“师父不让我们多说。”他憋出来一句,“但你一查就知道。”
这半年代课的多是许斌前辈,他其实没怎么见过王杰希。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叶修上山来,他记得王杰希穿着红色衣服,宽袍大袖的,手腕上戴着好些银镯子,底下则是蓝边五色的裙子,头上端端正正一顶银冠,周身光色灿烂,脸却长得特别端肃。他尤其记得那人左边眼奇大而且蕴着一汪蓝,书里说那是天生的异象,可观三界八方。叶修很直白地告诉过他,说王杰希本来在闭关,为了救他和高英杰强行出山结果伤了元气,不得不深居简出。“但他其实算过这个,他今年必经一劫,你不用太过自责。”
乔一帆想到这事总会内疚。他转开话题问高英杰:“那你是什么?珙桐树?”高英杰点头,指着窗户让他看,乔一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院子里一颗树高而笔直,枝条优雅地伸展开来撑开一小块天,叶子轻飘飘落了满天满地。
“那是你?”见高英杰点头,乔一帆又问:“那你怎么会飞?”
高英杰说:“我别名叫鸽子树。”
乔一帆给他逗得笑出来,又问他:“那冬天的时候……你叶子掉光了怎么办?”高英杰说师父会给他做树衣,在里面缝上各种符咒,“一点也不冷,除了懒得动……再就是没人一起玩。师兄师姐们会回他们自己家,老师要守山,我就一个人留在这儿,一直到开春雪化干净。”他的神色变得有点寂寞:“……冬天要来了啊。”
“嗯,冬天要来了。”乔一帆说,感觉有些难过。他知道自己也快走了。
这一走就真的再回不去。
他还是会偷偷跑到山顶去,望一望镇子的方向,下山的路上却总能看见高英杰站在某个地方,带着不一样的理由等着他,和他一起回家。大多时候他俩都不说话,倒是山里的黄雀总扑棱着翅膀叫个没完。这日子真好,好日子总像水一样地流。
山里落第一场雪的那天,叶修来了。
他们搭半夜的火车走,站台上阒静无人,惨白灯光亮晃晃。叶修披着一件过大的军大衣,烟嘴处一点暗红明灭不定。他摘下自己的棉帽给乔一帆戴上。眼前的男孩儿已经长得跟他差不多高,声音也成了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他说:“我们走之前考了次试,考这世上的事。英杰得了第一,他说他已经有一点明白人间是怎么一回事。”
“挺好的,反正迟早有一天他得自己坐火车出去。”叶修说。乔一帆的脸陷在毛领和护耳中间,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前辈……你觉得,都过去了吗?”
叶修没看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中他的表情看不分明:“过去了,但还没完。人间的事儿,哪能说完就完呢?没有这么容易。”
FIN
20140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