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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洗衣房,严格地说是陈宥维从他爷爷那儿继承的洗衣机前面。筒子楼的房间是墙上四四方方一排洞,各家在楼道自行搭灶,浴室卫生间公用。陈家在西边,但洗衣机接在最东头,据说这样省水费。夏瀚宇特别讨厌洗衣服——楼下商店常年在售的塑料盆,胸前印刷“sport”的T恤,沾着湿气和薯片屑的床单,四月还收不进柜子的秋衣秋裤,他得带着这些经过一扇扇敞开的门跟飘舞的门帘,在众目睽睽之下晾晒私生活,像忏悔似的。他买了个口罩,就在那一天他遇见连淮伟。
连淮伟也戴着口罩,还拖了一个行李箱,他轻快地跟夏瀚宇打招呼:“你好!我好像是你的邻居,我今天搬来。”
真是邻居,连淮伟也租在陈宥维这儿,俩人就隔一堵墙。当天大家共进晚餐,一桌都是外卖,吃到一半陈宥维被单位叫去写公文。夏瀚宇不看人,专把砂锅里的姜往外拣,连淮伟帮他拿了个空盘子,又打趣他:“你们家不开火,餐具倒挺干净。”夏瀚宇注意到他手指上文着道闪电。“盘子刚买。”他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他,呃房东,他之前不住这里。以前的房东死了。”
陈宥维在人生的前二十三年从未踏足此地,但他的爷爷上星期也去世了,给他留下筒子楼里四间房,以及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陈涛——陈宥维的亲生父亲和再婚对象在他高三那年出了车祸,他们的儿子由老人养大。或许是巧合,通知陈宥维的表亲在电话里告诉他,陈涛今年也是高三生。
电话打来的时候民政局开大会,陈宥维猫着腰挤到会议室外,不断赔笑脸,接通电话时一道炸雷擦着窗外松树梢碾过去,最近天一直阴着,这一下雨终于落下来。
陈宥维上门那天陈涛请假在家,他长得不像他爸妈,瘦且过分高,薄而锐利的轮廓撑起过大的校服,陈宥维靠这身衣服和胳膊上的黑纱认出他。“你好。”他尴尬地问候,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能转开目光。“这环境也太差了。”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正值晌午,开始有人做饭,油下锅的声音刺拉拉地炸开,隔着房门也能听清楚。陈宥维索性拉开门向外走,走廊上不少人往这边瞟,他走近了,有些说话声便戛然而止。他只当不知道,一间间房巡视过去,边走边数落:“厕所没有吗?这让人怎么洗澡?晚上吵不吵?白炽灯太伤眼睛了。”起先是泄愤,到最后真的动气:“为什么有四个房间但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嘛要有四个房间?”
“后来我爸妈也搬过来住。”陈涛说。他跟在陈宥维身后,声音不大,但陈宥维听见了,他面色一滞:“……对不起。”他还想再讲什么,终于只叹一口气。反而是陈涛理解地对他笑笑。“我自己租了房子。”陈宥维说,“我一个人住,不然你先搬过来?离高考就两个月了。”
陈涛低下头,陈宥维能看见他的眉心皱起来。“您家远吗?”最后陈涛问。他好像是真诚地为难着:“就有晚自习,早上还得加课,学校就在这附近……不然我问问老师能不能住校?”
“算了,你们学校宿舍更惨。”陈宥维又叹气。“那我搬过来。别叫您了。”最后他说。这当中走廊上喧嚣再起,他们不得不提高音量,喊来喊去,所有的曲折情绪一时都给按平,这天陈宥维送给陈涛第一件礼物,他去超市购买一对耳塞。
四间房,陈宥维与陈涛各住一间,还有一间归夏瀚宇,他是老房东留下的租客,租约尚未到期。陈宥维为陈涛加购许多生活用品,手头紧张起来,他决定再找一个租客,然后连淮伟就出现了。他们约在周六上午看房,早晨九点半连淮伟给陈宥维打电话。“我到楼下了!”他说,“您吃早饭了吗?我旁边这家店在卖粽子,看上去好像很不错。”
连淮伟提着一份白糖粽子敲响房门。他讲普通话,看起来清清爽爽,口罩上方是一双笑弯的黑眼睛。进门前他先侧过身,把伞上的雨水抖掉,那是一把红色的长柄伞。“还在下雨。我能把伞撑在这里吗?”他问。陈宥维被他的客气击中,一时措手不及。他仿佛是完美租客,多礼识趣,履历清白,甚至对这里相当满意:“我觉得很好。我今天下午就搬来可以吗?”陈宥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条件很简陋的,而且晚上得早睡,声音不能大。”“您太客气了。”连淮伟的眼睛更弯了一点,“我真的觉得很好,而且您看——”他们站在窗边,他示意陈宥维向外看:“看到了吗?那里有好大一丛蔷薇。到夏天应该会很漂亮。”
陈宥维顺着他的手指远眺。他眼前是水上一带模糊暗沉的绿,间或刺出一点儿藤蔓的影子,实在没有花,他也叫不出名字,但连淮伟的语气那样肯定,他不禁也相信了,并且为此高兴起来。这些植物从陈涛的学校里攀出来,挂在铁栏杆上,飘向青碧的河流。这是宜昌市唯一的运河,它起先挡在小城与群山之间,又被向外扩张的市区渐渐埋住。眼下河水安安静静,但每一个本地人都曾在暑假收到印满“远离长江远离运河”的学校通知,附送不断翻新的溺亡清单,这地方就这么大,大家都有一两个定格在名单上的同学。
小学时代的陈宥维和同学一起去运河的上游摘桑叶,他们故作镇静地走在马路边,紧紧拽住朋友的袖子,不敢往水边看又忍不住要探出头,想:这么静的水,怎么会淹死人?而河道两旁的水泥很快变成土和草,路也越来越窄,最后他们站在郁郁苍苍的山中。他对山不陌生,这座城市就建立在山的残骸之上,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湍急的河,暮色里雪白的冰凉的浪簌簌地卷过去。从此以后他就有点恐水。
这个时候夏瀚宇不在。他在楼下的棋牌室看店,老房东雇他干活,工资一半拿来抵房租,如今协议已然失效,但他我行我素,按时上下工。连淮伟搬来的那天晚上,陈宥维也向陈涛打听这人。“他好像就是三峡大学的,今年大四?他来得比我还早,我也不清楚。”陈涛仿佛不太确定,“他倒也不怎么讲自己……我好像没见过他上课,也没见过他自己出门。”
陈宥维带着疑惑前来,听完了更加疑惑。“……算了。”最终他说,“你离他远点。”
同时夏瀚宇正看着连淮伟收拾东西,严格地说是来蹭隔壁陈宥维房间的wifi。他坐在窗边刷手机,时不时瞟一眼连淮伟,欲言又止。连淮伟跪在床上抖被子,还戴着口罩,细白手指抓着浅蓝色被面,无名指上的墨线在冷冷灯光下更加鲜明。“你文了个闪电。”夏瀚宇终于没忍住。连淮伟说你不也弄得很多嘛。他们离得远,他不得不向前倾,靠一只手撑着床沿。“你这胳膊上都是……还GD同款咧。你喜欢他啊?”
天气还没转暖,但夏瀚宇习惯洗完澡穿短袖。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臂往后藏,可连淮伟这人挺奇怪。他自来熟,而夏瀚宇就真的觉得他似曾相识;他过分自然,仿佛掏出来的都是真心,这又令夏瀚宇手足无措。他讷讷地:“哦。”连淮伟作势要打他,他识趣地改口:“我追星啊。”
“我说呢。”连淮伟说,“我也追星,我们棒粉嗅觉很敏锐的。”
夏瀚宇没接他茬:“你为什么文闪电?”他追问。连淮伟已经开始套枕头:“我是妖怪啊,我害怕打雷。”他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又笑起来:“你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这回夏瀚宇很配合。“我没有心啊。”他平静地讲,这一次他终于抬起头,光明正大地看向连淮伟——他就坐在那儿,电灯下,夜幕里,一双波光溶溶的眼睛。窗子没关牢,外面是细碎的雨声。他眼睛下面应该有颗痣的。夏瀚宇没来由地想。
晚上夏瀚宇做了个梦。他回到从小长大的船舱里,四下一片漆黑,空气渗着水腥味。潺潺的江声从寂静里浮出来,他靠这一点确定他身处梦中——在船上,你首先会听见水手的声音:他能听懂的脏话和听不懂的交谈,浸透了酒精的笨重脚步,摔门声。马达低沉的嗡鸣填满其间空隙,间或有莫名巨响轰然炸起,一般都来自被踢倒的铁皮水桶。再就是汽笛,汽笛响起时整艘船都在颤抖,这时候他会把自己贴到舱壁上,全心全意地感受这震动,他想这就是心跳的感觉,而水流声是这一切的背景,隐秘地,恒定地,是血液的涌动。你会忘记它,可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这时候老头就出现了。“心?你没得心。”他阴惨惨地笑着,露出被酒泡黄的牙齿。天光适时地出现了,又被老头指间的长针刺破。夏瀚宇直视他的眼睛,他早已熟悉这一幕,当他们生活在船上,它不断地上演,又一遍遍复现在他的梦中,伴随着背部皮肤火烧般的疼痛。“你的心碎了。”他在脑子里复述,模仿老头的口型,甚至可以还原每一处停顿和口音,“你一死,心也碎了,跟着雨下下来,散得到处都是,几百年几千年,哪个晓得在哪里?你不用想,就是没得。”
说到这里就够了。他站起来,这时通往甲板的楼梯出现了,他向上走,走进雾气和夜色,背后鲜血滴了一路。江上有风,风中是松声、水声和浅淡的月光。他站在船舷边,踮起脚向下看,水面映出幼童的倒影。他的脚下不再是漆迹斑驳的钢板,而是湿润松软的泥土。
这是一九九七年,他上船的前一天。夏瀚宇清楚地记得,因为风里渐渐起了歌声。渺远的,模糊的,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仍然无法确切描述,可它所引起的悸动永远新鲜又深沉。他甚至不知道这感受来自何处,但声音渐渐要远去了。他追到山崖边,手脚都被野草割破,最终见到江中巨大而鲜艳的鱼尾。它们成群结队,逆流而上,鳞片在月亮下闪烁不定。鱼群中会有谁从水里直起身看向他,那东西有着卷曲的长发和柔和的面容。
那是人鱼。在下船之后,他在福利院的图书室第一次读到这名字。是本注音版的童话书,附有插图,图中的人鱼肌肤被圆珠笔涂黑,又被加上鬼脸。他小心地抚摸它的尾巴。
每一个梦境都在这里终止,但是今天不一样。他追上了歌声与鱼群,与它们一同前进,却看见了连淮伟。连淮伟在渡口跟人说话,他还是那样,待人大方又亲昵,时不时笑起来。夏瀚宇从没见过这地方,只在航程中听见过类似的方言。码头的夜晚总是热闹的,可连淮伟朝着他的方向扭过头。他没戴口罩,但那双眼睛夏瀚宇认得出,他知道连淮伟也听见了——原来听到这声音会有这样的表情。他想。
而连淮伟的左眼下真的有一颗红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