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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一博走进会议室时步履匆匆,除了一个电脑包以外什么都没带。
他穿得相当运动,好像是从夜跑中匆匆赶来。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长的会议桌边坐着一圈人,正紧张地讨论着什么,而这圈人的中间坐着肖战,漩涡的中心人物。
也只有肖战注意到了他的到来,站起来迎接他:“王老师。”
会议室里所有人齐刷刷地看他。他们把他当神仙,虽然他可做得已经很少。
肖战对王一博这位头衔模糊的“危机处理专家”其实只是抱了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再看到他眼见得分外年轻、穿着随意,就更不报什么希望。
没想到王一博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明星本人怎么也在?他不应该在这里。”
肖战站起来说:“没关系,我在家也睡不着。”
王一博就严肃地点了点头,小脸板得冰块一样。“来吧。”
在助理汇报过程中,王一博打断她三次:“说重点,中间这段太情绪化可以省略。”
虽然不知道有用与否,但起码他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给了肖战些许信心。
说完后轮到王一博发言了。“我能做得有限。”倒是坦白,“但你们确实有太多东西需要处理。声明做了吗,我看看?”
王一博皱着眉头看完了那几百字。“理智有余,但是不够打动人。”
他俯身去改那文字,然后抬头问:“粉丝那边发了吗?”
小助理怯怯地:“刚刚才联系上。”
王一博问:“说什么?”
小助理:“他们说要同步……”
王一博说:“不行,他们必须先发。”
那边有人举着电话:“王老师,那个人在线上……”
王一博一个箭步过去拿起电话,才听了两句就皱起眉头。“停,我们没空听你说这些。”
“我不是工作室的人,所以我想我有权力叫你闭嘴。”
“别和我扯这些,我就问你你发不发?”
“好,那你在X时X分发布的这篇微博,我已经叫XX公司的XX律师做了备案,随时可以作为证据起诉。”
十秒之后,王一博把电话丢回给小助理。“她同意了,她说把内容发到你手机上了,马上发我。”
王一博面对着小小的屏幕飞速打字,将内容修改好发给小助理。“发给她。”
小助理:“不需要让他们再内部讨论——”
王一博正躬身看着电脑屏幕,闻言回头吼了一声:“不需要!”
两分钟后,粉丝会内容发出。
肖战也从手机上刷到了那内容,措辞之激烈令他有点惊讶。“他们刚刚电话中同意了这样做?”
王一博冷静地回答他:“没有。”
“那你……”
“我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想想自己?”
是他走进屋子以来对他说的最重的一句话。
肖战于是没什么别的好说了。王一博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冲。“抱歉,都很着急。”
肖战表示理解:“没事,你做你的事,我没问题。”
几分钟后工作室声明也改好了,王一博将那内容礼节性地呈到他面前。
肖战才读了一半,王一博就收回了手机。“我认为你现在可能不足够清醒,你不用再读了,我马上发出。”
于是,自王一博走进办公室半个小时以来,他们做成了之前三个小时都没做成的事。
两则声明的发布。
02
品牌的电话开始进来,新的一轮轰炸。
肖战听着王一博对每个电话做着差不多的解释,只是语气不同。有的强烈一些:“我不认为我们构成违约,是的,您可以去联系律师。”有的平和一些:“没错,我建议你们什么都不做,可以先把相关产品撤下。”
过了一会儿,媒体的电话开始进来。王一博对其他人匆匆吩咐:“需要监测,提供媒体转载的简报和声量。我电脑桌面上有一份模板。”一边夹着电话:“对,我们不接受任何采访。声明可以代表我们的立场。”
就这样接电话接了足足一个小时,还是在每个电话维持在五分钟以内的情况下。小助理给他倒了茶,他一口都没喝。
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城市陷入沉寂,网络上的争执显然没有。媒体监测的人还在工作,另一波人王一博打发他们就近订招待所睡觉,早晨再来接班。
肖战还在看手机,淡淡的荧光映亮了他疲惫的脸。
是王一博过来把他手机拿掉的。
肖战也没急着把手机拿回,抬头对他一笑:“谢谢你。”
王一博摇头。“我说了,能做的已经很少了。”
肖战说:“是啊,这是一件错事。我们本不应该做什么。”
王一博皱着眉头看他,目光中透露出不理解:“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耶稣基督还是上帝。”
肖战笑了笑。“自然都不是。”
“只是,她们毕竟……”
“粉丝会念你的慈悲为怀吗?肖战先生,她们不会。只是愚蠢又怂到不敢承认错误的一群——”
“我们都是人。”
“你很矛盾。”王一博指出,“你知道她们是错的,又要在这里为难。恕我直言,如果你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今天就不会这样。”
肖战看着他,像一只茫然的小兔子。
他看上去什么都懂,人性、人心。
又看上去什么都不懂,人性、人心。
王一博叹了口气:“我建议你回去睡觉。”
肖战摇头说:“我说了……我睡不着。我只能待在这里。”
王一博拿起外套。“我要出去买咖啡,那一起吗?”
03
夜晚的北京城在这个时节格外寥落,他们所处的地界本也就空旷。
肖战只草草戴着口罩,王一博也是,肖战带他到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店长似乎认识肖战,还和他打了个招呼。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来包烟吧。”
他们在便利店里喝着咖啡,彼此一言不发。
肖战出神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王一博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有想过退出吗?”
肖战摇头,仍然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违约金……”
王一博说:“你这样的人不适合这里,你会把自己压垮。”
肖战勉强笑了笑。“你好像很了解我。”
王一博说:“在来这里之前,我翻了你之前的社交媒体痕迹,还有工作室的。”
肖战说:“如果你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就不会来?”
王一博看着他,直到肖战也看他为止。“我不是什么好人。处理危机的都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诚然,我们不会采用什么过分的手段,但是我们的立场常常模糊。”
肖战很轻地叹了口气。“看来,如果是我的话,做你这行会很纠结。”
王一博却转换了话题。“我看了那些痕迹,想听听我的结论吗?”
“请说。”
“如果说你是一个品牌,那么你们的塑造方向和关系维护有点问题。”
肖战淡淡地笑了笑。“我身不由己。”
王一博却忽地抓住了他手腕。“不是,你应该可以做点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把他放开了,然后开始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
“不,这很明显地越界了。”王一博皱着眉头,好像在批判自己。“我们本应该忌讳本应该这个词,在任何一个危机处理中。因为这没有意义。”
“看来你是实用派。”
“我是实用派,但是总体上,是个相信实用的悲观主义者。”
肖战似乎感兴趣起来。他的眼睛在昏暗的便利店灯光下显得柔和,闪着光。“哦?如何悲观?”“这里不会有好结果的。”王一博说,“不会是你想要的。如果你想赢的话。”
肖战拿起那纯粹是用来暖手的咖啡,示意他往外走。“我已经不想赢了。”
王一博跟在他身后,今晚第一次看起来有点困惑。
04
第一阶段的简报出来,凌晨两点。
王一博听着汇报,负责简报的小姑娘一晚上看了太多谩骂信息,眼睛都是红红的。
王一博在那结尾的第一句评价是:“如果你想哭的话,你可以哭的,没关系,不要憋在心里。”
她哭了,说着对不起,我先离开一下。然后离开了房间。
肖战无言地走到王一博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过于庞大的表格。
王一博说:“这件事可能会很丑陋,你不要看。”
肖战说:“我想面对真实。”
他们一起看着那些数字,整齐划一的问题,那些不断闪烁着的语言。
肖战说:“王一博老师,你说,我做错了吗?”
他的声音发颤。
王一博说:“就我个人来说,我不做价值的判断。”
望着他,补充:“你也是一样,如果你想哭的话,也是可以哭的。”
肖战摇摇头,王一博拽了他胳膊一下。
肖战就伏在他肩膀上,沾湿了一大片灰色的运动外套布料。
王一博没有问他在哭什么,也没有在心里揣测。
世界往往没有那么温柔。
但王一博却可以温柔。他轻轻拍了拍这个小明星的后背。
多么清瘦的人,却要面对很多他不熟悉的领域。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不能允许他哪怕偷一会儿懒。
在这一刻,他第一次违背职业习惯地,做了价值判断。
王一博清了清嗓子,非常严肃地说:“你真的需要一个完整的方案,长期的。用于关系维护和自身形象。虽然你已经说你不想赢了,但这跟输赢没关系。”
肖战离开他时,眼睛还是红红的,活像一只大兔子。
“你的意思是,你会来亲自操刀吗?”
王一博玩笑地说:“看你给多少薪水。”
05
肖战当然想做很多事情。或者说他想做太多事情,才把自己变成了这一团乱麻。
凌晨四点,他几乎有点语无伦次地在阳台上和王一博对话。王一博抽着烟,点燃之前礼貌地问了他会不会介意,肖战说不会。
王一博冷静地评价着他从前的采访选择,说这个不该做,那个也不能做。说话时火星一闪,看肖战如学生般受教,又觉得自己这做派太老学究。“对不起,我说话比较直。”
肖战叹气。“有些事自己做起来才觉得难。”
“我同意。”王一博立即说,“我是站在理性的角度,但你显然太感性了,没办法不带情感地做出判断。”
王一博说:“纯粹私人的角度,我认为你太想顾全所有人了。在平常生活中尚且做不到,何况你是个公众人物。这样是不可取的。但性格使然,我也无法再说什么。”
肖战却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你为什么要来接我这个case?”
王一博顿了顿。“这不在我们今天的讨论范畴吧。”
肖战就看着他说:“我很感激你能以一种平等的、不偏不倚的状态来和我说这些。
王一博说:“你这件事太复杂。”
肖战点头同意说:“一切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两种非常不同的声音,它们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并不是因我而不容。“
“但你却必须承受这些,它们在这里交汇了。”王一博说,“这不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看,你并不想要那个王冠。”
肖战笑了笑,笑容惨淡,没传到眼里。“我想做好自己的事,但现在发现这件事并不是仅仅需要考虑我自己。或许,现在是对我自私的一种惩罚。”
王一博谨慎地说:“纯粹私人的角度,我认为你没做错什么。”
肖战说:“你可以把前半句去掉,这仍然成其为一句。”
王一博说:“可能是职业病吧。”
他们四目相嘱,在这个仓皇的夜晚。
肖战去拿他手上的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他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到咳嗽,甚至咳出了眼泪。“天,谁会觉得这玩意好抽?”
王一博觉得这是他今晚这么久以来看到的最真实的肖战。
那个非公众人物肖战。
06
天亮了。
最后一场简报发生在早上八点。王一博做了总结发言,简要地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没什么可耻的,我们不是在为谁站队,你可以把自己想成商人,在商言商,你需要挽救这个即将破产的企业,这听起来是否高尚了些?这与对错无关,仅仅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情。”
“而事情的根源,我们都知道那是错的。”
往角落里一看,肖战盖着大衣在边上睡着了。
王一博想可能自己也没什么立场跟他道别,准备轻手轻脚就这样离开,结果都下了决心要走,还是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小面包。
好像在期待不必要的什么。
他喝完寡淡的咖啡,准备起身离去。
便利店的门铃却突然一响,他刚刚在想的人就这样走进来。
“我在请公司各位吃麦当劳早餐,这是你那份。”
王一博说:“谢谢。”
夜晚的魔力光环似乎从他身上褪去了,这位年轻的专家现在变得寡言。
正在舆论中心的明星对他微笑着,那笑容第一次看起来有些真实了。
王一博就这样回答了他在夜晚提出的问题。
“其实,我很喜欢你演的剧。我是毛遂自荐,虽然朋友都劝我不要来。”
肖战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很敏感,在框架眼镜下面闪着点点微光。
“谢谢。”
王一博说:“不要把这些归因于自己。”
肖战点点头,又摇摇头。“如你所说,它已经发生了,那我们每个人都得去承担,包括我。是荒谬还是不荒谬也罢,我总需要从中学到点什么。”
王一博想说祝你顺利,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祝你早日赚够违约金。”
肖战笑了,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1
他真的做到了,在差不多五年后。
那时王一博成为他的“幕僚”也有三年。虽然不至于多么红火,但也好歹平安无事。
一开始,他成为了“告粉丝”的第一人,理由林林总总,颇像一些借口。这件事引起了不少风波,但被王一博给按下去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位危机处理专家对他们的小团队说。“但是世界上有时候需要一些像我这样的人,因为它不可能是白色的。”
后来他默默演了几部剧,脚踏实地,收入尚可。倒是被品牌敬而远之了一阵。
这样的结果他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他变得更坦诚,和团队之间也不需要避讳这样的话题。面对粉丝的时候表达更简短直接。他不再强调他变没变了。
但是王一博肯定地告诉他:“你没变。”
一些声音说他未及巅峰就急流勇退,他倒是无所谓,渐渐神隐到幕后,重新回到了设计老本行,有时候连公众号的插图也画。
勇退的那天,王一博对他说:“好了,那我也可以正式失业了。”
肖战说:“不行,设计工作室也是需要你这样的专家的呀。”
王一博说:“我觉得你们更需要法务而不是我。”
肖战说:“那你去学法律呗。”
这是撒娇耍赖了,王一博心想,果然还是没变。
肖战递给他一沓纸:“来签终身合同吧。”
王一博说:“好的,肖老板。”
+2
肖战做了个还挺长的梦。
醒来时王一博在边上看着他,有点担忧,看起来一夜没睡,下巴都冒胡茬了。
王一博说:“还挺难得睡了个好觉。”
肖战指出:“但是你没睡。”
王一博说:“睡好了才有力气干活呢。”
肖战无言,把他揽下来吻了一下。
王一博倒是笑了一下,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嗨,肖老师,我们来算算钱吧,然后倒计时。”
肖战说:“小兔崽子。”
然后点开了手机app。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