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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桌子。
一张白色圆桌，贫穷如所罗门，也能认出那是烂大街的款。圆桌上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茶壶，两张白椅摆在桌侧。
所罗门走向空着的那张，他也没和对面的神父打招呼，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
「有水吗？」
康斯坦丁主动为他倒茶。
所罗门撑着脸，看红茶从白色茶壶里汩汩而出。
「我以为从这种壶里倒出来的茶都是热的？」
康斯坦丁将茶杯推近。
「我不介意。不过你想喝热茶？」
所罗门说：「我都不喜欢。我更喜欢肥宅快乐水。」
康斯坦丁问，他只是单纯对肥宅快乐水发问。声音里既没有疑惑，也没有好奇。
「肥宅快乐水是什么？」
「可乐。」占星师摸了摸鼻子，「零三年——不对过了元旦，现在是零四年。零四年应该还没这种说法。」
康斯坦丁不置可否，他打了一个响指，彼此的茶杯里都换上焦糖色气泡水。老实说，所罗门想，神父用白瓷杯喝可乐，再配上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挺滑稽的。
只是康斯坦丁不在意。所罗门向后仰，蓝眼睛倒映日月流转，星辰转动，他们在宇宙彼端喝着肥宅快乐水。
看星河万里，看群星闪耀。
占星师放下茶杯，白瓷和木桌相撞发出清脆一声响。
「你什么都不在意。」他说。
康斯坦丁也放下茶杯。
他没有所罗门那么没规没矩，白瓷落下的时候悄然无声。
「我期望我主降临。」
「我说在意，」所罗门翘起二郎腿，靴子上还沾着卡森德拉的泥，「不是问你期望。比如薄荷在乎……啧，他在乎的有点多，你意会一下。比如本在乎他的家族，珊德拉在乎布鲁诺。」
他一只胳膊架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对康斯坦丁摊开。
「你好像没什么在意的。」
康斯坦丁说：「我以为你会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像你的同伴那样。」
所罗门抓了抓头发。
「看来我的同伴们给你印象很深？」
「不是谁都喜欢在准备睡觉的被跑来质问。」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压低身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康斯坦丁重新拿起茶杯。所罗门注意到康斯坦丁的眼睛是很稀有的紫色，只是瞳孔附近有些深，像他的神。
「我问心无愧。」神父抬起眼睛，他捧着茶杯，「倒是所罗门先生你，做个理智的疯子感觉好吗？」
那些轻浮从占星师的蓝眼睛里渐渐远去，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收敛。康斯坦丁没问感觉「如何」，他问他感觉是否良好。这不是一个自由发挥的问题，所罗门舔舔嘴唇，这是一个两极问题，神父将它框在一个框架里——是与否。
「你在意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死了的原因，康斯坦丁初见时的杀气——指他和所罗门那场魔法对决——烟消云散，他没喝肥宅快乐水，指尖摩挲白瓷杯，「你的同伴。人数不多，但你在乎他们所在乎的，那太累了。」
所罗门似笑非笑：「卡森德拉唯一的神父对我说『太累了』，我都不知道该感激涕零还是反唇相讥。」
康斯坦丁反而柔和了眼角。
「你不是正在做后者？」
所罗门耸耸肩。
「是吗？可我觉得罗宾和薄荷做的应该比我好得多。」
「你如果是指让人印象深刻，」康斯坦丁点头，「确实。」
所罗门大笑。
占星师身上属于「人」的部分其实没那么多，这是康斯坦丁离开「肉体」以后，站在更高的维度上才发现的事。他和这第三位外乡人只见过一次面，他们之间并不熟悉，等到康斯坦丁死去，他才为之前的未曾谋面感到可惜——类似神父对马丁·琴或者本。
所罗门背负的不多，和背负家族因果的本与背负众人十字前行的康斯坦丁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他的交际圈很小，兽医、黑暗骑士、警察，这便是全部。一个人稍稍多点的四代同堂都要比所罗门人际关系庞大。
但是这三个钉子足够困死天赋之人。
他们将名为常识的框架钉在所罗门周身，那些与他人的羁绊顺着钉子延伸，化作线，通过一个又一个他们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蔓延，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直到所罗门无法轻易抽身。
「我并不讨厌你。」
好一会儿，所罗门说。他向后靠，双手放在腿上，他没有继续喝他之前嚷嚷的肥宅快乐水。
「当然，你做了很多操蛋的事，你就是个王八蛋，」所罗门笑嘻嘻，「但我并不讨厌你。对了，我虽然擅长说谎，但这句话堪称真心实意。」
占星师遥望星河，他的眼睛和星空几乎融为一处。饶是康斯坦丁，都不得不承认，所罗门确实很适合做占星师。
那些亘古的光吻过他的眼睛，为他展现未来的只言片语。
「我穷尽一生去追求神秘*，倾家荡产去购买魔法相关的东西。诶，你要是早点说你会魔法，家里还有魔法书，我可能当场反水。」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可能被罗宾一白钢棍糊过来的话，「布鲁诺他们并不理解我，不理解我为什么追求神秘，不理解我为什么宁愿穷困潦倒，也要为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痴迷。」
康斯坦丁说：「你的朋友确实聪明，但凡人的智慧在神面前不值一提。」
所罗门笑了笑。
「是的，我们穷其一生也无法触摸到神的袍角。」
康斯坦丁在等所罗门下一句。
「所以这更显人的弥足珍贵。」所罗门扯扯领结，「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理智，理智，神父。人不是生来就将自己装进条条框框，人是后天愿意将自己装进条条框框，即使那并不好受。神父，你有没有想过人人都将框架砸碎以后会是什么效果？」
不等康斯坦丁开口，所罗门自顾自的说下去：「人人都将框架砸碎才是与『蜗牛』别无二致。」
他们隔着白桌相望，气泡上升又破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半晌，康斯坦丁轻轻笑了。
「这是你的答案？」
所罗门从口袋里抽出珊德拉送的雪茄，他只是咬着。他对康斯坦丁露出一个笑。
「嗯哼。」
「我本就不奢求互相理解，」康斯坦丁将手指叠成塔状，「理解不了没有必要强迫彼此互相理解*。但我没想到，我还是会对你感到失望。所罗门，我以为被外界斥为疯子的你、我以为对神秘热衷到燃烧幸运的你会明白神和人的差距。失礼了，不应该说是差距。」他顿了顿，「神和人本就没有可比性。」
「神和人确实没有可比性。」
康斯坦丁盯着他。
「我想我要收回对你朋友们『异教徒』的评价，」紫眼睛对蓝眼睛，「你才是唯一那个『异教徒』。」
所罗门说：「我以为对神父你来说，所有不信你神的都是异教徒。」
康斯坦丁说：「这么说倒也没错。但你不是不信我神，所罗门，你是只信你自己。」
所罗门说：「只信自己难道有错？喂喂，我这最多算个无神论……啧，也不对，那你就当我是神秘学爱好者好了。」
「你是神秘学爱好者？」康斯坦丁重复所罗门的语气，带着些笑，听起来不舒坦；他的语气骤然变回波澜不惊，又让人遍体生寒，「爱好者这个称呼不配你。所罗门，你清醒又理智，你对『神秘』万分狂热。但你想要的真的仅仅是『神秘』吗？」
所罗门叼着雪茄，他忽然不说话。
「你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赌博。除了在魔法上倾家荡产这点，你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洁身自好，」康斯坦丁的目光落在雪茄上，「我想你的烦心事不比布鲁诺少。但你从来不会用尼古丁或者酒精放松自己。」
「因为你不信任那些东西，是吗？」
康斯坦丁一针见血，夜幕星河下只有神父的声音回响。
「你不会将自己的理智交给除了自己抉择之外的东西去判断，你只信你自己，所罗门。无论前方是什么样的结果，只要是你抉择的你就不会后悔，命运的骰子只有你自己能投。对你来说神明也好，『神秘』也好，卡森德拉的真相也好，都是满足你那深不见底的好奇心的食粮，你贪婪得可怕；你一往无前，你一无所有，所以你什么都敢赌。」
因为语速急促，康斯坦丁说到这喘了口气。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所罗门，罕见地带了点讽刺：
「你这贪婪又傲慢的赌徒。」
所罗门将雪茄拿下来，烟嘴那侧能清晰看见牙印。他抬起眼睛，蓝眸里暗色翻涌，有刀尖于眼底泛着冷光；嘴角却扬起薄荷他们常见的、玩世不恭的笑。
「真巧，我记得The True Winter先生也这么称呼过我，只不过他没有贪婪这个前缀。」
他向后仰，椅背也跟着向后，椅子和所罗门的体重全部都支撑在一条椅腿上。
「不过，说到傲慢，神父，这宗罪你我半斤八两。」
所罗门学着康斯坦丁最后的语气：「『以撒问，燔祭的羔羊在哪里？』*」
康斯坦丁面无表情。
椅子落下的时候所罗门跟着前倾。
「若作为祭品，你尽管自己前去。你又有什么权利，替我和我朋友这些凡人做决定？」
康斯坦丁说：「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让众生见到我主的姿态，成为我主的信徒，从而得救。」
所罗门说：「但是你杀人。那些已死的人难道不在你和你主拯救的范围之内？」
康斯坦丁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所罗门说：「你这是伪善。」
康斯坦丁点头。
「是的，我承认。所以我愿意背负这些因果，」他轻轻偏过头，「就像你也愿意背负你的『钉子』们蔓延出的因果。」
一阵沉默。
所罗门的手指绕过白瓷，焦糖色液体微微震荡。
「我不愿意。」他说的干干脆脆，「我才不要背负薄荷罗宾布鲁诺的因果。谁的人际关系谁自己负责，债务还父母配偶子女继承呢，关朋友什么事啊。」
康斯坦丁垂眸，阴影将浅色染成深紫。
「钉子全部失去，『网』还接得住你吗，所罗门？」
所罗门反问：「那么，你的『网』接住你了吗？」
康斯坦丁喝了一口可乐。说了这么半天，他有些口渴。
「我很早以前就失去了『网』。」
所以他跌在地上，也只会摔得粉碎。
而所罗门只是冷静的、淡淡的问：「那你为什么要拔掉他人的钉子呢？」
攥住茶杯的手一瞬收紧。
白矮星坍塌，新的星云重生。死与生每时每刻都在宇宙轮回。
而傲慢的赌徒和狂热的信徒在星海下相望。
一切回到了原点。
信徒说：「不破不立。」
赌徒说：「轻贱人命。」
白瓷发出一声脆响，茶具在空气中四分五裂，逐渐化作白雾湮灭。
康斯坦丁说：「人不依赖我主拯救，唯有毁灭一途。我从不认为我的行为正义。但是，人的卑劣与伟大，对整个宇宙而言，都毫无意义。*」
所罗门突然笑了。
「人的卑劣与伟大从不是为了整个宇宙，」他重新拿出那盒布鲁诺爱人送的雪茄，银盒在星辰照耀下闪闪发亮，「每个人的世界就那么大。薄荷的世界是那间宠物店，罗宾的世界是他的城市和他的养父与兄弟，布鲁诺的世界是卡森德拉小镇，而我的世界就是他们。」
人的世界只有那么大。一双眼睛，一个联络薄，所认识的、所知道的，只有那么多。
钉子与钉子之间却构成了名为世界的网络。
康斯坦丁说：「唯意志论。你是叔本华的崇拜者？」
所罗门从椅子上起身。
「不。」
他俯视康斯坦丁。
「我只信我自己。」
白桌也化为粒子，从边缘开始消失。
所罗门站着，康斯坦丁坐在那张普通的椅子里。神父抬头望向占星师，远方星辰冉冉升起，倒映在占星师眼底。而他注视的方向，有流星坠落。
「我搞错了一件事，」康斯坦丁双肩微塌，他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笑意，「我以为你是理智的疯子，但你与疯不疯无关，所罗门。」
他的声音有如风轻。
「你偏执，你狂热。你只是知道你想要什么，并且为之去做。」
所罗门耸耸肩。
「如果你想说我会不会在乎别人眼光，」他笑嘻嘻，「那当然是不会啦。」
康斯坦丁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所罗门理了理领结。
「老子的字典里没有后悔这个词，命运可不会给你悔骰的机会啊，神父。」
康斯坦丁笑了。
所罗门感到一阵晕眩，星辰纷纷于天穹汇集，康斯坦丁坐在星空之下。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所罗门扶着额头，他对康斯坦丁喊，「我死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一场梦？」
他听到碎裂声，有手——温暖的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温柔拽离宇宙。所罗门看到康斯坦丁的笑容。
「真也好，假也好，选择权都在你。你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他在吵吵嚷嚷中醒来。
他那诚实的前法医朋友正拍着他的脸，所罗门两耳快被耳鸣吵爆了，从口型来看薄荷应该是在喊他的名字。所罗门胡乱点头示意他别再给耳鸣添砖加瓦，薄荷这才松了口气。
所罗门看着灰色的天空，他拍拍耳朵。
「我晕了？」
「你释放太多魔法晕了过去，」薄荷言简意赅，「布鲁诺还活着，在珊德拉车上。」
所罗门想问「那罗宾呢」，话还没说出口先觉得脑袋下的感觉不太对，不像大地那样硬，也不像布料的感觉。他心下生出不好预感，占星师视死如归地转头，对上一对……假胸。
「SURPRISE！大美人的膝枕感觉如何？」罗宾疯狂眨着眼睫毛，所罗门不明白这人眼线怎么还不糊，「这是人家的第一次哦，第一次！小菲菲和马塞尔都没有品尝到的第一次！」
所罗门：「……」
他从齿缝里逼出三个词：「SURPRISE MO**ER FU**ER.」
薄荷点了点头：「还能骂人，看来你可以坚持到去医院。」他抬头对罗宾说：「帮我一把，我们将所罗门抬到车上，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
所罗门心说坚持什么坚持我差点就回不来你这神经大条的庸医。
罗宾托起所罗门另一只胳膊，两个朋友觉得占星师摸起来像一块燃烧的炭。他们邋邋遢遢的朋友浑身沾了灰，比刚来时更显落魄。
所罗门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挪动着腿。他们走向薄荷那辆小破车，布鲁诺靠在珊德拉肩头，命途多舛的情侣对他们挥手。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前方。
占星师眯起眼睛，星空有如晴天明亮。所罗门笑着，慢慢地、一瘸一拐却步履坚定地——
迎向太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