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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p of Theseus Another

Summary:

忒修斯之船后篇。五条视角。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某个东西悬在我头顶。不知究竟从何而来,又将落往何处。

自那个孩子出生,我就熟知他的一切——他的样子,他叫什么名字,他最喜爱的颜色,甚至是他灵魂深处某些碎片的形状,我都一清二楚。

但我一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他十岁那年,一个很小的咒灵缠住了他。那是来自于另一个女人的恶意,他父亲已经怀孕的情妇,对着这个孩子发出了恶毒的诅咒。我出手除掉了咒灵,他发现了我。

惊鸿一瞥而已。我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是一年之后,那个孩子主动找上了我。

我没有别的办法。哪怕七海、夜蛾、硝子再三警告劝诫,让我离那个孩子越远越好,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他:你想不想成为咒术师?你想不想学习咒灵操术?

得到肯定答案的那一瞬间,莫大的狂喜席卷了我的全部神经。我无法停下自己的步伐,无法不去接近他。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他是杰的转世。

咒力与六眼都是这么告诉我的,这一次不会有错。

那个孩子性格很活泼,也擅长与人打交道,很快与我混得颇为熟稔。有一次他好奇地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沉默了很久,思绪缓慢地回答:比我矮几公分,很瘦,黑色的中长发,眉眼细长,笑起来很温柔的那一种。性格很强,很倔,认定了的事情就永远不会低头。 

很简单的几行字,就这么结束了。

他咋舌:好详细的描述。听上去已经有意中人了啊。

我说:我是个性格很糟糕的人。我一贯如此,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也没有人敢对着我大放厥词。直到……遇见了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挚友。

那孩子瞪圆了眼睛,瞳孔是很深的黑色,与杰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我的目光顿了顿,竟仿佛被刺痛了一样,不敢多加停留。

他好奇地追问着,我一边一派正人君子地回答他,一边在心里嗤笑自己:五条悟,你把夏油杰当成什么呢?

熟稔我过去的人从来不敢在我面前提起这个问题。可是在此之前,我难道没有自问过么?我把杰当成什么,杰又把我当成了什么?

我们是朋友,是唯一的朋友。这个答案或许会让很多人感到不满。我是最强的咒术师,他是极恶的诅咒师,天生立场背道而驰,根本不应该有丝毫瓜葛。

如果让我自己来说:很简单,杰让我不再孤独。

在认识杰之前,其实我不知道孤独的痛苦,或者说,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漫天漫地都是银白的雪,漫无目的地走,漫不经心地玩。我习惯了这样孤身一人,从来不觉得寒冷或寂寞,直到遇上了杰。

我那时候是个愚蠢又天真的小屁孩,没心没肺,无爱无恨,轻易被杰的降临给砸昏了脑袋,像个刚分娩而出的婴儿一般毫无防备。我感到振奋喜悦,感到措手不及,感到晕头转向。

我不知道这既是奇迹,也是灾难。

杰是个很奇特的人。看上去温柔正直品学兼优,其实和我一样是个无法无天的不良儿童。我偶尔会发现他分裂而矛盾的那一面,囿于某种谁也看不清的困境,有一层我无法触及的壳,仿佛结得很厚的蚕茧。我会故意挑破他的茧,比如在课堂上肆无忌惮地挑衅他的正论,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他真的有他声称的那样笃信他抱持着的大义——哪怕他自己也并未察觉。他的身上横亘着一道深渊,在我靠近他的时候,也凝视着我。

更多时候,他一身清雅冲淡,像是某种无害的植物,长着柔软却执拗的倒刺,傲慢得与我如出一辙。有时候看起来青春丰茂,有时候又看起来枯竭腐败,散发着糜烂的气息。我仅仅有所感知,无法分辨他内化的情绪。某次我曾和硝子提起,得到的只是她撇过来的白眼:“你想多了吧,那可是夏油,又不是你。”

杰当然不是我。杰与任何人不同。在他眼里,我就是我,和什么五条什么御三家都没有关系。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与我针锋相对,与我并肩作战,与我亲密无间,却又从来不想在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可是杰一定没有想到,我并不介意,甚至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想要给出去某种东西,我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想在他的世界里烙下某种永恒得近乎残忍的痕迹,我想让他生前死后都注定与五条悟这个名字如影随形。

这个想法很隐秘。但一旦念动,再也无法停息,就像一颗平凡的龋齿,终究会蛀出一个让人痛不欲生的空洞。

我并不自认是个好孩子,当然也谈不上坏。说实话,我从未选择成为正义,只不过我生在五条家,天赋奇才,顺其自然地成为了咒术师,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世界砥柱,仅此而已。

我这辈子真正开始抉择的时刻,只有偶然的几个瞬间。

第一次,我看着盘星教的一切,并不愤怒,也不悲哀。我只是觉得很没意思。

都杀了吧。

反正也不难。

然后杰阻止了我。

人类发明的字句本身并没有什么力量,轻若鸿毛,不值一提。但在命运的某个关隘处,也会惊天动地。

星浆体事件之后,我知道自己变了。我知道,杰也变了。我从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我,也不在乎别人落在我身后。但是,杰不是别人。我说不清楚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但是我没有放在心上。

我想,杰就是杰,不管怎么样都是杰。是不是?

无论如何,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是杰让我不再孤独。可是后来又夺走了。

我在新宿对着杰抬起手。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杀了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那么诘问我,他怎么敢向我背对过身体,他怎么敢把我一个人抛在那里。我的气血翻涌,我的手指僵冷,我的恨意压在舌尖,每一寸发肤都在无言的嘶声力竭:夏油杰,你该死!你该死!你真的该死!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东西!我做错了哪里,我可曾有过一分一毫对不起你!你捧着你新的大义,振振有词说我傲慢,你又何尝不是倨傲透顶!他们是你的家人,呵,家人,那我呢,身为咒术师顶点的我,在你眼里——

因为我是我——难道只是因为我是五条悟么?

我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笨拙,懦弱,胆怯,无能,那些我一度认为这辈子都与我隔绝老死不相往来的形容词。

我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并不回顾的背影。他是真的做好了死的觉悟。他宁可死也不愿意留下来。

我告诉自己,杰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世界上庸碌之辈千千万万,只有我一个五条悟,夏油杰算什么东西?

可是从宇宙大爆炸、小行星撞击地球开始,世界上就只有这一个夏油杰,有这样托起我肩膀也托付我后背的人。

杰的手臂第一次搭在我的肩膀,在空白的雪地里落下第一个脚印。这种事情原来没有道理可讲。因果业障爱恨轇轕一旦交汇,命运已经显现出祂的险恶。那些无聊小说里大概也喜欢这么写:夏日烂漫转瞬即逝,青春蓬勃一朝凋零,正邪分明势不两立。

可我们从未刀刃相向彼此厮杀,我们并非仇敌。

当然了,我们也不能算是恋人或情人。所有官方记载里,五条悟与夏油杰的关系清白如夏日冰雪。

我问那个孩子是否相信轮回转世。他很明显不信,或许顾念我的情绪,反倒劝我相信不可证伪的东西。抱持不可知论很像以鸩酒止渴,如果真的有冥府,如果真的可以把杰带回来——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如果。倘若杰在盘星教总部不阻止我,或许万类早已血流成河,我将成为咒术界头号的通缉犯,到那个时候,杰会像那时的我一样吗?倘若杰在新宿向我伸出手,让我和他一起走,我又会如何抉择?

当我清醒的时候,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命运没有这么仁慈又无稽的道路。

我们高二时拍的最后一张合照摆在我的床头。我搂着杰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快活得不可思议。隔着相框的玻璃罩子,杰对我温柔地笑着,仿佛一个至死不渝的幻梦,有一个瞬间对我永远虔信,就会有一个瞬间永远地离弃我。我的手指抚摸着杰的心口的位置,怨毒又柔情地幻想着某一天鲜红的血自那里喷薄而出。

会有那一天吗,他的血会劈头盖脸地洒在我的脸孔吗?他身体的热度会落在我的怀抱吗?

一个诅咒在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无法拔除,只能放任它长成庞大的咒灵。就像癌细胞无限增殖并杀死正常的细胞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个诅咒转移、破坏、遍布全身。

我为什么要杀了杰。我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谁也不能给我答案。这很奇怪,人怎么会想这么徒劳无益的事。是为了世界和平么?这回答多么虚伪。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过去的夏油杰?我亲手铸造了漆黑的笼牢,任凭回忆画地为牢,自陷囹圄。在这里,我依旧是世界的新生儿,将才呱呱坠地。雪地一尘不染,无人落足。

很多年来,我都在想,杰死的时候,我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我已经不记得了。我从来没有为杰流过一滴眼泪。

唯一记得的是,杰的离开是我青春的结束。杰的死是我衰老的开始。

我最后一次见那个孩子,是他高中入学第一天。这一天,也是我和杰见面的第一天。

我在他面前掏出了自己的心脏。十年过去了,二十五年过去了,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像杰驯服咒灵一样地驯服了那个诅咒。我战胜了那个不可祓除、腥血淋漓的诅咒。我终于认清了事实。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

我英俊清正的同学,我温柔残酷的朋友,我倨傲暴戾的对手,我忠贞不渝的心上人。

我的阿喀琉斯之踵,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死在我的眼前。他死在我的手里。

高悬于头顶的事实终于尘埃落定。碎片就是碎片,转世也不过是转世。他不是杰,不是他。

没有人知道我永远地残缺了一块。就像口腔最深处的那颗蛀牙,平凡又渺小,谁也看不见的瑕疵。因为我永远快乐,永远强大,永远光鲜美丽,永远高高在上,我还会继续这样快乐强大光鲜美丽高高在上地度过往后的几十年。

世人只知道,夏油杰是高专的叛徒,是乙骨忧太的手下败将,是五条悟亲手处死的极恶诅咒师,是背负着万千恶名万众唾弃的失败者。

他们对我此生唯一的爱一无所知。

Notes:

I will always love you, my one and only best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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