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五条捡到了一只雨燕,第一时间跑到了夏油的房间。
很小很小,翅膀生得稀疏,眼睛都还没睁开,呼吸浅浅,胸脯的雏毛微微起伏,荏弱得仿佛随时会化在手心里。
“杰,来养吧。”
夏油挑起眉,十万分的不以为意:“你养?”
五条推了推墨镜,眼里盛着得意又不容反驳的笑容。
“不是还有你嘛。”
夏油无奈按了下眉心。五条的得意并非毫无来由,他确实对他无可奈何。
小雨燕叽叽喳喳,仿佛在催促。夏油拿出手机照着Google念着注意事项:“救助雨燕,首先是准备一个保暖的纸箱子,还要注意喂食、爱抚……”
纸箱子当然不是难事。喂食就有些让男高中生们犯难了。他们一边查资料,一边赶上架当了临时鸟爸。雨燕是纯食虫鸟,常见的面包、谷物、粉虫和蚯蚓都不行,合适的食谱是蟋蟀、雄蜂、苍蝇、苍蝇幼虫、蜡螟幼虫等——这些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轻松买到的东西,纵然是两位号称最强的男子高中生也费了一番不大不小的功夫。
五条找完虫子后就成了撒手掌柜,堂堂特级咒术师很不要脸地趴在桌子上喊累。夏油白了他一眼,老老实实继续看救护指南,指尖冒出两个黑漆漆的咒灵,把虫子们一一碾碎做成了饲料,再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小雨燕的嘴里。
小雨燕吃饱了,总算不再呱唧呱唧乱叫,安静蹲在夏油的掌心里。
小小的,轻轻的,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如同雨声滴答。
夏油揉了揉它头上稀疏的软毛,小鸟似有所感,蹭弄了一下夏油的手指。
五条托腮盯了半天,冷不丁来了一句:“杰,你真的很适合当妈。”
小雨燕在手上,没办法召唤出咒灵打架,夏油除了磨牙也做不了什么。他轻哼了一声,总算想起给在一旁划水的五条布置了任务:“悟,网上说要模拟幼鸟互相理羽或者成鸟梳理的动作,特别是头部和喉部,好好爱抚它。”
他将小鸟递过去。
“……如果它觉得舒服,就会发出轻柔而又独特的咕噜声。”
五条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模拟成鸟啊,就像这样?”他趁着夏油来不及反抗,探出手在好友的头上一阵乱揉,糟蹋成一团乱糟糟的鸟窝,“快喊爸爸!”
夏油正想发怒让他出去打架,不料发绳被不小心松开,柔顺的黑发散下来,垂在他的脸庞两侧。
五条愣了一愣。夏油用一只手把散发撩到耳后,皱着眉正想开口。五条歪了歪脑袋:“除了头部,还有喉部,是不是?”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落在夏油凸起的喉结。
“这里?”
声音有点低哑,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停留在这个过于危险又微妙的位置。是死穴,也是隐秘。肌肤相触,血流的速度不可抑制地加快。
四目对视。五条的眼睛蓝得像大海。夏油莫名忘了自己要喊他打架的事情。
五条问:“杰,舒服吗?”
夏油说:“我让你摸鸟,又不是摸我。”
五条笑得灿烂:“那就是舒服了。”
捡都捡了,肯定要养好。日本最强的咒术师高中生可谓极为称职的救助者。小雨燕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好,住宅也从简易的纸箱子升级到了24小时全自动监控的豪宅。他们每天都会给小雨燕称重,再根据资料判断它放归的时机。
计量器上的数字,一天一天逐渐增加。
总算到了告别时候。
夏油打开窗子,捧着那只小小的雨燕。小鸟停在他的掌心里,似乎踌躇了一下,羽毛仿佛在瑟缩发抖,面对那个茫然陌生的世界。
五条说:“杰,你看,它是不是不想飞走?”
他苍空般的眼睛望着苍蓝的天空,颜色清澈而严肃,几乎是穹顶的倒影,迷人得无可救药。
“我们要不然做个鸟笼、做个巢,就让它留在我们身边算了——”
夏油摇头:“它是一定会飞走的。它的家人不是我们,它的家也不在这里。”
这也是他自始至终都反对五条给小雨燕取名的原因。
名字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
嘴唇上下开合,气流交缠缱绻,唇齿相依,舌头碰触,会让人产生异样的归属感。仿佛念出了某个字符,一声声回荡在耳边,就能当真成为谁的拥有物一样。荒谬的错觉。
的确如夏油所说,雨燕踌躇了几分钟,扑腾了两下翅膀,飞出了他的手心,在天际划过一道黑色的影子,宛如一条转瞬而逝的伤疤。日光下尘埃飞舞,不留痕迹。
五条干巴巴地:“杰,你看这只鸟,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说走就走了,也不回头看我一下。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不知道它会遇上什么。”他嘟囔着,“明明在我身边,有吃有喝,又很安全,什么都不必担心。”
夏油笑了:“它已经大了,知道要飞了,就不可能永远都在你身边。这是它的选择,就随它去吧。”
五条还是不大高兴。他有一种很孩子气的被背叛感,心里发堵:“是我们救了它,是我捡到的。”
夏油想了一想,告诉五条:“你知道雨燕的拉丁文是什么吗?Apus。词源是希腊语απούς,本意是无脚。古希腊人以为它天生没有脚,所以只好不停地飞。它注定属于天空,除了死亡和意外,不会落地。我们能够陪它这一段时间已经很好了,缘分至此,不必强求。”
五条皱起眉头,他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们都还年轻热血,生命里没有意外,死亡也隔得无比遥远。至于陪伴,陪伴仿佛是永恒。
他注视着好友的背影。清俊,单薄,站得笔直,仿佛茕茕孑立的一根钉子,倔强而永不低头。他后知后觉地想:啊,杰好像更瘦了。是因为照顾小鸟太辛苦了吗?还是凉面又吃多了?
夏油注视着雨燕消失的方向,没有回头。
五条突然摘下了墨镜,一手将夏油从窗边扯了过来。
夏油愣了:“悟?”
五条垂下头,夏油的身体很僵硬,但并没有任何抗拒的痕迹。他像大猫一样蹭了蹭夏油的鬓角,然后将脑袋埋在夏油的肩膀上亲昵地乱拱。
被一个比自己整体size大上一号的同性男高中生抓住拱来拱去可不是什么好体验。夏油哭笑不得:“你要干什么?”
五条呱唧乱叫了几声。
“饿了?也要我饲养你吗?”
“好啊,杰,你养我啊。”
“大少爷我可养不起。”
“我很好养的啊。比如现在,我只要去吃竹下路的限量抹茶牛奶可丽饼就行了。”
夏油想板住脸,但是没板住,忍俊不禁:“行行行,那我们走吧。”
五条戴上了墨镜,咧开嘴,搂住夏油的肩膀。
“杰。”
他……不对,他们是最强的。
他们。没错,是他们。
他是五条悟,这个名字几乎可以解答他面对的所有问题。他是御三家数百年来的最高杰作,咒术界天生的无冕之王,他居高临下,他漫不经心,他惯来如此。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心悸。缘分至此,不必强求。他情不自禁回想着夏油掌心的那只雨燕,除了死亡和意外,不会落地——
简直像某种谶言。
夏油拍了拍他的背:“悟,走啦。”
隔着衣物传来的体温,让五条一瞬间安下心来。
雨燕不重要,甜品不重要,咒术师的未来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这一刻没有其他东西是重要的,更不必去探寻任何答案的意义。
因为现在他单个的手臂圈住的是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