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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騤騤,载是常服……”夜色苍茫,白发长者坐在大青石上,抬腕摇着一柄蕉叶,口中朗朗有声。
“阿翁阿翁,”地下的孩子听得似懂非懂,攀住长者的膝头,仰面撒娇道,“为什么是六月呀?”
长者慈祥地笑着:“因为啊,就是在六月,我们的先王勾践打进了阖闾城,将吴王夫差的老窝连锅端了。”
“啊!”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连连追问:“仗是怎么打的?”“夫差被杀了吗?”更有人握着小拳头,眼睛亮亮的,“要是我早生个几百年就好了!做个将军,也去打一仗!”
(此六月非彼六月,但哄哄孩子们足够了)
长者莞尔,目光渐渐沉淀下来,在朗月疏星下继续吟道:
“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周敬王三十八年,越军攻破姑苏时,城上的吴人几乎是束手就擒。
不是关防不够坚固,也不是守军不勇敢,实在是城墙修得太大却兵微将寡,难以全顾。国中主力都被夫差带走了,摄政的太子友和几位将军又战死郊外。越军集中兵力,对着东门猛攻不已,终于得逞。
解决了小股反抗力量后,勾践登上敌楼。这是他第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俯瞰这座城池。那宽阔的驰道,可还留着他驭马而过的汗水?
六月的江南,火辣辣的白日光像刀子一样剁着大地,教人无处落脚。吴国俘虏七倒八歪地跪在尸堆里。将军们都解开了滞重的盔甲,彼此说笑。
对面高台上示众的人头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视野的。
尽管只剩下一个骷髅了,他们还是在瞬间反应过来,那便是伍子胥。
夫差没有耐心去挖伍子胥的眼睛,于是他把整颗人头都砍下来,挂在了内城正对着东门的方向,以儆效尤。两年了,肌肉坏脱,血液流尽,就连最难腐烂的头发都飘散在了风里。但是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窝,依然饱含着无声的愤怒。
勾践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范蠡微微挑起了眉毛。众人的神采飞扬被打断,莫名地懊恼起来。
文种走在队列的最后,因此当他看到时,气氛已经发酵了。满地的尸骸迎着太阳,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息。
“大夫使的好计策。”苦成不无谑意地说。
这话本是实情,听起来却很不对味。文种不由出声辩道:
“伍子胥又不是因强谏才死的。他是死于叛国。”
话一出口,文种自己都有些愕然,在蒸笼一般的六月天生生打了个激灵。
罚当其罪,抑或死得其所?
“子禽。”范蠡轻轻叫道,以目示意。文种一醒神,看到了内城的垛口,完好无缺。可是王子地匆忙集结起来的民夫连张弓的力气都没了。
伍子胥留下的阖闾大城,就是这样啊……
勾践干咳了一声,“走了。”
他们用太子友的头颅换下了伍子胥的首级。
旬日后,文种在官邸外见到了伯嚭。吴太宰风尘仆仆,却不见丧家之犬的颓唐。文种站在门槛后,手虚拦了一道,“你来……”
“这种事情当然只有我来。”伯嚭收紧了圆润的下颌,先行一礼,“文大夫,不会就打算在这里和我说话吧?”
时光忽然掉头向后跑去:早春的会稽山,寒意未褪,山下重重的火把更教人心寒。勾践拥剑而坐,四周交织着恐惧的哭泣声、嘶哑的呵斥声。五千子弟兵伤口逸出的血腥扑向大禹庙,而草木不管不顾地迎风招展,用茸茸的绿意压住那蔼蔼的暗红。文种免冠下山,义无反顾地走向伯嚭的营帐。他自己亦没有十足的把握。
熟悉的厚颜到底起了作用。文种侧身让开,伯嚭一步跨入。两人并肩徐行,伯嚭压低了嗓子问:“你们是从东门进来的?”
文种没回答,算是默认了。伯嚭的咬肌抽搐了一下,“果然。”
伍子胥要求把眼睛挂在东门不是偶然的。阖闾大城周长四十七里二百一十步二尺,其中东面围墙长达十一里七十九步一尺。以胥山、太湖为屏障的小城亦周长十二里,其下广二丈七尺,高四丈七尺。大城水陆各有八门,交通便利,唯独东门不开,就是为了防止越国进犯。然而也正是这个原因,东门上的守备是最少的。越军避开了高壁深堑的盘门、阊门,乘虚而入。
对一个建设者而言,没有比心血成空更惨痛的事了。更何况这样的抵御,还不曾好好开始便草草了断。
两人各怀心事,转眼已走到廊下。伯嚭敛容道:“我是来请和的。大王说,只要贵国肯撤军,一切都好商量。”
“寡君并无一定接受的理由。”文种干脆地说。姑苏城已被全面占领,国库掠夺一空。越军整日在城中搜刮骚扰,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勾践与范蠡从长计议,要将吴国国都变成越国的一个邑。
伯嚭翕了翕鼻翼,笑得绵里藏针,“那我只能求越王赐我一死了。”
他说这话时毫无愧意。文种不悦地哼了一声,“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溺人必笑。”伯嚭面不改色,话锋一转,“太子死在你们手上,大王很伤心。”
文种不置一词,心跳急剧地加速。失去血亲的夫差能疯狂成什么样子,他们都是见识过的。而且,吴国的精兵良将尚在黄池,若是拼死拼活打回来,并不好办。虽然他们有足够的信心以逸待劳,但是里应外合的事,谁知道呢。吴人的恨意,便是一点余烬也能引燃死灰。
“子禽,”伯嚭款款地向文种耳畔吹气,“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谁跟你是一条船了。文种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你且收敛些。今日的越国已非会稽之时了。”
伯嚭的笑容不太友善了,“子禽,伍子胥才死了几年哪。”
他似真似假地叹了半声,眼珠往城楼上一瞟,惫懒的神色如浮云散去,透出狰狞:
“他当初的判断是二十年。”
勾践等不了二十年。他既然打下了吴国,就没准备再还给夫差。文种向他禀报伯嚭之事时,勾践原本是不想见的,是范蠡从容进言道:“大王,两国交战,不绝来使。”
文种忽地心生感激。他自知与伯嚭过从甚密,有的话不便出口。勾践微微颔首,抚摩着凭几上的雕饰,手指生满了茧子,完全感受不到其中的精巧。他抬眼望着殿外那个身影,讥讽道:“夫差很会选人。”
伯嚭提着衣襟,穿过武士交戟而立的台阶,目不斜视走进大殿,俯身行下礼去。勾践只盯着他不语,直到伯嚭觉得两膝发酸,才倨傲地发问:“夫差派你来,还有什么话说?”
越国臣子心照不宣,只等着看笑话。他们对这个中饱私囊的太宰轻蔑已久。伯嚭扬起头来,未语先笑:
“大王劳师远降,寡君未能亲迎,深感怠慢,故遣微臣拜上,先为三军洗尘,待黄池事毕,再尽地主之谊。”
“好大口气。”勾践嗤道,不紧不慢地拢着目光,要将伯嚭那张胖脸剐出几道口子来,“直说吧,是降是战?”
“狐死首丘,臣未闻束甲厉兵而屈膝者。”伯嚭的对答中有了苦涩,但那苦是淡定的,跌入甜腻的唇枪舌剑间,反而勾起几分清明来,“尺土寸封,子女玉帛,凡大王之所爱,寡君敢布腹心,量句吴之物力,耀王师于春秋。两地烽烟久扰,和平不易。乞大王念人心所向,许吾行成。”
“人心”两字刺得勾践眼睛一缩,脊梁骨上便像挨了一鞭,劈头喝断:“大胆!”
伯嚭今天的胆子大得惊人,寸寸紧逼:“昔檇李之难,咎在贵国。寡君不以先君事行诛,释越之上下,礼先壹饭。今大王不念会稽之德,弃义背盟,绝人之嗣,将何以对天下?且晋侯已与寡君有质,曰:‘好恶同之。’伏望三思。”
众人闻言变色。勾践的手指掐入凭几,“你在威胁寡人?”
“臣不敢。臣只是在恳求大王,审时度势,重修旧好。”伯嚭的语气里带着焦灼的讨好,然而这种示弱只会火上浇油。
“呵。”勾践冷笑失声,“夫差无道,视我君臣细民如犬马,何好可言?汝掉三寸之舌,虚言诡说,宁不睹吾剑之利!”
越国的铸剑技术是最好的。往年频频向吴国进贡,府库中寒芒尽射,将活跃的飞蛾都钉死在了墙上。伯嚭觑着瞋目按剑的左右,正色道:
“臣请以身试剑。只恐臣一死,晋吴联军将挥师南下,将越地杀得寸草不留!”
可想而知地,勾践怒了,“来人!”
“大王息怒。”文种及时出列。勾践却不肯给他这个面子,警告的眼神比剑光还冷,“文卿?”仿佛他再多说一句便要雷霆大作。
但文种不曾就此打住,反是搴裳跪落,“大王圣明,杀一人而不能杜天下之口,贤主不为也。且吴师尚在,势成骑虎,倘夫差尽起哀兵来犯,臣恐于军不利。姑苏——毕竟是吴人之地哪。”
两膝着地的那一刻,文种不无悲哀地想:他又一次以这样的姿势与伯嚭比肩了。昔日在会稽,伯嚭已察夫差争霸中原之心,又贪图重贿,瞒着伍子胥将他引入了中军帐。费了无数的口舌,终于从虎口中保下了越国。
然而这一切是有代价的。
“文卿对寡人很没信心啊。”勾践好整以暇地说,“莫非伐吴七术也只是心血来潮?还是说……”他面色一凛,“休要危言耸听。寡人可不想怀疑你。”
文种无言以对,心里像填入了一团荆棘,痛得此起彼伏。勾践在吴为奴三年,受尽折辱;而他自己在越代君牧民,战战兢兢。如今勾践大仇得报,怎么可能不计前嫌?
他不怕死。但是就这么了结,他不甘心。伯嚭跪在他身后一步之外,眼波只在地上流转,竟是隐隐有了些悠哉。没人知道那是为什么。
范蠡不得不出来启奏了:“大王,请恕文大夫忠言逆耳之过。”
“你也如此说?”勾践诧道。
“越国尚无灭吴之力。”范蠡顿首,语气毫不让步,“臣不敢令大王涉险。”
勾践眼中滑过一抹失落,似炽烈的阳光跌碎在地,“寡人岁岁谋吴,深入腹地,牺牲甚巨,怎忍半途而废?”
“大王勿怪。凡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今天未绝吴,不如暂许行成,以待来日。”范蠡娓娓相劝,一锤定音,“吴自今亦不振矣。”
勾践缄默良久。他望着殿外的水光山色,再看着两位大臣鬓边的华发,一狠心,“罢了。”
殿中的气氛轻松下来。伯嚭膝行向前,呈上礼单。勾践提出了很苛刻的条件,伯嚭一一应承。众人不由腹诽:早作卑辞厚礼,何必白刃相见?事毕,范文二人送他出去。伯嚭摄衣称谢:
“多蒙大夫救我一命。”他恭恭敬敬地作揖,半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范蠡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子禽从井救人,实属不智。寡君许成,以为太宰之惠。吾子行矣!”
伯嚭赔着笑脸,将难堪吞下了,搓着手道:“非我得寸进尺,只是还有一事,正要相求……”
文种飞快地瞥了范蠡一眼,抢在僚友之前答话:“什么事?”
“太子的遗骨,不能曝露于外。”伯嚭一霎肃然。
太子友下葬时已是黄昏。那年轻的头颅从城楼上取下,与几爿血染的盔甲一起,埋在了胥溪旁。这条运河亦是伍子胥当年奉阖闾之命,率百工开凿,沟通长江、太湖,便利漕运。波光粼粼,映得人们脸上一派灿烂,而只有涉水直上中原时,才知道这一工程的意义。
伯嚭看着士兵填完土,忽地开口,“你们把伍子胥的头弄到哪儿去了?”
“这个很重要么?”文种反问道。
伯噽居然轻喟一声。
他是不会告诉文种的,南下前夫差气急败坏地训道:“是你担保勾践绝无异心,现在你去给寡人谈判吧。不然,赐给伍子胥的属镂剑就留给你了!”
那一瞬伯嚭的感受竟是:糟蹋了。
光华烂烂的属镂剑,吹毛立断,只沾过一个人的血,锋锐已大不如前。夫差惜剑不惜人。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跟伍子胥一个死法。
三十多年前飞来横祸,他效仿伍子胥逃到吴国,也曾立志要杀回楚国去,一雪冤仇。伍子胥待他毫无保留,一力举荐他做了太宰。他主内政,他便率军远征。五战入郢,天下谁不侧目。后来年齿渐长,角色对调,一样完成得相当出色。不说居功至伟,亦是功不可没。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竟至于剑拔弩张,你死我活?
是越人拨起的火。这火不是燎原之火,却是阴惨惨直捣腹心,吞噬着君臣间的信任。夫差到底逼杀了国之栋梁。哀哉百年辛苦身,只落得尸沉江底无处寻:
“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而若是伍子胥还活着,是否就没有他卑躬求人的一天?
这样的感情,文种怎么会懂。
“办完了事就走吧。”文种沉声催促道。吴越之间已彻底撕破脸,下一次见面,就是血溅五步。
“鸠占鹊巢——你倒撵我走?”伯嚭不慌不忙,错身而过,几句清歌在文种耳边不断游走:
“既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燬。”
然而下一刻他已经跳上了船。从人解缆,一篙远去。伯嚭的长笑和摇摇的暮色一样不真实:
“谢大夫救姑苏全城百姓!”
徒留文种一人在无边的黑暗中,酸风贯眼,星辉满衣。
范蠡匆匆赶到。文种未及施礼,先被他抓住小臂。出入石室三年不皱眉的范少伯,难得地忧心忡忡,“子禽,你不能再与伯嚭接触了。他会毁了你。”
你看看死去的伍子胥,看看现在的大王啊。
可是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文种神情凝重,故作轻松,“少伯多虑了。”
只要保住你一个人干净就行了。
范蠡慢慢撒了手,只是摇头。
“今日事发仓促,大王必然垂询你我。此地不宜久留。”文种温言道。范蠡嗔怪地瞅了他一眼,“走吧。”
勾践果然在宫中等他们。因着心里不痛快,多喝了几杯,脸上浮现出那种凶猛的酡红,两颊加倍地凹陷进去,像是岩上的秃鹰。他已经不是檇李战场上那个身先士卒的青年了,岁月将他的苦心孤诣酿成色味俱佳的鸩酒。
文种范蠡联袂觐见。勾践不耐地免了两人的礼,便道:“寡人与夫差不共戴天,岂能如此作罢!”
文种向前告罪,“吴中元气大伤,夫差亦不过苟延残喘,早晚定为大王所获。”
“早晚?”勾践嘲弄地学了一句,话转尖锐,“寡人便忍得,只怕死去的父老乡亲也等不得!”
范蠡的眼睫像刀子似的抖了一下。文种默然,须臾道:“臣有一计。”
他一字一句下得狠辣,俨然还是那个献蒸粟之计的人才,“伯噽既云‘子女玉帛,从君所欲’,我军正可迁走吴中劳力,空乏其城。”
勾践这才露出点和悦的神色来。范蠡亦没有反对的理由,只能稍作回旋,“我军战后不足五万,而吴人倍于我。一时恐难以归顺……”
勾践连辩都懒得辩,分明不再凌厉,却教人胆战心惊:
“那便杀了。”
千里之外的黄池,已领略了淮上的秋意。吴王的大纛孤零零立在原野上,虚张声势。
“这……也是和谈的条件?”夫差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一些,可谁都看得出,他已是火冒三丈。
勾践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伯噽免冠伏地,“微臣岂敢擅专!”
越人尽徙吴中青壮,不从者立毙刀下,城中三日不见炊烟。夫差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拆了,完全撑不起霸主的衣冠。而这个巧取豪夺来的虚名竟不能给他半分慰藉。盛怒之下,指着伯嚭唾骂不止:
“你办事竟如此不力!”
“臣罪当诛。”伯嚭的第二句对答已经不似刚才那么慌乱了。他双手交叠于前,规规矩矩地以额触之,却浑然不像是坐以待毙。
夫差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会儿,高声道:“传令!”
左右齐应。夫差攥紧了腰间宝剑,面上浮现出可怖的杀气,“三军伐宋,尽杀其男子而囚其妇人,以泄吾心头之恨!”
宋吴本为姻亲。夫差为太子时,聘宋女为妃,现已过世多年。夫差好色,嫔嫱媵御俱备;宋女无子,故不得宠,养太子友聊解膝下之虚。而今太子友尸骨未寒,夫差便将矛头指向宋国。众将瞠目结舌,无人敢谏。唯有伯嚭跪在地上,微微抬头,“大王不可。”
还敢来捋虎须啊。夫差掉头怒喝:“你住口!”
“宋虽疲弱,乃四战之地。”伯嚭再拜,固执己见,“我军久出,人心思变,可胜也,而弗能居也。臣受先君垂怜、大王错爱,方敢执事于吴。人主不因怒兴师,望大王详察。”
这话却恍若伍子胥一个口气。那声声“先王”,唤不起夫差半点醒悟。几个机警的大臣胸中已是翻江倒海。
夫差周身一震,掣出剑一步迫前,挑着伯嚭的下巴,口里喃喃道:“寡人对你言听计从,你却陷寡人于这般田地……”怨毒的眼神不知何时已飘向了别处。剑脊的清光像水纹一般漾开去,要置人于灭顶之灾。
命悬咫尺,伯嚭仍不为所动,泰然道出了夫差想提却最不敢提的名字:
“倘子胥在世,亦作此说。”
那时他们还算僚友。
五月的檇李,梅雨如梳如篦,树头的果实若没被采摘,就在暑热中大模大样地烂下去,啪的坠地。乘丧兴师,兵败如山倒。吴军在边界丢掉了所有的荣耀,以及,那尊贵的半个脚趾。憾恨弥漫在队伍中,刻骨的厉誓渐渐沦为呓语。
伍子胥从国中奔赴陉地迎灵,悲悔莫名地问他:左军赶到时,大王是否已经罹难了?
伯嚭一直记得伍子胥的大恸。那是被炮烙了的人在炎气相逼下,用炙哑的喉咙发出的最后嘶喊。泪水还没倾泻而出,已经被痛楚熬干了。于是那萧然的白发下憔悴的眼窝中,就只剩两团鬼火。为着这一次没劝住,他在余生一谏再谏。隳肝沥胆的结果,便是送了自己的性命。
“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岂能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吴土。”闭目钳口,他做不到。
“新王比不得先王。”曾几何时,伯嚭也告诫过他。伍子胥的回答是:“日暮途远,敢为身计?”
抱歉,我不是你。伯嚭冷眼看着夫差又一次扬长而去,随手拈起越国的礼单。
东海的珍珠硕大无朋,西山的良木塞满了沟渎,被发跣足的女子妍姿巧笑,眉目传情:是你的,全是你的。所有的奢靡之夜,都只是——暂存在这里。
正如他的项上人头。
剑抵在喉间,怎么都刺不下去。夫差颤声恨道:“提他作甚!”眼眶里似要滴出血来。王孙骆急转上前,“大王若杀伯嚭,是为二子胥也。恐朝中人人自危。我军久出,无意再战……”越说声音越小。
“——罢了!”夫差极不情愿地松了口。伯嚭起身时睃了王孙骆一眼,却并不是感激。
此时在会稽,文种麻木地望着沦为编氓的吴人,再回想起伯嚭当日的强颜干求,恍如隔世。他没有让那种潮水般的情绪涌上来,只是掉头去与范蠡搭话:
“大王留恋姑苏的繁华,已经很难在陋室住下去了。”
范蠡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不会再要多久了。”他落落地看向文种的眼睛,对方抿紧了嘴,按下一抹苦笑。
是他自己,一点点将灵魂抵押了出去。
“后来呢?”孩子们痴缠着。
长者平静的脸上忽显悷然。仿佛那不是几百年的英雄故垒,就是与他们朝夕相关的人事一样。
月亮晃晃悠悠地爬到了头顶,太胖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长者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手里的蕉叶下意识地垂落。孩子们你捏我一把,我扯你一下,都屏住了呼吸。
“后来啊……”
围城之战,无论攻守双方,都是惨烈非常。期间晋国使者楚隆象征性地来了一次,穿过残垣烽火,转达赵襄子的力不能及。越军亦象征性地中止了进攻。
“君王丰采如旧。”楚隆望着昔日的霸主插翅难飞,心生哀凉。夫差明知对方的怜悯,却微笑得宜:
“寡人不佞,不能事越,怕是要辜负了赵卿的盛情。”
越国君臣再一次登上姑苏的城墙,已堪堪过了九年。勾践比先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睛却亮得出奇。倘若有人见过深山里几天没扑到食的饿狼,就是这副样子。
文种沿着熟悉的官道往太庙去。夫差最后的请求就像他的国书一样,被践踏在十一月的冻土上。勾践下令平毁吴国宗庙,夫差随即自刎。火开始烧起来了,贪婪地舔着天空。文种看见伯噽立在台阶的最高一级望着他,衣袍被风鼓起,眼睛里有点凄惶。
烟越发大了,在廊庙间欣然起舞。文种一边呛得直咳嗽,一边指挥士兵去拖那个不着四六的太宰,“下来!殉国还轮不到你!”
“吴国亡了,我罪无可赦。”伯嚭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干巴巴地回答。
你是咎由自取。文种一言不发。耳畔充斥着吴人的哀号,是他们预料之内的成功。心上早已糊了一层又一层硬壳,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是有人轻轻一撮,那层壳就裂了。狐兔之悲么?他说不清楚。
伍子胥的寄子于齐撕去了夫差最后一丝恻隐,也断绝了同僚的后路。没有人敢再触龙鳞,为家人做打算了。伯嚭一缕白发颓然滑落,口气软了几分:
“文大夫,如果可以……算了。”
火在他们身后,肆意张扬,在冬日的江南打出一片令人胆寒的酷热。苦成、计倪双双来到,“伯太宰,大王召见。”
文种正要开口,苦成抢先道:“大王有令,命我等处理此间事务。”
伯嚭挺了挺腰杆,将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全盘照收,昂然离去。
半个时辰后,改换朝服的文种跨入了大殿。勾践在等他,似笑非笑地,“文卿多劳。”
地上很干净。过于干净了,就显得刻意。文种记得九年前的那天不是这样。当时的地砖是蒙尘的,被一个人的口角锋芒划得支离破碎。可他纵有再多疑虑,也只能躬身祝道:“赖大王洪福。”
勾践在座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伯嚭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妻已死,内宠庶子不计其数,皆在韶龄。”侍卫如实回答。
“送下去与他作伴吧。”勾践轻描淡写地说,一脸鄙夷,“如此不忠不义之辈,何以为臣!”
文种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不情之请,他终是辜负了。
“请你来,是为另一件事。”勾践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凝固,“吾观范卿有挂冠之意。”
文种骇然,想都不想就替范蠡声辩:“少伯与大王曾共患难,不至于此。”
“是么。”勾践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天阴得很快,像是有人亲手为吴国落幕。君臣二人的表情就在光线中黯淡下去,直到相对无言。
勾践在姑苏一直待到次年二月。班师回国打水路走,行至吴江,波澜如山如怒,几乎不曾将船舶拍碎。越军从不记得还有这一道鬼门关。勾践衣衫尽湿,立足不稳,索性箕坐在甲板上。计倪满脸是水、发髻散乱地赶来禀报:
“大王受惊了。臣问过土人,说是春汛。每年八月,还有更汹涌的秋汛。”
“什么时候开始的?”勾践恼道。
“十年前,我军破吴后那个秋天,便有了。”计倪小心翼翼地解释,“据说,是伍子胥作祟。”
勾践猛然睁大了眼睛。他张着嘴,先是仰面向天,莫知所以,既而幽幽叹道:“孤魂野鬼,不安生哪——”
风浪一叠又一叠,无休止地打来。勾践奋然起身,迎着势不可当的水雾,下令:“吴越已为一体,忠臣烈士,自当享祭。便于胥山建祠,岁祀之,以安三江之民。”他环顾群臣,“具体工程,文卿去办吧。”
“是。”文种垂下眼帘。江风过耳,势如奔马,呜喑不绝。
伍相祠竣工时已经是秋天了。文种率众来谒,一尊身长丈二的雕像跃入眼帘:右手持简,左手按剑,目光坚毅,昂首直视远方。从者无不震惊:太像了啊……文种有些懊悔。
当天晚上他辗转难寐,各种奇怪的声音不断撞击着鼓膜。时而是深山的伐木工人,被繁重的劳役压折了腰,匍匐在地,“惑其心志,使作宫室以罄其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时而又是早年送出国门的美人,血污蛾眉,嘤嘤质问:“妾奉王命入吴,以色乱之。今大夫功成,妾有何辜?”
死去的吴人与越人,从窗户外争先恐后地爬进来,占领了他的斗室。鬼影幢幢中,唯有范蠡大声疾呼:“子禽你听我一言……”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怎么也挽不住他离去的衣袂,“少伯!且住!”
魇醒时,冷汗侵衣。
文种翻身下榻,唤来亲随,“范大夫走了几时?”
“算路程,已出了越境。”亲随端详着他的面孔,“家主气色不佳,可要请医官来看?”
文种唉了一声,“不必。”他提笔告病,字仍是端端正正。这么多年他辅佐勾践,从未逾矩。可这一天,偏偏想任性一回。
“倘无脉案,恐大王猜疑。”亲随犹自坚持。文种心如明镜,“下去吧。”
夜来记得最真切的一句,却是伍子胥的坦然相告,“感君杯酒相奠。然瘗骨之德,私也;沼吴之恨,公也。”
在劫难逃。
以至于属镂送到他手上,文种竟是含泪笑了。
雨泼天泼地,仿佛无边的东海倒了个个儿。风摇撼着每一户的屋檐,穿堂而过。文种捧着剑,一步步踉跄着没入了水中。
“啪。”一枚松塔掉落在地。长者恰到好处地掐断了故事,往最近那个孩子肩上轻轻一拍,“今天就讲到这儿。”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爬起来,嚷道:“阿翁明天再来啊。”
长者笑了笑,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振衣起身,往会稽西山麓走去。他腿脚很轻便,顷刻便到了山顶。
天上的云完全散开了,照见海角的寂寞。薜荔葱茏,兰草舒展,环绕着一方高坟。长者久久凝视着碑文,月光下的侧颜皎如明玉。
——越大夫文种墓。
他折下一柄松枝,庄重地放在了绣满青苔的碑前。
2015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