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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上海的一家艾滋病互助会里认识的蓝忘机。那天我进门,看到值班表上写着“蓝忘机”三个字,忍不住吐槽:“这年头还真有人叫这样的名字啊?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同行的志愿者拿手肘捅了捅我:“嘘,人家听见了哦!”
我顺着她的眼风转头看,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站在窗前,正往窗边的花瓶里插花。他穿了一件休闲风的白衬衫,阳光刚好照到他身上,照得他的白衣服发出圣光,仿佛一个被上帝派来拯救人间的天使。我想,这样的人怎么也得了这种病呢,这个世界真是过于残忍。两天后我才知道,蓝忘机没有病,他和我一样只是单纯的志愿者,有病的是他男友。
原来,不是言情小说里的男主,是耽美小说里的男主。
蓝忘机平时话很少,我跟他认识了好多年,才慢慢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男友的事情。既然早就知道了结果,在追问过去的时候人的好奇心总是驱使他问那个最一开始的因:“他是怎么染上的?”
蓝忘机道:“不知道。”
我听了极为惊讶:“不知道?他没告诉你?”
蓝忘机嗯了一声,道:“我没问。”
我知道蓝忘机和他男友曾经是初中同学。能进入普通的初中上学想来不是母胎里带出来的病,他这个年纪应该也不是卖血,那么大概就只有两种情况了——毒品或者一夜情。我听说蓝忘机男友曾经是个作家。作家么,性观念比较开放,加上又是同志,又或者写作的时候缺乏灵感需要一些外部刺激,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直到我听到蓝忘机男友的名字,我才知道,根本没那么简单。
没有人不知道魏无羡这个名字。试问这年头凡是买得起手机上得了网的,谁没吃过他的瓜呢?初出茅庐,写的第一部书就火了,火到仅凭那个系列就成为作家富豪榜上最年轻的一位。外貌又极为出众。他的小说要拍成电视剧,网友票选男主演员人选,他作为作者票数遥遥领先其他所有当红小生。
然后就是登高跌重。先是爆出他的小说抄袭,接着又说他是同性恋,他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男主其貌不扬,是和他上床才拿到的角色。网上他的黑料铺天盖地。从他小时候就是屡次违纪的不良少年,到他高考作弊是走关系进的名牌大学,再到他微信朋友圈爆粗,他整容,他吸毒,他恋童……总之应有尽有。
电视剧播到一半被砍了,小说被下架,所有与他有关的访谈、报道一夜之间被撤,他的微博被人举报到封号,私人电话不知怎么也泄漏了,一天能接到上千个辱骂他的留言。电视剧剧方和小说出版公司联合对他提起诉讼,要求他赔偿损失。他学法律的姐姐姐夫在帮他辩护的途中出了车祸……
另有一说其实不是车祸,而是自杀。魏无羡作为一个同性恋,在跟姐夫接触的过程中不知怎么和姐夫混上了床,他姐姐得知真相后遂在开车的时候将车开入江底自杀。甚至还有说,根本不是自杀,而是谋杀,魏无羡发现自己的丑事暴露,于是杀人灭口。
网上众说纷纭,各种各样的料都有,我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得知蓝忘机的男友就是魏无羡后,我有心问他,却开不了这个口。
于是我只能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故事开始于蓝忘机的一次相亲。
蓝忘机三十了,家里父母早逝,把他养大的叔叔开始着急,帮蓝忘机介绍了一个又一个相亲对象。每次蓝忘机都婉拒,直到有一天他大哥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跟他说:“叔父最近血压有点高,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要不……”蓝忘机只能点头。
蓝忘机和女孩约在一个茶餐厅,几句寒暄之后,他就对着女孩出了柜,并恳请她对家里保密。女孩嘴上说着没关系,却早早寻个借口溜了,留下蓝忘机一个人面对桌上几乎完全没动的食物。这时候隔壁桌传来了大笑。
有个人径直坐到了他对面,摘下脸上的口罩。“哪有跟女孩相亲,第一句就是‘我是同性恋’的?小古板长大了还是这么古板啊,蓝同学。”
蓝忘机抬头看到昔日同窗露出真容,还当面叫着他以前背地里给他取的绰号,心里却只觉得:跟两年前他风头正盛时的照片比,他现在瘦了好多。
魏无羡后来则对蓝忘机说,那一天在茶餐厅,是他姐姐出事后的两年里,他唯一一次发出笑声。
昔日作家富豪榜榜上有名之人,现在住在没有自来水和抽水马桶的旧式石库门里。这个片区不会拆迁,因而也没人留恋,该搬的就搬,能转手的就转手,最后成了当代下九流的汇聚之所。
——当代也有下九流吗?有的。
魏无羡点了一根烟,刚想送到嘴里,瞄了蓝忘机一眼,又掐灭了。“这里有妓有鸭有老鸨,流浪汉,乞丐,骗子,躲债的,吸毒的……”他把烟塞回香烟壳,“加上我一个杀人犯,刚好凑齐‘九流’。”
蓝忘机道:“你不是杀人犯。”
魏无羡道:“‘村通网’吗兄弟?你该去微博补补课了。”
“不必。”蓝忘机道,“那些不是真的。”
“但这个是真的。”魏无羡张开双臂,在不到十平米的幽暗小屋里转了个圈。他的动作掀起的风吹开了盖在陈旧木桌上的塑料桌布,两只苍蝇被惊得从桌上起飞。“我是住在垃圾堆里的垃圾。”
这样自暴自弃的话,蓝忘机知道,是魏无羡故意说给他听的。他希望他见识到他的不堪,然后主动离开他的身边,这样他就能在这个被世人遗弃的角落里继续苟活。可蓝忘机不。
他上前一步,在散发着霉味与腐烂气息的窝棚里,封住了他的唇。
下一秒,蓝忘机被重重推开。魏无羡这一推的力道很大,蓝忘机的后腰“嘭”地一声撞在碗橱上,令他下意识地倒吸冷气。
魏无羡的眼眶红了,他像一只被猎人打穿肚子的狼,拖着血淋淋的肠子,用沙哑难听的嗓音道:“别碰我!”
魏无羡把诊断书摊在蓝忘机面前,道:“看到了吗?我跟人共用针头,我天天出去419,啊,睡过的人太多,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到底是哪个人传给我的……”
蓝忘机道:“你非要这样抹杀自己吗?”
魏无羡道:“你非要跟着我一起死吗?”
蓝忘机道:“是。”
魏无羡趴在桌上狂笑。“那好啊,”他道,“手伸出来,我现在就咬你一口。”
蓝忘机朝他伸出了手。魏无羡把他的手臂拉到自己身边,低下头,把嘴凑上去。
蓝忘机手臂的皮肤光洁白皙,像一段白玉。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魏无羡的牙齿咬穿他的皮肤,却等到了仍然有些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胳膊。
“蓝忘机,”他听到魏无羡喃喃道,“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你呢?”
夏日烦躁的夜,魏无羡带蓝忘机翻墙进入一个高级住宅区。七绕八绕躲避着独栋别墅门前的光,他们带着一身冷汗摸到一棵香樟树下。魏无羡手里拿着铲子,找准地方刚下一铲,手里的工具就被蓝忘机夺过去。蓝忘机拿着铲子对魏无羡道:“你休息,我来挖。”
魏无羡笑:“三好学生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蓝忘机不理会魏无羡的坏笑,径自下铲。
挖了大约一米深,铁铲碰到金属,发出“当——”的一声。魏无羡做贼心虚,赶紧让蓝忘机停手,改用手拨土,从地底下挖出一个铁盒来。打开铁盒,里面是极厚一沓写满了字的纸。魏无羡把纸拿出来,铁盒的最底下是一个很小的信封。
魏无羡把信封塞进自己口袋,把那沓纸交给蓝忘机,在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里笑出两个酒窝。“我那部小说的原稿,当年差点被我一把火烧了,最后还是没舍得,就埋在以前房子的院子里。”
“我想,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看它一眼,就算它的作者无可救药、声名狼藉……”
蓝忘机接过纸稿,珍而重之地将它放进包里:“它会再版的。”
“哈,”魏无羡笑喷,“这种幻想倒是不必有。哦不,你说得对,也说不准。等我死了,说不定可以找个冤大头出版社,打出‘同性恋作者魏无羡因滥交染艾滋病去世’的噱头,把陈年旧瓜拿出来再炒一炒,顺便卖一卖让魏无羡出名的书。反正我已经死了,看看死人的书问题倒是不大……”
“魏无羡!”蓝忘机皱眉道。
魏无羡不理他,掉头往回走,被脚下没填平的土绊了一跤。蓝忘机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摔在地上,却感到被他握住的魏无羡皮肤格外的烫。
“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永远不改变。拥抱过的美丽都再也不破碎……”
蓝忘机推门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便携式音响正播着五月天的《如烟》。魏无羡听到动静,从捧在手里的书间抬起头来:“见到了?”
蓝忘机点头:“很好的孩子。”
魏无羡道:“阿苑一直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他。答应了他婆婆要照顾他,却让人传出我和他……他学校里的同学都嘲笑他,说他是我的……他从没跟我说过。我那时应付的事情太多,过了好久才知道……”
蓝忘机道:“不是你的错。”
魏无羡道:“他烧退了吗?能记起事吗?”
蓝忘机摇头。魏无羡苦笑:“也好,把以前的事都忘掉了也好,免得他一辈子总是被我连累。”
蓝忘机仍然摇头:“他会想起你的。你是他爸爸。”
魏无羡低下头咳嗽,咳完了道:“帮我拍张照吧,拍得好看一点。孩子以后长大了,跟他说,不要去看网上那些图,那些都不是真的。”
“还有,假如他以后也……”魏无羡补充道,“跟他说不要怕,爸爸在等他呢。”
蓝忘机怀疑,魏无羡是发现自己开始发烧了,才带他去挖小说的原稿。身为作家,大约还是逃不出那种脾性,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代替自己活着。
艾滋病潜伏期的平均长度为10年,蓝忘机总是以为,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会那么快落下,他们两个可以一起把阿苑抚养长大。一个人教他读书,一个人教他写字,一个人在厨房做饭,一个人在院里种花。每天晚上,小孩要是闹脾气不肯睡,就让魏无羡给他编故事。编一个现代版的一千零一夜,每天晚上都不重复。魏无羡不想编故事的时候,就逼蓝忘机给孩子唱儿歌,用苏州话唱儿歌,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蓝忘机自忖所求不多。他不求在魏无羡最光辉的时刻遇见他,站在他身边享受他荣耀,他愿意在暴风雨过后泥泞的土地里握住那双枯瘦的手,在不足十平方的暗室里对他思念了很久的人倾诉衷肠;他不求能与他相爱之人相守一生、白头偕老,他愿意数着日子陪他度过人生的最后一程,在屈指可数的时间里制造可以珍惜一辈子的回忆;他不求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爱情能得到所有人的理解,他不求魏无羡的温暖与善良能得到大众的承认,他甚至不求魏无羡的悔恨与自责能得到逝者的原谅,他只希望他能在魏无羡身边多停留一日,抱着他消瘦的身体,亲吻他突出的额骨,用自己的体温告诉他:就算是这样的人间,或许也还是值得走一遭。
可是命运的车轮飞快地往前走,扬起的滚滚红尘被它无情地抛在身后。蓝忘机与魏无羡重逢不过一年,消不去的红斑就爬上了魏无羡的额头。不过几周的时间魏无羡的体重掉了几十斤,一米八的个子抱起来仿佛比阿苑还要轻。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显得眼眶突出,再也看不出半点往日网络票选男主人选力压当红小生的俊朗。
自从住院后,魏无羡的一餐一饭都是蓝忘机亲手一勺一勺地喂。魏无羡的口腔里都是溃疡,食管发炎伴有食道瘤,每咽一口都疼出他一身冷汗。然而他每每看着蓝忘机的眼睛,手指偷偷掐着被角也要将蓝忘机喂来的食物咽下去。
因为高烧不退,魏无羡总是时睡时醒。一天夜里,蓝忘机半梦半醒间,忽然感到魏无羡动了动。他睁开眼睛,借着门上探视孔透进来的光,他看见魏无羡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打湿了枕头。蓝忘机往前倾身,不停地吻他的脸颊,尝到他咸涩的泪水。“我在,”蓝忘机道,“我在。我在。”
“蓝忘机,我爱你。”魏无羡道,“我不想死。”
蓝忘机道:“魏无羡,我也爱你。”
魏无羡最后一次长时间的清醒,是在那一晚后的清晨。他把蓝忘机叫到身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信封。蓝忘机认得,这个信封是当时他和魏无羡一起,从树底下的铁盒里跟着稿纸一起挖出来的。魏无羡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他把银行卡交到蓝忘机手上,告诉他这张卡里大约还有60万块钱。
“是我曾经的版税,付完赔款,也就只剩这么多了。在上海,连个内环的房子也买不起。”魏无羡道,“当年我碰到与那些事有关的任何东西都想吐,所以也不想用这笔钱,就把它和稿子一起埋了。”
看着蓝忘机接过银行卡,魏无羡笑:“这就是作家魏无羡的全副身家了,蓝先生,您别嫌弃。”
蓝忘机道:“我会用它设立艾滋救助专项基金。”
“多好啊,”魏无羡道,“连魏无羡这样的人,也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说完这句话魏无羡就陷入了昏迷。医生说他多器官衰竭,建议蓝忘机开始联系殡仪馆。蓝忘机走到病房外打电话,看到魏无羡床头他昨天带来的玫瑰已经凋谢,焦枯的花瓣落了一地。然而病房里的歌却还在唱:“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永远不凋谢。永远骄傲和完美,永远不妥协。为何人生最后会像一张纸屑,还不如一片花瓣曾经鲜艳……”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楼底下的树郁郁葱葱。魏无羡终于又醒了,他指尖微动,蓝忘机就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指缝里,好让他“握”住他的手。魏无羡断断续续地道:“和……其他人在一起吧。找个……好人,跟我不一样的,好人。过日子。”
蓝忘机道:“你是好人。”
“啊……”魏无羡茫然道,“我……是吗?那……那……”
“那你还是,别找别人了。”他留下最后一句道,“我嫉妒。”
今年春节的时候,魏无羡的小说再版了,销量比当年还要过分。当年魏无羡的小说火的时候,我还在备战高考,没有去拜读。现在特意去买了一本,花了一个下午加一个通宵读完了。凌晨五点半的时候我掩卷,屋外已有了叽叽喳喳的鸟鸣,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我的手背和衣摆上。为了他笔下的故事,更为了从蓝忘机那里听说的,他的人生。
窗外一辆跑车开着车窗,用震耳欲聋的音响放着歌,传到我房里的时候曲调已经模糊,依稀还是五月天的那首《如烟》:“有没有那么一滴眼泪,能洗掉后悔。化成大雨降落在,回不去的街……”
蓝忘机说的没错,命运的车轮飞快地往前走,扬起的滚滚红尘被它无情地抛在身后。算来距离天才作家魏无羡的去世,已经整整十三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