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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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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1 of 188
Stats:
Published:
2020-08-28
Words:
4,485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11
Hits:
3,802

【寒故】世间那有扬州鹤

Notes:

*AU
*旧情人在婚宴上见面,然后一起溜了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亲爱的各位来宾,晚上好。我知道现场的许多亲朋好友都是从五湖四海甚至国外专程赶来参加张先生和李小姐的婚礼。首先呢,我……”
  
  张狗子还是这么胖。宋居寒盯了一会儿新郎努力收着的腹部,视线移到大厅上方。一串串玫瑰花球葡萄似的吊下来,粉红的粉紫的,花瓣上的银粉在白色追光灯下闪着莹莹的亮光。
  
  “帅哥,有没有兴趣当模特?我是开淘宝店的,卖男士用品,在杭州。你来可以给你包吃住……”
  
  月季。绝对都是月季。看看那花骨朵儿,肥得俗不可耐。宋居寒想到自己大学第一年的情人节被花贩子骗,399元买的9朵“路易十四”。花这钱还不如吃一顿,那个人在男生宿舍楼下抱着花,得知价格后如实说道。
  
  “……底薪1000。你是不是嫌少?可以给你按接单数算钱的,出一套片加1000块。”
  
  不仅不如吃一顿,当初就应当把这钱贡献给学校南二门边上299元一晚的如家,剩的100块买两盒套。宋居寒遗憾地瘪了瘪嘴,不知道这几年涨没涨。
  
  “诶你这人,跟你说话呢。”
  
  如家橘色的招牌被五根粗如拇指山药的手指搅乱,宋居寒猛地回神。
  
  “……什么?”
  
  “淘宝店。模特。”
  
  旁边白T戴护袖的中年女性举着手机,指了指宋居寒,屏幕上是她淘宝店的首页。「清凉一夏,给你最贴身的保护。男士内裤,79元6条」。宋居寒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男士内裤?这广告难道不是卖卫生巾的?
  
  “我们家销量都是实打实的,那些刷单的可不能比。”
  
  女士点开产品的详情页开始喋喋地介绍。大厅昏暗,舞台白亮,宋居寒在白噪声里又开始发呆。说起来跟新郎大学同寝四年,实际他呆在寝室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一半都没有。大概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跟那个人混在一起。哦,他们睡在一起也挺多次。宋居寒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没人知道他曾经想过某种类似婚礼的场景,空屋子,钢琴木地板,白衬衫,各弹一首巴赫或者肖邦,然后接吻,抓一把奶糖撒下。
  
  白日做梦。宋居寒对自己由特殊场景激发的记忆嗤之以鼻,面上也落下寒霜。
  
  想要加个微信的的淘宝店主被一再忽视,已经异常不满。正要发作,冷不丁见到此人脸色一秒从三春明月变成锅底煤炭,眼中柔情向往和轻蔑怨念来回反复,心里暗骂了句有病,默默地收了手机。
  

 


  “不好意思,这边有人坐吗?”
  
  宋居寒僵硬地从自我鄙视中切到现实。先恨自己熟悉他声音就好像五分钟前才与他挂了电话,后感叹自己对他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时间观念:同样的婚宴迟到,不愿在席间伸长脖子鸡啄米似的找名牌,遂挑了靠大门最近舞台最远的一张圆桌。
  
  “没有人,你坐吧。”
  
  “谢谢。”
  
  宋居寒转过头。面前这张脸倒回去七年,在他记忆中眼睛明亮,抱一捧玫瑰花。
  

 


  “好久不见。”
  
  两人对视,各自从对方眼中读出“此刻我在逼自己不要移开视线”的逞强。宋居寒吞咽一口唾沫,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
  
  何故努力牵动嘴角,还是没笑出来。宋居寒直直地盯着他,从眉尾到鼻梁。幸好他没笑出来,宋居寒想。他要是敢露出那种往事皆成过眼云烟的微笑我真的会掀桌。
  
  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人不知客套过后该如何动作的尴尬被适时的客观因素掩盖了。灯光全熄,大屏幕开始放新郎新娘的婚礼视频。旁白煽情地把二位新人从恋爱到结为夫妻的过程讲得浪漫无比,好像幸福是一条康庄大道,人人皆唾手可得。但宋居寒知道新郎官在大学时期,也曾为一个人消瘦憔悴,长夜痛饮。而那个女生毕业后远赴重洋,再无联系。到头来兜兜转转,男孩到底还是给陪伴他最久的人戴上戒指。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想起那个女生。宋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影片里新郎单膝跪地,背景海浪声盖过新娘欢喜的惊呼。恐怕不会了吧,何故不就没想起我么。
  
  最后播到同学寄语,几张认识的面孔过后,宋居寒猝不及防看到自己和何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张狗子将来十有八九是妻管严。”
  
  “张毅是很负责的人。”
  
  视频里他和何故挨着坐在阶梯教室里,更年轻的脸,眼睛并未看着镜头。画面清晰度不高,然而每一个劣质像素点都溢满青春年少。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自己在回答什么问题?宋居寒一头雾水。镜头晃起来,当时还留着长发的他大剌剌地搂过穿着卫衣的何故,侧过头咬耳朵。何故推他没推得开,眉头微蹙眼底却笑意隐然,好似四月清湖落一瓣梨花。
  

 


  宋居寒出了饭店大门也没走远,就站在台阶下面盆景旁抽烟。不一会儿一个身影从上方罩下来。
  
  “抽吗?”
  
  他转身,何故背光站着,下巴埋在大衣领子里。他掂出一根,何故冰凉的手接过去,宋居寒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在冷风里摇曳。
  
  看不下去了。两人默契地对彼此的离席原因心知肚明。在别人的婚礼上看到自己和旧情人的青葱往事,旧情人还坐在自己旁边。场面过于操蛋,只能逃遁。
  
  两人高瘦影子落在台阶上,一人一根烟叼在嘴里。烟气混着呼出的热白雾,弥散在饭店大堂透出的光中。十二月天寒地冻,尼古丁不如冷气提神醒脑。宋居寒烟抽到只剩小半截,何故还没有说话的迹象。罢了,一向都是我先来,他这不戳不动的脾气看来是改不了了。宋居寒夹烟的手放下来抖了抖。
  
  “你还回去吗?”“去学校转转?”
  
  异口同声。宋居寒愣了一下想说不回去了,结果一张嘴灌了一口冷风,咳嗽之际感觉到何故的手在他背上轻拍两下。
  
  “好。”
  
  何故朝他笑笑,漆黑瞳仁里一尾温柔的金鱼游过。
  

 


  两人都未开车。Y大离饭店不远,他们个儿高腿长,很快便走到了。临近期末,晚上Y大开始执行入校门出示校园卡的规定。宋居寒跟门卫磨了半天嘴皮,甚至调出自己领英个人信息页的本科一栏,表明自己真是Y大学生,毕业三年回来看看母校。何故一直站在他身后没说话,门卫终于放行的那一刻宋居寒自然而然地拉起何故的胳膊,带着人走进了十几米后才惊觉自己混淆了现在与过去的时间线。校园就是有这种惊人的魔力,你踏入它,就仿佛踏入凝固的时间。宋居寒恍然以为回到当年拉何故压马路到凌晨两点,想开房又身无分文,只好滚回宿舍求宿管开门的日子。那时候何故也是默默站着,吵醒宿管的愧疚让他编不出谎,全靠宋居寒漫天瞎扯。
  
  “现在管得挺严啊。”
  
  宋居寒松开手,何故嗯了一声,手臂落回身侧。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步道上萧索的零星散着枯叶。
  
  “球场都没人怎么还开着灯。”
  
  “不知道。”
  
  “共享单车可以进校园啊。”
  
  “应该是。”
  
  “一教的阶梯教室还开着呢。我看看,啊,满的,考试季了。”
  
  “嗯。”
  
  宋居寒停下了。何故茫然地看着他,那苍白的脸令他咬牙压下快要爆发的怒火。这不是何故的错,一千多个日夜,墙由他们的双手共同建成。他长吁一口气,左手覆上腹部左下方。
  
  “我饿了。”
  
  何故条件反射般有了一个身体前倾想要去探那空空胃部的起势,然而瞬间就收住了。他微微皱起眉头,多余地看了眼手机时间。
  
  “食堂已经关了。”
  
  “我、饿、了。”
  
  宋居寒盯着他,嘴角抿起的弧度像极了当年无赖指使何故给他买奶茶的模样。何故很想说那你进教室等我一会儿我去校门口馄饨店给你打包,你是不是还爱吃荠菜馅儿的,葱和香菜不要,辣只要勺底一点点。
  
  他不敢问。
  
  “我听说宿舍楼下开了家全家,二十四小时营业。有关东煮。”
  
  何故良久后给了个中庸的选项。宋居寒安慰自己,他没说点个外卖你先吃我走了就是万幸。你不能指望分手三年的前男友还要假装关心你的胃。
  
  “那走吧。”
  
  宋居寒转开脚步。暌违已久的校园依旧熟悉的像是身体的经脉,他走在前面,绕过荆湖、光草和露园食堂。男宿十六号掩在一排白玉兰树后面,夜色里亮着一排排的窗户。从外面街道看不见他当年的宿舍,但可以看见何故的。三楼左数第四扇窗,窗帘只有半片,一个明日香的手办在窗台上叉腰俯视着楼底。他常常望着的,闭眼也能指出来。现在那扇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
  

 


  全家的绿白招牌崭新又显眼。宋居寒站在关东煮的柜台面前,只剩几个小格子里还有串串。他拿了勺子从辣汤里捞了几个牛肉丸,又挑了几串鱼丸和福袋。何故拿着瓶矿泉水等在收银台,宋居寒端着塑料碗走过去,那边已经准备好付款码了。被请客的人挑了挑眉,直接略过收银台,在橱窗边的吧台座位坐下了。何故付了钱,收了小票,走过去坐在宋居寒旁边。
  
  “现在在做什么呢?”
  
  何故拧矿泉水的手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是在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一家卖家具的公司,给他们当空间设计师。”
  
  “噢……”
  
  宋居寒戳起一颗鱼丸,吹了吹,递到何故嘴边。何故伸手要去拿那根筷子,宋居寒手腕一避,复坚持地伸过去。
  
  何故垂眼。何苦又来招惹我。他张嘴咬住,将热乎乎的丸子从筷子上拔下。宋居寒撩拨人的本事一流,他十八岁的时候招架不住,现在亦心神纷乱。区别在于当年暧昧如苹果糖般的甜腻,如今 Déjà vu 中只剩自我厌弃与悲凉。
  
  “你当初不肯出国,我还以为你找到什么巨头企业舍不得橄榄枝呢。”
  
  宋居寒就这么捞起往事,像捞一颗牛肉丸一样轻松。何故口腔里还余留着软糯香气,被冷不丁一锤子敲碎记忆湖面的坚冰,喉间似饮下一碗雪水。他睫毛抖动,却无话可说。
  
  是真的无话可说。
  
  人人都必杀死所爱,因此人人才得以苟活。
  
  何故曾在加班到深夜,出门被骤然而至的夏日暴雨兜头浇下的那一刻想起图书馆门前撑蓝色格纹伞的少年。而宋居寒也曾在下了晚课发现自己那辆二手雷克萨斯埋没在波士顿冬夜的大雪里的时候,产生过一瞬间的自暴自弃:这雪路真他妈难走,都没有人帮我烘干羊毛袜。事实上无论他们身处何处,在哪个季节,过去的幽灵都如影随形。不惜与爱人决裂也要捍卫的尊严和理想真的如他们想象一般带给他们自由的、诗意的生活了吗?何故现在可以给出答案,但一切为时已晚。
  
  “那你呢,圣诞节放几天假?”
  
  何故假装看不见记忆湖上的被凿出的裂缝,等过了今晚他还有漫长的余生将之慢慢补平。宋居寒筷子在已经吃完了的空碗里捣了捣,转头平静地说道:
  
  “我不回去了。”
  
  “联系了国内几家公司,有在Y城也有在S城的,没想好去哪家。”
  
  那裂缝蔓延生长,湖底似有滔天巨浪翻涌而至,冰面坍塌的巨响几乎要震碎何故的心脏。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嗫嚅却说不出话。他原本真的不抱有任何希望了,追着宋居寒离席也好,跟他来逛校园也好,都不过酒后一点热意上脑。我真的想他,他很快又要走而我好多年没见过他了。现在猛然被某种可能性击中,何故简直要脱口而出某句用到烂俗的台词。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宋居寒抿着嘴看他,那眼神明白地表示,该你了,你总要说些什么,不能永远是我先踏出那一步。
  
  “你……现在有地方住吗?我一个人租的房子,两室一厅,你可以先住我那儿,慢慢考虑。”
  
  何故的手在膝盖上握紧成拳。他还是慎重的,发出邀请,但进退都由对方决定。宋居寒眯了眯眼睛,他往僵硬挺直坐着的人身边凑了凑,手撑上何故屁股旁边露出一点的板凳边沿。
  
  “你家在哪儿啊。”
  
  “漕河路,照文站那边。”
  
  “那挺远啊。现在这个点学校这附近很难打车。”
  
  何故弄不清楚他到底是拒绝还是接受,有点不知所措。宋居寒假装思考了一下,脚在地上点了点。
  
  “明天正好周末,我学校还没逛完想白天接着逛。要不今晚先去南二门的如家睡一晚,省的来回跑。”
  
  这再听不懂就算白跟他混四年了。何故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收银台旁边亚克力架子上排着的一板Durex和冈本。宋居寒觉得他那一眼可爱的要命,情热不受控地从裤腰带里爬满四肢百骸。何故敏锐地感知到便利店里暖意愈涨,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和眼底一点金色火苗。到底是一见倾心的人,时光流转,他依旧愿意交出所有。
  

 


  第二天宋居寒先醒了。他在盛大天光中仔细端详了一遍身旁熟睡中的脸。不完全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但还是他喜欢的样子。他吻了吻何故的额发,穿好衣服出门。
  
  清晨的校园空气凛冽,太阳下像透明的水晶。早起的学生抱着电脑包匆匆往图书馆跑去,晨练的女生T恤短裤,高挑马尾从身边掠过。宋居寒手抄口袋,悠哉地晃入食堂。
  
  “哎哟帅小伙好几年没见了,回学校看老师呀。”
  
  二号窗口的大妈正在把热腾腾的蒸糕从笼屉里倒出来,一抬眼面前站着一个艳比红梅映雪的男人。大妈在校食堂打了十几年饭菜,这张脸在她心中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热情地招呼着,把菜包肉包翻给他看。
  
  “回来找人的。”
  
  宋居寒要了两个生煎两个蛋饼,一袋豆浆一盒热牛奶,问旁边窗口的男生借了校园卡然后转账给对方。大妈把早饭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
  
  “以前都是你那个朋友来买早饭的,他还说过你老起不来。那个小伙子长得也帅……你们现在还有联系没有啊?”
  
  “有啊,这就是给他买的早饭。”
  
  “那你们感情真挺好。毕业了去了别的地方有空也要回来看看,忘了自己母校可不行……”
  
  宋居寒想说他会留下不走了,但来食堂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他跟大妈挥挥手,拎着袋子出食堂往回走。荆湖结了冰,薄脆的,平整如刀。他知道一夜并不能改变什么,挽回什么,夜晚的魔法在白天消失殆尽,他与何故的关系依旧有悔恨,愤怒,委屈和怀疑横亘其间。对未来的不安掩埋在他们收藏以往恩情的芳冢之下,但是他并不气馁或悲观。
  
  他走过校门口巨大的榕树,报道那天树底下围了一圈桌子给新生当咨询台,现在为了保护古木,竖起篱笆。冷冬里一片绿意,宋居寒抬头微笑。人事代谢,你尤立于此。
  
  

 

END.

  
  

Notes:

* “人人都必杀死所爱,因此人人才得以苟活。”
原文为"For each man kills the thing he loves, Yet each man does not die."出自王尔德的《雷丁监狱之歌》

* 题目出自苏轼的《于潜僧绿筠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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