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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克罗里觉得自己真倒霉,真的。
他现在正和一个天使挨坐着,挨得十分近,甚至能闻到天使身上的男士香水。他已经要被这种味道熏晕了。如果情况允许,他一定对天使这种生物敬而远之——但是不行,他现在被锁着,准确的说,是被一副手铐锁着。那副手铐的铐环一个锁在他左手,一个锁在身边这位天使的右手。现在他俩完全分不开。
事情得从五分钟前讲起。
克罗里发誓他只是想本本分分的做件坏事。一切准备就绪,他踏进了圣詹姆斯公园。周日的公园人流量很大,他想在这些人类中找找灵感。克罗里漫不经心走着,就在公园入口处,那个戴妃纪念盘旁边,他发现了一个闪着白光的东西,在太阳光下亮得刺眼。他走近一看,是一副手铐,做工细致,还是玫瑰金色的。他直觉这东西不简单,想拎起来仔细瞧,刚拿起,一个陌生的手就伸过来,拉住了手铐另一端。
那是个天使,也发现了此物,正预备阻止他。天使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还没和他理论,突然,他俩一起拿着的那副手铐就活了一样,咔嚓一声打开,在二人还没来及反应前就锁上了他们的手腕,一人一边。克罗里虽然惊讶,但并不慌神;他毕竟是恶魔,解开这玩意儿也就一个响指的事。
于是,他打了个响指。
——没用。
他又试一个。
还是失败。
他抬起头,天使正求助地看他。
“我已经行了三次奇迹,完全打不开。”
2.
现在,他和亚茨拉斐尔决定去找人类帮忙。
他们是这么想的:既然天使的奇迹和恶魔的响指都不起作用,或许,这个手铐应该用人类的方式打开;锁匠,或者去迷惑一位警察,总之找那些专业解锁第三方。让他们来干。
问题就出在这里。
对于人类来说,要解锁,首先得有锁。手铐也好,锁铐也好,撬门行窃也行,他们总有无限的想象力在里边。但是克罗里和亚茨拉斐尔把手腕伸出来后,那个被克罗里施法控制、只会说实话的锁匠,纳闷地问他们:锁在哪儿?
克罗里提起手腕。一边的亚茨拉斐尔也把锁着的手举起。“就在这儿。”天使说,用没锁的左手去指锁铐,显然是非常想让锁匠看见。
但是没用。
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甚至在街上随便试,然而,没有一个人类能看到他们腕上的锁。
他们歇在公园一条长椅上。克罗里右手搭在椅背上,疲惫地叹了口气。天使则挨坐在他近跟前,坐得端端正正。
天蓝得通透。
两人正各怀心思。
克罗里想的是,既然他打不开,人类又没指望,那这东西很可能来自上面,不如让亚茨拉斐尔去找他们那边的人解决——当然,不排除这手铐来自地狱。但是,不!当然不。他才不要带着一个天使去地狱,那算什么?天使和他们从来势同水火,坐一起他都觉得有辱恶魔身份了,再带亚茨拉斐尔去地狱,还是这种锁起来的情况,他非得给哈斯塔笑死。
而亚茨拉斐尔想的是,得让恶魔出面解决这事。不久前,也就是上个月,加百利才找他谈过一次话,说他施行了太多无用奇迹。而今天,他又浪费了三次。加百利说,如果他下次的命中率再是十比一,或者出什么别的意外,他就得写报告交代——报告还得用电脑打,统一排版,什么黑体加粗三号字。上帝保佑,他可从来不用电脑写字。
“说真的,天使,你不觉得这东西和你们天堂有关吗?定制版玫瑰金——?”
“当然不,它这么邪恶!”
“你怎么不去天堂问问呢?”
天使脸色为难起来。
哈,这家伙估计和他一样在总部有糟心事。克罗里突然明白了,理解地又添上一句:“当然了,不问也成,我只是建议。”
“那……”亚茨拉斐尔的目光落到手铐上。被铐在一起后他们都在极力把手挪开,防止碰到彼此。铐环间的金属链被扯得紧直。
“那我们只能自行解决。”恶魔说。
3.
上宾利的时候,克罗里和亚茨拉斐尔一起,站在车的左门。
因为手铐着,他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是亚茨拉斐尔从右驾驶座翻过操纵杆,再坐上副驾驶;要么,是克罗里和天使一起从左边进,由克罗里自己翻过去。这种事最后当然是恶魔干了。坐上车的天使不懂,都这样了,恶魔还打算怎么开。克罗里单手操作,第一个转弯就差点撞上货车。
“拜托——小心!”
克罗里抬起他的左手,连带亚茨拉斐尔的右手也扯起来,让天使看:不是他不好好开,是锁铐的事。是亚茨拉斐尔一直要坚持和他保持距离,他又没有第三只手。不过,靠着恶魔的特殊能力,克罗里还是顺利把车开到了书店。
天使的书店。
书店比他的公寓要近。鉴于他们现在急需地方处理问题,来这里再合适不过。他们坐在沙发上研究了一会儿,克罗里突然举起手铐:“喂,天使,看这个!”
克罗里在铐环侧面发现了一个标志:是一对白色羽翼。
“看吧,我就说这和你们天堂有关。”
“不。”天使立刻否定,“天堂的羽翼标志是统一的,这个绝对不是,我们的翅膀没有这么……”天使试图用手比划,动作起来手铐叮零哐啷撞上他。最后,天使找到了那个词:“没这么小。”天使说,“你看它这个样子,卷起来的小翅膀,真是,哦……太可爱了。”
那表情就像香草冰激凌化了。
4.
最后的最后,克罗里终于想到一个邪恶的解决办法。
这个想法是突然产生的。
下午,就在克罗里和亚茨拉斐尔坐在一起时,一个平静时刻,恶魔忽然醒悟,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他们不过是被锁住了手腕,锁住了肉身,要是他能够把天使的手腕砍下来,那他就自由了。到时候,他完全可以潇潇洒洒一个人去找解决办法。
亚茨拉斐尔正在翻书。天使的藏书数不胜数,克罗里不由的想几千年来天使是得多无聊,才能把那厚厚的书一本本读完。他看亚茨拉斐尔,天使脖颈近在眼前,他或许可以彻底放天使一条生路——杀死天使。
当然,不是那个死。天使不会死。他只是想好心地解放天使的灵魂。
他们被锁着,砍只手天使非得记恨他,再说留一个残疾的躯体还不如不留。亚茨拉斐尔对他挺好,几番相处下来,除了士绅气重一点,是个好人。所以,他可以帮善良的天使——或者说他俩——解脱一下。
他开始观察。
三小时二十四分钟后,克罗里睡着了。亚茨拉斐尔还维持那个看书姿势。他又不能站到天使背后去把那脖子扭断,只能等天使看向其他地方,放松警惕。恶魔醒来,叹了口气。这时,天使终于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他。
“哦,抱歉,我太入神了……”
“没事,”克罗里宽容地说,“反正都一样,又打不开。”
天使转过身,单手拿着书往书架上码,脖颈全然暴露。
好机会。
克罗里极小心地迅速挨近,他的手已经抬起,距离毫不知情的天使就差一点——还没有把书塞进书架的天使突然回头,不解地看着克罗里张牙舞爪。
操。克罗里想,他只是想用一下自己的左手。他怎么忘了他们还锁着。操。这还搞什么谋杀。
天使极无辜地看他:“干吗?”
克罗里看了看自己伸出的两只手,放下其中锁着的一只,另外一只越过天使肩头,擦过天使蓬松的卷发,去拿桌上的半截巧克力。
“我饿了。”他答。
为了去取巧克力,他倾身靠着亚茨拉斐尔,因为手铐的距离限制,他们靠得十分近。克罗里看那个巧克力封装:是一块歌帝梵巧克力,人称巧克力里的劳斯莱斯——听听这名字,要是叫巧克力里的宾利,他说不定会试试。
但现在,剧情需要——他把巧克力单手拆开,咬了一块,含在嘴里。巧克力熔点接近人的体温,入口即化。他含糊不清喊了一声,“转头,天使。”亚茨拉斐尔自然而然转过来看他,克罗里一低头,就把嘴里的巧克力吻给了亚茨拉斐尔。天使呆楞了一瞬,对美味的本能让他把半截巧克力接住,接住后他才意识到这算什么,又黏又甜的巧克力开始在舌尖融化,滑云石一般。他们彼此的呼吸馥郁交织。克罗里看着天使,那么近,天使眼睛一眨,睫毛就柔柔刷过他。他真是太聪明了,现在他可以对这只天使为所欲为。他乘胜追击,舌头钻进去,舔在天使的牙槽上,抵着天使抗拒又柔软的舌头。时机正好,只要天使保持这样,一只手也行,他保证一瞬间的无形体化毫无痛苦。
他的一只手扼在天使的柔弱脖颈上。这时,天使挨住他,那个吻不知唤醒了什么,让天使抱住了他,一只手,勉勉强强。在天使的身体贴上来时,克罗里的手顿住了,那颗邪恶的心出现了一瞬间停顿。天使也学着回吻起他,那吻羞怯而柔情,温柔如梦,细浪舐沙。
恶魔把要做的事忘了个干净。
5.
谋杀计划暂时搁浅。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亚茨拉斐尔开始犯困。
亚茨拉斐尔毕竟在人间待了太久,一直以来,除了紧急集会,他每次都按点入睡。这样的自律非常有助于身心健康。克罗里在旁边,正躺在他腿上翻看杂志,还很精神。但他撑不住了。
“……看这个,天使,皇后乐队商演,说实在的,他们换主唱后我就没怎么听过了——”
“——天使?”
亚茨拉斐尔刚盹着,被恶魔一喊回了魂。
他睁眼看见克罗里。克罗里看穿了他的困意,站起来,问他卧室在哪儿。亚茨拉斐尔没反应来,愣着,克罗里笑起来,对他说,“怎么了,恶魔也是需要休息的啊。”
克罗里当然不是出于纯粹的好意,也不是什么违规的邀请——那是他的缓兵之计。看看他们的处境吧,被一副铐链拴在一起,在找到解决办法前还得这么处下去,谁知道是几天,几月,还是几年。他可能偶尔对人有所容忍,但是不代表他不会烦。是,吻天使时他打消过杀人的念头,但不代表他今后不会有。也许一会儿,也许明天,他也不清楚。他对自己说,从容一点吧,趁这空空荡荡的时期,可以稍微对天使好点儿。
那个时候,克罗里还不知道,他开始在乎了。
6.
该休息了。
克罗里想的办法是,他睡在床边,地下。天使可以继续睡在他自己的床上,只需要伸出胳膊,以防他们被锁着的两只手扯得痛。
也确实是这么干的。
亚茨拉斐尔说,克罗里其实可以睡在他身边,又没什么关系。克罗里笑了笑,天使的欲望观念永远淡薄如烟,亚茨拉斐尔肯定没考虑过同床共枕是个什么豪华的概念,里面放着多少宗教学家和耶稣的祝礼。最主要的,他可是个恶魔,他能放心身边睡下谁?
克罗里睡在那个由沙发垫、被褥和一层薄薄床单组成的地铺上,暂时休眠,实则完全睡不着,他一直醒到了深夜。夜太深,歇斯底里的沉默就在这一刻咆哮起来,他总觉得这样无边无际的生活缺了什么,很重要的部分。想着想着,一声闷响,打断了他思绪。
他今天刚认识的这个男人。天使。苏活区书店老板。亚茨拉斐尔。从床上跌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那种哐的落地声,那种夸张的嘭。天使毕竟是天使,落地都有上帝眷顾,摔在睡床边地铺的克罗里身上。天使没摔出声,也没摔痛,甚至还在睡,不过是从一个柔软的床上,落到了一个稍窄稍硬的物体上。恶魔就比较惨,身上猛然砸来一个沉重人身,来自地心引力的重重一击差点让克罗里牺牲。
好重。
这是第一反应。
真沉。
但他没有叫醒天使,躺直了身板在暗里做亚茨拉斐尔的床垫,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么一腔心甘情愿。黑夜真是太不幸了,而他们被锁着,更是不幸里的不幸。救赎在哪里呢?能给他个轮廓吗?下午那个不算拥抱的拥抱是轮廓吗?
克罗里大胆又小心地伸出双臂,用单只手搂住了天使。
就当一个拥抱吧。他想。
7.
醒来时,天使顶着一头惺忪卷发,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说了一堆道歉话。
其实没关系。
在克罗里的心中,亚茨拉斐尔已然晋升为他的朋友,这是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恶魔还从来没把什么人放在这种地方。但同时,他变冷漠了。他从满不在乎天使变成了知道自己在乎,知道自己或许比对方更在乎——想到这儿克罗里觉得自己完了。这简直是明显的悲剧性故事走向。
他们开始吃早餐。
克罗里说:“今天去我那里吧。我养了植物,需要浇花。”
“行啊。”天使说。
现在他俩没那么紧张了,锁着的手随便放,随便靠,皮肤挨皮肤也没有陌生人的尴尬感。出门的时候,亚茨拉斐尔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克罗里再开车。就在一天前,也就是昨天,亚茨拉斐尔劝克罗里时还是出于无私,现在则是刻意。天使说不安全,于是眉宇间全是担心。克罗里正开车门,见天使拦他,说那就不开。
他们乘大巴去克罗里家。
亚茨拉斐尔靠窗,偏头去看。阳光隔着玻璃透进来。
他正想着早上的事。
早上醒来时,亚茨拉斐尔发现自己躺在恶魔身边。睡前他为了给恶魔足够的活动空间,睡在床沿,手很近很近地垂在下面,落在恶魔身边。夜里他入了眠,大概忘了,稍微一翻身,就不慎掉落下来。
他看向克罗里,看着克罗里的侧影。恶魔还在睡,未醒前他哪儿也不能去,他只好又原模原样躺下。清晨风凉,趋暖的蛇感受到热源,靠过来,缩在了他怀里。亚茨拉斐尔知道是恶魔接住了他。他是天使,克罗里是恶魔,可跌下来的时候,是恶魔接住他。恶魔抱着他睡。恶魔还吻过他。
他爱过许多人,从没人爱他。
窗外刮进来新鲜的风,那一瞬,他转头去看旁边的恶魔,克罗里也刚好看这边,看见他,露出一个标志性的恶魔微笑,金色的眼睛火石灼烫。克罗里伸手牵住了他。那么容易,心照不宣的——他们的手就握在了一起。
8.
然后手铐不见了。
9.
克罗里是下了大巴才发现的。
他牵着亚茨拉斐尔的手,第一次,不敢握太紧,也不敢松松垮垮,显得他没诚意。从座位到下车的那段距离,他牵着亚茨拉斐尔,牵得小心翼翼,太小心了,他心里火烧火燎的跳着,一步换一个节拍。这算什么呢,这种感觉,简直像是把心剖开交代给对方,是生是死你说了算。太危险了,太暴露了,他站在悬崖边,他会亡命的。他对自己说,赶紧自救啊,回头啊,跑啊。不可以这样。
他松掉手,后退了一步。大巴这时启程,扬起一阵风。
他退开了。
亚茨拉斐尔现在离他很远,不是那种实体的远,是感觉。感觉可近可远,但现在克罗里知道他们分开了,一个在桥这头,一个在那一端,中间隔山跨海,怒浪滔天。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抬起手腕,看见铐链已然不在。亚茨拉斐尔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举起手腕,那里同样空空如也。
手铐是凭空消失的。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克罗里站在那里,告示牌切下来一块阴影,像巨大的鸟翼一样笼罩了他。一切都结束了。不用再带亚茨拉斐尔去看他的植物,去看他的收藏,甚至不用说话,不用忍耐。他自由了。可他为什么不快乐?
亚茨拉斐尔站在那里。他等着克罗里。等着一起去恶魔家,等待一个邀请。
克罗里说:“结束了。”
有一瞬,亚茨拉斐尔甚至看到了,看到了黑色的天鹅在流血,那血安详地滴落,落在镜子般的湖里,向一切诀别。
“什么结束了?”他明知故问。
“我们啊,”恶魔说,说的那一刹甚至笑出来,笑得天使心口都碎了。克罗里举起空荡荡的手腕,说:“你看,天使,没什么锁着我们了。”
天使自由了,可他不。有形的手铐没了,无形的枷锁却无处不在。那些醉人又凶险的情感笼住他,古老又吞人的情欲要杀死他,可是没了啊,没了束缚的铐锁天使就该走了,天使走了,他该怎么办呢。他得自救。贪恋可以用孤独斩断,孤独是他拥有的一切。
他又说一遍,“结束了,天使。”
“可是我们……”
“什么都不是,”他说,“就是短短一天的错觉。”
亚茨拉斐尔的喉咙像被夜色堵住。不对,怎么可以是错觉,错觉不会美妙得这么惊叹,不会在内心产生洪流,不会让他听了这话这么痛。但恶魔就那样走了,走得只剩个背影。
那背影看起来像一座失落的城。
10.
克罗里没带亚茨拉斐尔去他家。他们就在巴士站分别。事情过去了三个月,克罗里依旧会路过圣詹姆斯公园,但他不会走进去了;但凡天使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尽量避免。他想,这样就可以了,一时冲动,一点火星而已,燃一燃就会灭。他不断告诉自己,他一个人很好,之前是这样,此后还是会这样。独生独死,独来独往,一点火星而已,未知承载的那辆列车那么长、那么重,什么也不能把他推动。
但那辆破朽的火车,那结了绣的铁轮却还在滚动,哐镗哐镗的把他的心都搅了进去。他一身血肉在车轮下撕裂,甚至他自身也成了供齿轮滑动的燃料。
他还是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那些突如其来的亲切,突然而然的喜悦,突然而至的悲烈,那些动心的瞬间,到底是什么?他向虚空里找,他似乎是找到了,手里捏着一颗冰冷的星星。是那一颗吗?是那个字吗?是那熊熊烈火都燃不尽的东西吗?
爱。
是吗?
他躲了六个月了。他还是没想通。
伦敦入冬了。十二月末。他从地狱总部出来,已经夜晚十点。他手上拿着地狱一年一度的年报,业绩,八卦,大事小事。他回家,站在盆栽旁边,随便翻了两下报纸,突然顿住。
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翅膀标记,天使说可爱的那个。
11.
那是一则寻物启事。
标题写:爱神丘比特重金寻物。
底下是一段详细描述。丘比特说他不慎丢失了一件道具。金属手铐,定制版玫瑰金,铐环外还有一对爱神专属羽翼标记。末尾写:如有看到,或者了解相关信息,请速联系最近的丘比特雕像。捡到者重金有赏。多谢。
那天丢掉手铐后,丘比特就开始揣揣不安,登报寻物。天堂的报登了,地狱的报也登了。其实他这手铐没什么用,除了铐人,没什么强制力,是给分心的情侣用的;拉近距离,等爱情之火燃起,就会自动解开。维纳斯和阿弗洛狄忒直说他这招是作弊。他发誓这次手铐回来就把它销毁,但可能性不大,毕竟谁也不知道会锁上什么人。他已经做好了手铐失踪十年八载的准备。
结果,才失踪一天,在亚茨拉斐尔和克罗里在大巴上牵手的时刻,手铐就回来了。
12.
克罗里看到就是那则。
那是真的。
他突然静下来,在安静里汹涌澎湃。就要十二点了,马上就是新年,元旦,烟花已经急不可耐的炸响起来,在天空绚丽一瞬间,又落入沉寂的黑暗。
但一瞬就是一瞬。一瞬可以是永恒。
克罗里坐上了驾驶座,发动了宾利,车光像匕首一样割进黑夜。还差三分钟午夜的时候,他到了书店。他拍上车门,走下车,街上连空气都弥漫着节日气息。他走近,才几步,就停下。
不对劲。
书店暗得像死屋一样。
亚茨拉斐尔不在。他看见了那个挂着Close的牌子,天使还上了锁。亚茨拉斐尔聊天时和他说过,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通常都会这样做。那天使去了哪儿呢,如果那些爱是真的,为什么不给他说一声,为什么不来找他?还是说,这些荒唐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弥天大谎,是不是这整个世界都在骗他?他有什么呢,他带着自己唯独的心过来了。天使呢?天使在哪儿?天使丢下他了吗?
他站在书店外,安静下来,像很深海里的一颗珠蚌。
新年钟声响了,烟花在夜幕中炸开。
他独自站在那儿,长久长久的,独自一个人。
13.
克罗里是走回去的。
他把宾利抛在了天使书店。走了很长的路,一步一步,那股之前病热般的疯狂在寒风里渐渐褪去了。他一个人不知走了多久,才摸回家,打开电梯门的一瞬,他想他需要酒精,需要热,需要很多很多。他可以一个人喝尽所有冰涩。他是什么啊,他是恶魔,是在睡梦中都要缢死自己的活尸。
他只有自己。
他开门,动作心不在焉,一贯钥匙哗啦落地。他弯腰去捡,那钥匙却被一个人率先拿起。那人背着光,但克罗里仅凭一眼轮廓就认出。那是亚茨拉斐尔。
“天使……”
他站在那里,不相信一样念着亚茨拉斐尔的名字。那个词在嘴里滚来撞去,变成那么悬心的一个形状。
“克罗里。”天使喊他。柔缓地微笑。
亚茨拉斐尔是来找恶魔的。就在快要元旦之时,几小时前,天使下定决心来见恶魔。这决心从等待开始,他锁上书店,做好准备,他可以证明给恶魔看,他可以等很多年,一年,十年,百年。——是的,他们都这样想,都认识到爱去找。但是恶魔出去的早,开着车,开得飞快。而天使是步行来的。某一瞬,在寒彻的大街,他们一定有那么一瞬的相遇,然后又错开。恶魔奔向了他的牺牲,天使走向了他的证明。但是没关系,绕远路犯错误都没关系,因为你爱的人也爱着你。
就像现在。
“我去了书店。”克罗里说,“我看了那则启事,那个手铐,我们——”
“我知道。”亚茨拉斐尔替恶魔说完。他当然知道,他可是以爱为职的天使。他比谁都知道,不然他不会来,不会在黑暗里那么绝望的等待。他还以为克罗里走了,以为恶魔离开。
空气隆重地沉默下来。
克罗里伸开胳膊,做了个拥抱的姿势,张开臂膀的一瞬,天使走来抱住了他。拥抱间一片昏然的柔软,柔和得就像棉花一般。
恶魔低头吻了天使的唇。
这天是新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