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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悪い兆し
Stats:
Published:
2020-09-11
Words:
2,272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32
Bookmarks:
5
Hits:
496

诅咒

Summary:

忠诚的背面有着什么?

Work Text:

尾田纯枕着自己的手肘醒来,窗外的红绿霓虹把眼皮后面安静的黑暗染上光点。他用几秒回顾了一下自身所在,像是在重新熟悉精神被身体容纳的确实感。这阵子他一阖上眼就会做梦,之后又总需要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东京、大阪,还是海的另一边,以及入睡的地方究竟能否称得上一张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把轮船货舱的铁箱或是公园的长椅当做睡床的日子早已经在脑后。他的手指摸到的是立华的病床上被洗得发硬的床单。说是病房,其实是亚细亚街阴深的小巷里某栋餐馆的二层空房,跟地下社会打交道的医生把这儿勉强改成了透析室。

他趴在立华的床边,腰间的位置,脸旁就是他右臂所剩的残肢,一动不动地搁在毯子上,密集的缝线为那段圆柱体的截面凌乱地收尾。尾田看着面前狰狞的皮肉,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那只手穿过自己头发的触觉。他在心里啧了一声,将出乎意料的情绪归罪于窗外的大雪。不过是右手跟左手,能有多大差别。

立华睡下之前,尾田劝他把义手取下来,不然背后的金属夹片总会在肌肉上留下方方正正的凹痕。这样的不适与幻肢痛相比不足为道,但谁让尾田对后者无计可施。那只塑料制的右手放在床边的桌上,还带着手套,乍一看与曾经被砍下的肢体相似到惶然,但两者的共同点也止步于此。

对于尾田面前这片由于缺失而造成的空间,徒有其表的人造替代品显然是不够的。那么对于他们两人呢?用悔意、或是用他的命又能填补多少恶意造成的崩裂?

那只右手在桌上嘲弄他。

有时尾田想,他本不应该活到现在。如果当时他的下场与立华的右手互换,自己也不用再落到如此万般煎熬的地步。立华大概会为他难过,但他仍可骄傲地说自己将忠诚保持到了最后一刻。若是立华死在了那里,他的痛苦则会是单纯的、由爱和敬意包裹着的沉痛。如今,他们都还活着,各自呼吸着无法相通的懊悔。

与故乡不同的是,大阪很少下雪,尾田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一次和立华共同度过的雪天。关西的雪比毛毛雨还要无害,但他们依然以此为借口难得地放松了一整日,在六铺席的房间里喝酒、做爱。暖炉坏了便裹着被子,嗓子变哑,汗湿的床单黏在身上,变成了第二层皮肤。住在隔壁的人拍打着薄薄一层墙壁叱责他们,尾田就喊着骂回去,立华也笑着用日语夹杂着中文跟着骂。那时他们活得毫无歉意,不屑于洗掉身上的血腥味,在最低的尘土里燃烧得仿佛没有明天。

现在,那些借着对方的体温取暖的记忆像是前世所发生的事情。这样的冬天到头来还是太少了,尾田想到。他站起身,向着天花板伸展自己的手臂,感到肩颈处一阵持久不散的僵痛。立华还睡着,毛毯下的胸口绵长平静地起伏着,放松的眉头似乎没有丝毫戒心。曾有几次,尾田从透析开始就一直握着从立华手臂上接出的导管,想象他全身的血液都隔着一层透明塑料从自己手中流过——短暂地被抽出又被送回原处,只有这一瞬间停留在另外一人手中,成为一种冷漠的、死的物质。有时立华是醒着的,尾田面对着他,更分不清手中的到底是什么。立华会低着头读书或是看文件,即使注意到他的坐立不安也不去点明。他握着导管,更想要随着流动的血液看透这个人肉体和精神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想知道这样能否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

尾田看了看表,发觉时间所剩不多,但窗外的雪丝毫没有停止的趋势。快要到圣诞节了,他突然记起。圣诞节、新年、春节——寒冷飘雪的日子傲慢地向世界各地的人承诺新的开始,但一切恐怕只是同一条路走下去的另一步而已。又或者,即便是仅有一天可以忘记或是掩盖掉后悔之事,这样的日子也是值得被庆祝的。

 

“——那么,你有什么条件?”涩泽大约是指望他说出一个数目,或是某种可以变现为数目的东西。

“在其他人之前抓住她,并且确保她永远不会再被找到。”

涩泽挑起眉,看尾田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反咬了主人的狗。但他知道自己是一把枪,膛里的唯一一颗子弹上刻的是熟悉的名字,等待着指向谁、又穿破谁的血肉。尾田何尝又不想让一只手伸进他的胸口,取出那颗子弹,让他不必再遭受如此的灾祸。

“你们要找的女人在苍天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尾田的思绪被推门而入的护工打断了。对方打了招呼,然后利索地帮立华取下繁复盘绕的导管,动作熟练到带着些冷漠。床上的人本来也睡得不熟,这时当然醒了。立华坐起身,望向窗外的雪和鲜艳的霓虹,脑后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一切看上去都透着不该有的安逸平静。那支垂下的右臂在此刻更加刺眼,让尾田又一次想到关上收音机时戛然而止的音乐。他拿起桌上的义肢。

“让我来吧,社长。”

不必多说,立华抬起左手,橡皮筋绕过散布着深深浅浅针孔的手臂,箍进左肩的肌肉,义肢的开口与右臂的末端相吻合。接着,尾田一粒粒地帮立华扣上衬衫的扣子。即使是做这样闭上眼都能做的活计,他依然低着头,因为他直视对方眼睛的勇气已经被蚕食得所剩无几。

“看着我,纯。”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少听到这个称呼,于是止不住望向立华的脸。

那双总是处变不惊的眼睛终于抓牢了其所追寻的视线,透出能在他的灵魂上烧出洞似的力量。尾田的胸腔里有什么燃烧了起来,失控的火势一路向上烧进他的喉咙。立华对他所施与的力量几乎是一种精神上的不可抗力,在它面前他毫无胜算。

他知道自己永不值得被原谅。他想坦白一切。

立华的左手抚上了他的脸。“谢谢你。”

尾田听出他所说的是比此刻向前和向后延伸得更远的事情。他要记住这手心的触感、这话里的声调、看着他的眼神中的温度,他要记住这是多少磨难后的得偿所愿。

他选择一言不发。

一旦想到即使是存在一丝可能令这双眼睛对着他刺出失望与憎恨,这样的声音会对他滴下毒液,尾田就会不禁战栗。不知不觉他已经在穷途末路,而贪婪使他愿意做出任何事。他唯独不怕这只手——因他而丧失镜像的左手就算拿走他的命也未可厚非。他把脸凑近立华的掌心,温热的皮肤散发着餐馆里便宜香皂的干净气味。他感到自己正处于一种奇特的双重状态:他正拥有一切又已经失去一切。曾经的他从未向哪位神明乞求过这样奢侈的快乐,也对将要付出的代价一无所知。过去的水滴在未来的池塘里掀起已经无法休止的波澜。这是身处天堂,望着自己在地狱中的二重身。

更多的时候尾田想,能够活到现在正是命运要他做些什么。从迈进涩泽组的事务所开始,他就没有奢望能看到一切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他只求这场雪能下得久一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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