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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从屋子里面被拉开,阿波野大树捋过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大步走进堂岛组的会议室。旁边响起几个年轻若众的声音:“阿波野大哥!”他环视屋内,久濑已经落座,在旁边座位里紧张得动弹不得的是一个叫八木的小子,也是这一次事件的主角之一。阿波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坐在了久濑的对面。三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一场正式的交涉正在酝酿之中。
“你们可以出去了。”久濑大作对身后站着的若众说道。阿波野反而抬手阻止:“桐生和锦山还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吧,不如让他们俩也留下来学学。”被提到的这两个青年——或是称为小鬼也不为过——高中没毕业就急吼吼地行了盃事,加入了堂岛组,指望在极道里打拼出一番天地。与其他年轻若众稍有不同的是,桐生和锦山都是在风间新太郎的孤儿院里长大的孤儿,阿波野他们这些做大哥的自然也要更“照顾”着些。两人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成衣店买来的、大了一码的西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但当今疯狂的世道很快就会洗掉他们身上的稚气。听到阿波野的吩咐,桐生和锦山又鞠躬道谢,站定在房间一角,将存在感降到最低。阿波野把注意力转回正事上,向后靠去,翘起一条腿:“这点儿小事我就没劳烦老爹,久濑大哥那边也没问题吧。”对面的久濑显然情绪不佳,只答应道:“啊啊,那赶快开始吧。”
三十七岁的锦山彰从车中取出手提箱,黑色丧服使他勉强融入了日常的街景当中。形形色色的过路人对于他的身份、或是几百米外正在举行的东城会三代会长的葬礼一无所知。若是有人偶然地看向锦山,必定会察觉到他不是个寻常的工薪族,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那双眼中的仇恨与傲慢难以隐藏。然而,在任何一道视线有机会落到身上之前,他已经消失在了路边一栋大楼的门后。
锦山彰确信桐生一马一定会出现在葬礼上。他通过安插在风间组里的卧底为曾经的老爹选择了一间“位置绝佳”的会客室,他所身处的这栋楼也已经被锦山组用空壳公司的名义买下,保证了不会有人扰乱他此刻的行动,也没留下任何能够追查到他身上的线索。走到三楼的窗边,锦山打开大号的手提箱,露出一把拆解后的狙击步枪。枪管已经校对完毕,装上枪托与弹夹便再次成为了一柄骇人的兵器,它的上一个猎物还是三代会长。穿黑西装的男人在窗边站定,手指握紧枪管,关节处的皮肤泛出骇人的白色。
十七岁的桐生对于今天这场会面的原因多少有所耳闻,这样的消息在年轻混混间总是传得飞快。“八木和泰平一家的人打起来啦!”传闻总是这样开场,于是好事者会接二连三地问起:哪边赢了?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因为什么?这时事情的脉络与光怪陆离的猜测才会在叙述中铺展开来。官能刺激是神室町赖以存在的命脉,暴力是寄生于神室町的年轻人永远保鲜的娱乐项目。
桐生所知道的传闻绝大多数是从锦那里听来的。他们坐在九州一番星,他的兄弟一边吸溜着第二碗拉面,一边口齿含糊地聊着:“听说了吗,久濑大哥和阿波野大哥要开会啦。”桐生愣了一下才听明白,抬起头问:“啊,为什么?”“就是上次打架的事啊——诶,你这家伙是什么都不知道吗?!”锦把面碗放回桌上,解释道:“久濑大哥那边的一个小弟去泰平一家做围事的店里喝酒,喝多了之后闹得不愉快,两边就打了起来,事情还挺严重的,不然不至于要大哥们出面。”“这样啊,难怪今天事务所里气氛这么僵。”锦山点点头,喝了口拉面汤,突然想到似的又开口:“你说,会不会有人要切小指?”桐生皱起鼻子:“还是别了吧。”“嘛,就是说说而已,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锦山组长,桐生跟着真司走了,往会议室的方向去的。”近江联合成员的声音从手机话筒里传来,锦山回应了一句便挂上电话。举起枪,脸颊贴在冰凉的托腮架上,透过瞄准镜可以清楚看到话中所说的房间。除了技术之外,远距离射击最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和稳定的双手,但此刻的锦山彰思绪混乱、手指颤抖。毕竟在许多年前,当他刚刚成立自己的组时(现在看来那一切都是个笑话),他曾信誓旦旦地答应柏木将来会照顾自己出狱的兄弟。如今,他的枪口正指向自己的兄弟与老爹会面的房间。从那决定性的一晚开始,背叛的道路成为了锦山脚下唯一的道路,即使十年前的他们不可能预料到事情的后果,两人一同编织的血色谎言注定只能被更多的鲜血掩盖。这一路上有的是犹豫与徘徊,他也无数次地挣扎过,但很快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与桐生一马的命运都在那个雨夜永远地改变了,是他抛下桐生独自踏上这条通往顶点的血路,它也成了锦山彰仅有的选择。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桐生——和锦山彰共同度过少年与青年时光的兄弟,也替他承受了十年的牢狱之灾。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这十年来有没有想到过锦山?有没有恨他一次都没有去探望?然而,任何徒然思考的效力都比不上看到真正的桐生一马推开门、走进会议室的身形,同时也走进了狙击枪的瞄准范围。如果他说自己很冷静,那是绝对的谎话——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胃袋绞紧,喉咙里泛上锈味。
八木把几沓万元钞票恭恭敬敬地摆到了桌子上,然后撑着膝盖低下头:“实在对不起!阿波野叔父!求求您原谅我吧!!”八木的头颅几乎要埋到双膝之间,站在角落的桐生看到他的后背弯曲出桥梁一样的弧度,肩膀不住地打颤。“就这样?”阿波野大哥的目光越过桌上的钱,居高临下地盯着八木,“别搞错了,你们是在泰平一家的店里仗着人多找事,这可不是你们年轻人闹着玩而已,是直接让我颜面扫地!那就是你小子的目的吗?嗯?让你的叔父丢脸?”
听到这话,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久濑一巴掌拍到八木的后脑勺上:“刀呢,拿出来,这点儿诚意该有吧。”年轻若众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向前倾去,“扑通”一声径直跪在了阿波野面前:“求求您了,阿波野叔父,我还能去借更多钱来,请给我留下小指吧!!”阿波野挑起眉看向久濑,像是八木的举动也让他很无奈似的。久濑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桐生他们站着的角落,手指随便一点,指到了旁边的锦山:“喂,你,出去拿把刀来。”桐生担忧地转过头,看到豆大的汗珠顺着锦的太阳穴流下,淡色的嘴唇颤抖着。桐生想了想,下定了决心,刚刚开口:“还是我去吧——”“是!久濑大哥!”锦山的声音盖过了他的,随即出了门去,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
晃动着的十字准心落在桐生一马的脸上,当事人只是在房间里踱步等待。锦山彰恶劣地想象着此刻扣下扳机的后果:桐生的脑浆洒在地毯上,死前无法相信这就是十年牢狱之后得来的最终答复;又是一枪,随后而来的风间也死在惊诧之中。倒不失是个好办法,最可能妨碍他得到一百亿的两个人便轻松解决了。虽然被破门的桐生目前立场不明,但不用想也知道他必定会站到风间那边,现在杀了他也算除了后患。锦山彰与他名义上的养父已经决裂了许多年,表面上的原因已经不太能记清了,不过是些两个组之间生计的分配问题,而根本的缘由当然是风间早已看穿锦山与桐生的蹩脚谎言。“白眼狼”、“恶鬼”——风间组的人这样辱骂他,但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提起桐生一马,毕竟堂岛之龙从未在极道之路上达到过他所在的位置。锦山彰会在心里为他们补上:“要是桐生有自己的组,一定不会对老爹做这种事情。”可他又不是堂岛之龙。
对锦山彰来说,他所处的世界中仿佛存在着两个“桐生一马”。一个是与他一起长大、一同畅游神室町的兄弟,那个桐生会帮他解决快过期的杯面,和他一起挑了礼物去看向日葵的孩子们,再在回程的车里跟着音乐电台一通乱唱。另一个就是他人口中的堂岛之龙,在入狱后更是成为了传说一样的存在,黑道混混们诋毁他又崇拜他,真真假假的流言给这个杀死自己组长的年轻人的名号上镀上一层又一层神秘的光彩。锦山知道桐生并不在意这个名字,但它承载了太多锦山并不拥有的东西,使离他最近的人只能活在它的阴影之下。桐生不在的日子里,他的世界便只剩下堂岛之龙了,想要成为“龙”的锦山彰必须要击败这个命定的宿敌。然而此时此刻,真正看到桐生时他又犹豫了——从来就只有一个桐生一马,那个人只是他分别十年的兄弟。
八木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握着刀,左手握拳,伸出小拇指横放在桌子上。这些动作在桐生眼中仿佛放慢了速度,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急速地跳动。桐生对于打架中的外伤毫不陌生,但还从未真正见识过这种出于道义的自残。久濑大哥呵斥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对面的阿波野倒像是看惯了这幕似的,只是夹着烟等待事情结束。锦站回他身旁,右肩膀藏在桐生的左肩后面,手指紧紧绞着他外套的后摆。他担心起来,转头去看锦,但五官藏在了半长发的阴影中。他小声地问:“锦?还好吗?”“嘘,别说话。”桐生犹豫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八木的脸上,看到他的表情后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年轻若众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刀,凸起的眼白几乎完全胀成了血红色,五官因为哭泣而扭曲着,一张带着涕泪的脸像是过了油又被随意捏过的面团。那是万分的憎恨与懊悔的表情,震荡的情绪被直接残忍地堵死了任何出路,漆黑的恨意仿佛随时将要爆发出来,而屋中的其他人对此毫不关心。刀刃压下,一声钝响,血溅在桌子上。
“——嘭!”风间新太郎的胸口绽开血花。铜制的弹头从百米之外射出,瞬间钻绞进血肉,周围的神经激发出可以令人昏死过去的剧痛。这一幕全部被锦山彰看在眼里,几近弑父的快意如电流一般窜上他的脊柱。桐生一马扑到风间身前,丝毫不在意自己也在狙击范围当中。锦山彰收回枪,退到墙后,他的任务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嶋野组的工作了。与事前说好的不同,锦山故意没有下杀手,他暂且仍需要风间来牵制嶋野的动向。但桐生也还活着,纵使锦山可以轻而易举地使痛苦或死亡降临在对方身上。与嶋野栽赃陷害的计谋无关,也许世上也存在着两个锦山彰,他自嘲地想到。无论锦山组组长有多么想让堂岛之龙消失,锦却总抱着一丝希望,认为两人的关系在十年前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而当桐生归来,他们便可以从那刻继续下去。然而子弹已经射出,现在不是重新权衡利弊的时候,他相信自己的计划是此刻最有可能成功的策略了。手提箱再次藏起杀人的兵器。
抹布吸干了桌子上的血迹,那把被锦山拿来的刀又被擦得锃亮摆在一旁。现在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了,锦把额头重重地顶到桐生背上,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吸鼻子的声音。国中以前,锦每次忍不住哭的时候都会把脸藏在桐生身后,当他想转身安慰的时候总会被说“不要看啊,笨蛋!”锦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了,这样熟悉的举动让他在极道世界中又短暂地记起向日葵的温暖。等到身后的家伙差不多平静下来,桐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锦,你后悔跟我一起加入吗?”“啊?这是什么烂问题?”“如果不做黑道应该就不会看到这种事情了。”“我当然不是害怕血什么的!平时打架见到的不也差不多吗?”好像差得挺远的……桐生心里想。“就是看到八木拼命请求的样子,明明加入的时候就该有觉悟吧,”锦停顿了一下,用轻一些的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样的觉悟啊。”“不过他那样求情,阿波野大哥好像也被说动了,久濑大哥倒还是让他断指……”“笨蛋,流氓还不上高利贷的后果可比切小指严重多了,而且久濑大哥也一定不想在阿波野大哥那儿欠下人情。”“锦居然连这些都想到了?”“我倒是担心你啊,整天横冲直撞的,也不会经营人际关系,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那么到时候就要锦山组组长保我了啊。”锦“噗嗤”笑着抬起头来:“好啊,锦山组组长一定会像阿波野大哥这么气派。”“阿波野大哥啊……是穿衣风格方面吗——”“还轮不到你这家伙来说我好吧?!”锦山开玩笑地推他一把,桐生转身挡住,看到锦的眼眶还泛着红。
“不过觉悟什么的,就一起在路上慢慢找吧。”“嗯,毕竟我们这么年轻,前途似锦嘛。”
桐生一马的最后一拳狠狠砸下,嶋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没力气爬起。果然年龄和骄奢淫逸的生活让嶋野也失去了曾经骇人的力量,竟然打不过一个刚出狱的家伙,锦山彰抱着双臂在一旁冷眼看着。桐生赢得并不轻松,锦山在脑子里分析着他的每一个招式,很明显他的能力也无法和十年前相提并论。锦山莫名地回想起一些同样经历过牢狱的熟人,比如堂岛组曾经的两位若头辅佐,于是理所当然地又想到随着昭和时代一起死去的阿波野大树,甚至还有刚入会时见到的一个因为惹到阿波野而切了小指的小子——那时的锦山才多大年纪?十七岁?锦山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只对当年的场景还依稀有着印象。空白的一坪事件之后,拳王会也没落成了三次组织,听说那小子后来在械斗中丢了命,就发生在桐生被逮捕后不久,于是这件事在当时刚失去组长、人心惶惶的堂岛组里无人在意。
嶋野组的成员们看到老爹输了,一哄而起向桐生扑去,但疲惫不堪的桐生无心恋战,转身跑向东城会的大门。奔跑之中桐生转过头,视线与锦山对上——你看到了什么?锦山在心里问道,当然不会得到答案。但锦山彰清楚他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一个有着熟悉面孔的陌生人。风间告诉了桐生什么他大概都能猜到,而他(和其他风间派的家伙)所说的也并没有错。出狱之后的这些事件一定让桐生困惑得不得了,现在的他应该还不确定该对锦山抱有怎样的态度,想不通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为什么会成为他人话中的恶鬼。锦山笑着转身,无意再面对桐生灼人的目光。任何人的原谅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他也不需要又一个敌人挡在自己与东城会的一百亿之间。
世界上只存在着一个锦山彰,他彻底成为了如今站在桐生一马面前的这个人,而且他已经做好了觉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