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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孤山闲事
Stats:
Published:
2020-09-27
Words:
7,76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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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1,531

孤山闲事

Summary:

雨村设定,养老,里面有三篇

Work Text:

黑瞎子说我全身上下唯一适合搏击的地方就是眼睫毛,对此我表示不服。眼睫毛神功修炼了那么久,在宁夏遇到蠪侄的时候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可见无论我往眼睛里射水柱还是撒草木灰,都不如一个膝提有效果。

当然,黑瞎子说他也是无奈之举,如果我能晚托生二十多年再遇见他,他能保证把我训练成闷油瓶第二,对此我毫无兴趣,毕竟我不希望再次见到闷油瓶的时候衣服一扯,做个挑战的手势说,哥们儿陪你练一把。说不定他会一脸黑线的把鞋子脱下来甩我脸上。

不过在这之后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南疆的这个镇子是我特意找的,四面环山交通不便,我也是前几年满世界寻找蛇矿的时候偶然找到的,就像胖子对巴乃念念不忘一样,我第一次踏足这里时就决定,我得在这儿盖个养老院。

镇子里只有百十户人家,加起来人数不过千人,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对外来人有着本能的抗拒。我用了很长时间和钱财才慢慢改变这一现象,当然我还花了很多力气用来说服镇长不要执意的把女儿嫁给我,毕竟帮镇子盖房修路是每个雷锋必须要做的事。

15年年底,我,胖子和闷油瓶正式成为镇子里的一员,我因为贡献卓越,被任命为荣誉镇长。当然,这个观念也是我灌输后的结果,像这种闭塞的小镇,镇长相当于个土皇帝,怎么着也得混个丞相以后才好做事。

我给镇子起了个非常汉化的名字,孤山镇,来源于西泠印社门口的孤山路,因为我实在无法接受胖子提议的“潘家园镇”。

孤山镇有个最大的特点,这也是我一开始选择这里的原因,这是个雨镇。可能是因为特殊的气候带,加上海拔纬度的原因,使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细小的水珠,即便是在艳阳天里,也像下着一场终年不散的细雨。

彩虹,阳光和雨水并存,是很漂亮的风景。

但是对于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来说,这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因为湿度已经超出了人体所能长期接受的范围。所以镇子里的村民,都会在家中摆放当地特有的树木,这种树木可以极大限度的吸走水汽,使湿度维持在合理的范围内。

当然,在我来这里之前,他们也无法想象穿一件干燥的衣服和睡一床干燥的被子是什么感觉。我将钢化玻璃一车一车的运进这里,给每户人家盖了一座隔绝水汽的阳光房。

于是,孤山镇变成了我们的避暑山庄。

月夜饮酒是常事,胖子本身就是喜欢豪饮的人,我酒量也不差,往往能陪他喝个全场,闷油瓶就差了很多,可见族长也有搞不定的事。

赌博这个事,说来话长,主要怪小花。

我们来这边没多久,小花就写信告诉我说对下着千年雨的镇子很好奇,要来考察考察。

因为这里实在闭塞,附近没有基站,手机是没有信号的,和外界的联系都是靠写信,不过最近的邮局也要走上七八十里的山路,这还算近的,要是从公路走,开车也要三四个小时,再说,谁也不会隔三差五的去邮局看信。

所以当我们看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小花风尘仆仆不远万里从皇城根底下来到南疆,只呆了一天就走了,因为手机没有信号。他是个极度依赖手机的人,除非必要情况,他是不会去到手机没有信号的地方。

这件事导致了一个结果,就是我们多了一个基站,就在小花走后不久。

在雨水丰盛到如此的地方修基站,不仅仅是毅力问题,主要还是靠技术。我在改建镇子的时候还会考虑一下生态和谐的问题,小花则完全不会。

总之,我们三个人在这里过了半年清心寡欲的生活后,生活水平得到了飞一般的提高。

赌博这个事,纯属无聊时为了练手,一开始都用骰子,后来我和胖子实在玩不过发丘指,闷油瓶自带老千玩的我俩吐血。赌注一般都是洗衣服打鸟捉鱼挖野菜之类的,我和胖子每天就跟着闷油瓶,他指哪儿我们走哪儿,他想吃什么我们就给他捞什么。

胖子跟我讲,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农民得起义了。

我说,那就比喝酒,他肯定比不过。

胖子说,你能让一个醉鬼洗衣服打鸟挖野菜捉鱼吗。

于是我们开始换花样,我发现黑瞎子教我的那几招,在实战中收效甚微,但是在赌博这件事上,还是可以压闷油瓶一头的。

比如脱衣服。

这招原本是当有东西趴在你后背的时候自卫用的,我练了很久,不仅速度快,样子也挺拉风的。扯住衣领使劲往上一提,快速的从头顶翻过来脱掉袖口。

我把衣服脱下来的时候闷油瓶才刚把帽衫的下摆掀起来,胖子老怀安慰,不过我们也没难为他,让他去林子里打了只野兔。

闷油瓶后来问我跟谁学的,我以为他是输了不甘心,一直到黑瞎子过来我才知道,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孤山镇有家药铺,代代相传了几百年,是镇里唯一的药铺,这里不用西药,感冒发烧和疑难杂症的药都是用熏的焦黑的药罐一碗碗吊着熬出来的。药方也很奇特,大多都是附近山里长出来的,出了这山就绝种。

掌柜的姓何,是个干枯瘦弱的老头,我曾经让他给闷油瓶写个能长记性的药方,他帮闷油瓶看过诊之后摇摇头说,一百年前没问题,现在已经不行了,雨仔参已经绝迹了。

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他开了药方,我看了之后觉得他应该是把他家的菜谱拿出来了,这明显是蛋糕啊。

不过牛逼的药方就应该是特立独行的,不拿人血做引子都对不起治的这病。胖子一开始住在这里的时候有些犯风湿,老何头给他送了个黑色的药膏,让他敷在关节上捂三天,之后很多年都没再犯过。

我去找老何头商量,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专利什么叫国家保密配方。不过小花跟我讲这个不现实,孤山的药材储备根本无法支撑大批量的工厂式生产。

雨仔参是老何头有次上山偶然间看到了,不过他之前也没见过,只说有七分相似。

我看着白色的花骨朵,又闻又看,问他,有毒吗?

他说没有。

我问,吃了会死吗?

他说不会。

于是雨仔参被我拿走了,反正不会吃死,闷油瓶吃点杂草应该也不会拉肚子。老何头的配方很好吃,我们三个都不会做饭,只好去求隔壁大姐给我们蒸一锅,雨仔参的花瓣放进了其中一个点心里。

上桌的时候我和胖子面前一人一堆,闷油瓶面前孤零零的只有一个。胖子一口一个,说道,你那一个比我们这一堆都值钱。

我看了看闷油瓶的表情,从我面前拿起一个放到他面前说,再给你一个,不能再多了。

我不知道雨仔参吃了有什么变化,闷油瓶记忆的初始模式我们都搞不太懂,更不用说能长多少记性了,兴许只是心里安慰。

不过十年二十年总有机会能验证。

胖子每隔几个月都要回巴乃看看,我是折腾不起,十几个小时的山路,到寨子里我全身都得拧巴到一起。关键瑶族的妹子太热情,80度的葡萄酒恨不得嘴对嘴喂,喝两杯就得坐门廊上吐,南方瘴气重,又爱吃辣,搞得人阴阳两虚,我串掇胖子带闷油瓶去,他去我就去。

胖子说不和我俩一般见识,潇洒的背着包就走了,家里只剩我和闷油瓶了。

我问他,要不咱俩也出去转转?

闷油瓶摇头,他说,要到千年雨歇的时候了。

我这才想起,镇子里的传统。

孤山镇的纪年并不是按公历或农历,他们的纪年每隔一千年复始一次,这个关键性的结点在于每隔一千年,便会有一个小时的无雨季。

听说这一个小时,是镇子里最美丽的时候。

空气中的水汽会在一瞬间蒸发掉,变得干燥舒适,林子里的花鸟虫鱼也会出来凑热闹。镇中最靠近大山的地方,有一棵千年古树,当地人称“哈纳”,树干粗的要数十人才抱的住。这棵树终年只长叶子,只有在雨歇的这一个小时里会开出粉红色的花,远远看去像一片海洋。

我不太清楚这个纪年是如何计算的,肯定不是公历的一千年又回到公元元年。

过了没多久,镇子里的家家户户开始杀鸡腌鱼,做各种肉干和酱菜,我知道,他们在为庆典做准备。

然后在雨歇的那一天,所有的人都早早的等在哈纳树下,他们穿着颜色艳丽的衣服,吹起木叶载歌载舞。

我打电话给胖子,说孤山的千年雨要停了。他宿醉还没醒,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听见我说什么没有。

随着太阳一点点的攀升,我感觉到空气开始变的干燥,原本挂在半空的彩虹已经消失了。

孤山镇迎来了这个纪年的雨歇。

阳光明媚,干燥温暖的风吹了过来,所有人撩起了袖子和裤腿,将四肢暴露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感受炙热的阳光。

哈纳开出了花朵,所有人都在呐喊,唱着不知名的山歌。接着人群开始规整,大家陆续走近哈纳树,摘下一小段开着花儿的树枝。村长说,树枝带回家要种进土里,如果树枝能生根发芽存活下来,下一个纪年便能事事顺心。

雨在一个小时后落了下来,空气又挤满了浓重的水汽。庆典一直持续到晚上,村长带头燃气了篝火,村民们把自家做的美食拿了出来。

我和闷油瓶孤家寡人一个,平常都懒的开火,半吃半拿顺了好多东西回家,感慨到未来一个月的伙食有着落了。

快结束的时候村长过来,问我表演点啥。

我嘴里还塞着个鸡腿,村长说,家家都要表演个节目的。

我看了一眼坐旁边的闷油瓶,问村长耍功夫算节目吗?

闷油瓶听力一流,已经主动起身准备卖艺了,我又后悔了。

我站起来走到中间说,我给大家讲个故事。

我从3000年前讲起,一直讲到公元2015年。

结束的时候闷油瓶走过来,往我头上戴了个手工编的草环,还带着花的那种。

我问他是不是跟我有仇,他说村长让他送过来的。

我看见每个人都走了过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一片树叶。

我猜这应该是到颁奖环节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我刚刚讲的他还记不记得,他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的点头。

我说,哈纳树大概是锦鲤托生的,我今天还偷偷跟他讲说希望你吃的雨仔参不是假货。

我给胖子发短信,说你这辈子没机会看雨歇了。

胖子回我,巴乃天天下雨天天雨歇。

我永远无法和胖子讨论情怀。

新纪年的第一天,我问闷油瓶,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一边从昨晚装食物的袋子里拿东西一边点头。

我说,那我们正式把胖子逐下山,让他还俗去吧。

都怪这个时代太美好。

【黑瞎子篇】
说起黑瞎子的这个欢迎阵仗,简直惊为天人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连事事讲究拉风的小花听过之后都不禁皱眉竖大拇指说,牛逼,真牛逼。

我是大半夜里被折腾起来的。村长刚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闷油瓶就已经听到了脚步声,气贯长虹的把被子一掀翻身下床。我顶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痛苦的听完村长的八百里加急,才终于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隔壁老头半夜起床解手,撇见山脚地下冒了火光,还有人影在交叠闪动,顿时吓破了胆。孤山镇四面环山人烟稀少,关于山神妖怪的传说也不少,老头不敢拿主意,急的他忙去拍村长的门。村长不明就里,也不敢打草惊蛇,悄悄叫了村里几个猎户,带着猎枪寻着火光赶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山脚,是在哈纳树底下,有人点了一堆篝火。

这就更不得了,哈纳树是镇子里的神树,逢年过节还要磕头敬香的,即便是有外人不小心闯入,也不能坏了规矩。村长不敢作保,带着猎户几下就制服了树底下两个人。

我点了点头,点了支烟问,这么晚来叫我是要我去犒赏三军吗?

村长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们抓住人之后,那个戴墨镜的说认识你,我们也不敢动,吴老板你过去看看吧。

……我感觉有个人扣了个惊天的屎盆子在我头上。

孤山镇作为一个闭塞落后的村落,完全保留了村长拿大的传统,即便这么多年来,我为了自己的私心,一定程度上援建了镇子,村长对于我这个外人终归不放心。随着孤山镇与外界联系越来越紧密,这种不协调感越来越深,这几乎是对村长权威的冲击。

对于这一点,闷油瓶比我更有经验,这完全是翻版了当年张家的模式。

村长愿意过来告诉我让我自己去解决,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换作是我,大概直接会连人带牲口的全给丢出山去。

当我赶到哈纳树下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我的二师弟苏万同学灰头土脸的被绑在了树上,活像条淹死的狗,看见我的时候回光返照般活蹦乱跳,“吴老板,我们在这里,可找着你了!”

而黑瞎子,像只青蛙一样蹲在树上,看见我过来抬手跟我打招呼,“哟,小三爷,好久不见。”……村长说的“制服”无非就是绑住了一个手无寸铁的高中生以及逼迫一个眼睛半瞎的残疾人不敢下树。我仔细研究了一下黑瞎子的造型,深觉自己苦心经营的雨村一霸的形象就此破灭了。

村长对我身边已经出场过的几个朋友还是认同的,毕竟胖子实在闷油瓶靠谱,小花虽然只来过一天,好歹留了个“富贵公子哥儿”和“村里的另一个活雷锋”的美名。可就算是这些,也架不住黑瞎子这一蹲,活脱脱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大圣。

这场景我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说,只好跟村长简单的解释了几句,让他带着猎户先回去。

等人散净了,黑瞎子才从树上跳下来,脱下自己的夹克抖了三抖,靠近火堆烤了起来,“啧啧,我这衣服从进了山就没干过。”

我气的脑仁疼,点了支烟猛抽了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苏万揉着手腕走过来踢了黑瞎子一脚,伸出两只爪子让我看,“还不是怪他,盘山路开到一半直勾勾的冲进悬崖了,好不容易爬上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联系不上你们,取经都不带这么苦的,刚走到这儿,又冷又饿,就生了个火准备歇会儿,还没刚坐下就来了一群人。”

“你敢坐他开的车?活该。”

“师门不幸!”黑瞎子摇头道。

闷油瓶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在黑瞎子面前晃了晃,“你没还手?”

黑瞎子拍掉他的手,“怕下手太重把人弄死了,想留个好印象。”

“呸,你什么时候想着留个好印象了,眼睛怎么了?”

他想瞒我们,自然能做到天衣无缝,何况他以前眼睛还算能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练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瞎子了,要不是因为视觉受损掂不准轻重,怕把人打死,恐怕连闷油瓶也看不出来。苏万倒是真的吃了一惊,“师……师父,你不会真的看不见了?”

“习惯了。”他说着拍了拍闷油瓶的肩膀,“哑巴,我还以为你隐退之后我能称霸江湖一段时间呢,干脆你们收留我得了,我看这挺好的,就是潮了点。”

“你可别,村长这还有意见呢,看见这树没,你这堆火要是点着了这树,你就等着扒皮削骨以死谢罪吧。”我抢在闷油瓶之前拒绝了他,“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等客房收拾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好不容易睡了两小时,闷油瓶不放心,说是再去见一次村长。我不置可否,心说随你折腾,闷油瓶这人就是这样,一牵扯到类似家族般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他就格外敏感。

我吃着苏万背包里的果冻布丁,在阳光房里晒了一早上的日光浴,才看见闷油瓶从村长家的方向走回来。

我跑下楼,看见黑瞎子躲在门后准备偷袭闷油瓶,苏万在客厅做伸展运动。

“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黑瞎子在唇边竖起食指嘘了一声,“陪他过两招。”

“你别管他,你不在杭州他快无聊死了,他想虐我虐不着,只能怀念你任人欺凌的时候了。大师兄就是比二师弟得宠。”苏万见怪不怪的说道。

“八戒闭嘴。”

就算是黑瞎子,也没办法在闷油瓶手里过三招。但是黑瞎子明显用了全力,不仅是全力,几乎可以说背水一战的超常发挥了,闷油瓶竟然没办法完全压制他。

苏万在一旁看的头头是道,“师父全靠经验预判,不过显然没他厉害。”他指了指闷油瓶,“吴老板,你给他说说让他输一次怎么样。”

这场较量以我损坏了一个景泰蓝花瓶告终。

闷油瓶交涉的结果是,黑瞎子和苏万要替乡亲们去地里收这一季的茶叶。黑瞎子嗤之以鼻,说我们俩混的真够落魄的。于是我给小花发了短信,说他想留的身后名都毁在黑瞎子身上了。

我们带黑瞎子去找何老头,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何老头切了一个钟头的脉,直摇头,说闻所未闻。黑瞎子本身就异于常人,享长寿,却没有麒麟血。何老头终归开了个方子,不是治眼睛,是为他原先的隐疾,说是尽人事听天命。

于是苏万每天拖着一个残疾人下地干活,哭天喊娘的都没有用,两三天下来黑了一圈。地里湿热常生瘴气,他俩腰间挂了两三斤的草药都没有用,各种叫不出名儿的小虫子专拣不认识的人咬,我和闷油瓶在田埂上直感慨,当年去蛇沼也不过如此。

闷油瓶看不过,怕咬出病来,割破手指贡献了点血出来,苏万如获至宝,坚持半月不肯洗澡,以至于到最后血溶掉了蚊虫也不敢近身。

胖子突然从广西杀了回来,扛了一身五颜六色的苗族装饰,天天和我们在田埂上喝着小酒斗地主。

我问闷油瓶,黑瞎子脸上会不会晒出来墨镜印,他想了想说应该会有。黑瞎子还是一身黑色夹克,一脸痞笑,摘起茶叶不紧不慢,有点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感觉。

第一季的茶叶很快就收完了,我们几个把各家的茶叶分派给各家,黑瞎子感慨道,劳动真光荣。我嗤之以鼻,“搞什么情怀。”

“在阳光底下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你不懂。”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偶尔能看见光,很浅很浅,又很快消失了,我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再养养,他回绝我,说“北京的眼镜店缺老板呢。”

“你那眼镜店还不知道卖的什么呢。”

何老头死马当活马医终究还是有用的,黑瞎子的眼睛虽然没有好,但起码保住了命。苏万后来发短信给我,说起当年在沙海下,黑瞎子坦白自己重病在身命不久矣,想拿命保苏万出围。不知不觉那么多年过去了,以前动辄生死两不相见的事儿也能这么平淡的说出来了。

我很煞风景的回他,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

活着不容易,死也不容易,我想我们那些年拼命要做到的事,就是为了如今的天安一方。

 

【婚礼篇】
这是我们第一次参加孤山镇的婚礼。

胖子一大早就爬起来准备了,他是村长钦定的主婚人,无它,体胖有福。

孤山镇相对闭塞,不怎么与外人通婚,这与张家有点相似,我时常怀疑闷油瓶看孤山镇是不是会有看张家的错觉。出嫁的是村长的女儿,二十岁的山里姑娘水水灵灵,穿着黑底绣花的长裙,腰上挂着穿了铃铛的荷包,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乌黑的长发只在头顶简单绾了个发髻,再点缀一朵红色的杜鹃花。

我躺在屋顶抽烟,发花轿的时间太久了,我们等着开宴就好,闷油瓶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萝卜干,我调侃他:“你知不知道,其实以前村长想把女儿许给你来着。”

闷油瓶转身看了我一眼,丢了个“我就看你装逼"的眼神给我,手脚麻利的把竹筐一个个叠好。

“我觉得你要是再小个一百几十岁的,应该还挺合适的。”

闷油瓶松了松手腕。

“年龄差距太大有代沟。”

我看着他从地上捡了个石头子,掂了两下,一声破空打掉了我夹在手指上的烟。

最后一个烟圈被我咽回肚子里,我从房顶跳下来,喊他去找胖子看婚礼。

孤山镇的婚嫁习俗非常复杂,从提亲开始到洞房,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我曾经收过一整套福建这边新娘新婚时穿的蟒袍,颜色厚重艳丽,非常好看,不过这种只能算藏品,拍不出多高的价格。

南疆这里的风俗又自称一派,我们到村长家的时候新娘已经在胸前挂上了铜镜,由她哥哥背着送上花轿,村子里的人都来看热闹,人生鼎沸,村里做的土炮仗震耳欲聋,我压着闷油瓶的耳朵喊着问他有没有看见胖子。

闷油瓶摇头,说胖子可能已经在村口了。

我拉着他挤过人群,跟着花轿一路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胖子跟新郎正在哈纳树下站着,望眼欲穿的等花轿。

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结婚的是你呢,比新郎的眼神都迫切。

他说:“你懂什么,这叫专业。”

新郎也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有着南疆人的面孔,他穿着长衫马褂,手里拿着一把金锁。

他有点急切,憨厚的笑着,众人闹他,他笑着给围上来的孩子散糖。

喜娘扶着新娘从花轿里出来,将新娘的手递到新郎手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感知过情感如此丰沛的画面了。

一个男人看向心爱女子时候的眼神,世间没有词语能够描绘,我们都变成了场景里的大段留白。

胖子不会说这里的方言,他也被这种场景感染了,眼圈有些泛红,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谁。

“胖爷我不会说文绉绉的话,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还有什么来着,”他拍了拍新郎的肩膀,把新郎手里的金锁放在新娘手里:“得对人姑娘好,胖爷我跟你说这世界上得到真爱的才是少数人,你得珍惜,知道了不,行了,阿弥陀佛哈利路亚送入洞房!”

我看向闷油瓶。

我们之间时常会是这样的布景,他看世界,我看他。

胖子以前说过一种理论,我不置可否。他说我是闷油瓶认识世界的一种独特的方式。

但张海盐也说过:“我们这样的人又过了几个你的一生。”

胖子解释道:“他那是嫉妒你,你见过谁家见族长需要一个外姓批条子,也就小哥惯着你。”

我的眼神引起了闷油瓶的警觉,人群渐渐散去,村长家里要开宴了,他转过头问我要不要现在过去。

我说现在过去要被灌酒,让胖子先顶会,我们晚点去。

我很喜欢看山里的晚霞,因为重山叠嶂所以看不到渐渐西沉的太阳,只能看到被烧的通红的云彩,像一副泼墨大写意的山水画。

我俩并肩坐在树下看晚霞,我悄悄捏了捏口袋里的烟,他娘的,能不能有点自由了。

“在雷城的时候,你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闷油瓶突然问道。

我一下给问懵逼了,雷城?什么话?是说我知道我快死了然后要留下的遗言吗?

你丫不是不想听吗?都说超感人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掏出烟点上,闷油瓶意外的没有制止。

他没有说话。

晚霞转瞬即逝,星星攀上夜幕,我已经习惯我们相处中的大段沉默,甚至觉得有些舒适,或者说这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独处时间,不难得,但很珍贵。

我回忆起了几年前在雷城的时候,几年了?人一旦安逸下来就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希望你们能照顾我父母吧,别再为我冒险了,我一个人的命不值得这么多人送死,之类之类的,意会一下。”我笑道,不作假,真记不清了。

闷油瓶捏了捏我的肩膀,我以为他要去喝喜酒了,没想到他拉着我站回到树下,我意识到这是刚刚新娘和新郎站的位置,黑幕之下我看不清他的脸。

“小哥,我们之间不用这些。”我有些不可思议。

他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声很轻,黑暗中他将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压实,我意识到那是一个藤条编出来的锁。

哈纳树上挂满了祈福用的红布条,风吹起来荡出一条条波浪。我心里有点好笑,心说你这半路出家的罗曼蒂克跟谁学的。我想仔细记录下来这一幕,闷油瓶的每一次“想”都是我希望他沾上的这么点烟火气。

“不等胖子吗,我们得要一个主婚人吧。”

“张海楼明天会过来,他在修订族谱。”

我哑火,心说这写在族谱上张家子孙会怎么想,族长也不能这么妄为吧。

他的眼睛里带着真挚与热情,似乎是知道我的顾虑:“张家已经没有下一代张起灵了。”

我笑着握住了他的手,道:“回家吧。”

这是我人生字典里最浪漫的词语了。

我的脚步一开始是为了一个谜团,后来变成了是为了三叔,到最后是为了闷油瓶,人总要图点什么。

回家的路灯火明灭,闷油瓶的脸依旧年轻,他的手温暖有力,我可以摸到他手心的掌纹。

“你觉得晚霞好看吗?”我问他。

他顿了一下,歪了下头,像是仔细想了想,对我说:“红色的很好看。”

我笑着揉他的脑袋,被他轻松躲掉,反而被他揉乱了我的头发。

恩,我们瓶仔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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