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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郑大人今天是整个京城最风光的人。大红毯子从准格尔的驿馆铺了三条街铺到郑大人的府上,锣鼓唢呐震天响。
街两边的百姓被拦在红毯外面挤挤挨挨地看热闹,小孩儿笑闹着钻来钻去捡地上没炸的鞭炮和洒的红纸玩,女人们则争相扶肩垫脚看新郎倌,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大红袍,胸前悬着红绸花。郑云龙的脸在晃动的无数的红的灯火里忽明忽暗,但哪怕隔得远些也能看到英俊的轮廓。这两年郑云龙小郑大人让多少京城女子魂牵梦萦。
三年之前还不是的。郑云龙的父亲是朝中命官,郑云龙打小聪明,但就有那些个纨绔子弟的毛病,不学无术,整日懒懒散散招猫逗狗。人倒是长得高大,但弓背缩肩,一副惫懒像,不太让人瞧得上。后来父亲给他在朝里谋了个差事,他做得倒也不赖,但就是不思进取,到了时辰就回家,不爱跟人结交。最多和儿时便一起不学无术的狐朋狗友们出去喝个酒。家里父母也打过骂过,但他自过他的自在日子,细究起来其实郑云龙除了懒懒散散不思进取倒是没大的坏毛病,不赌不嫖,洁身自好,也就由得他去了。
直到五年前他被不知道怎么给得罪了的同僚下了阴招。那时候关外鄂伦人几个部族正在内讧,其中戎族势力强大想要吞并所有部族,和中原王朝有些来往的准格尔部便求助中原皇帝,中原王朝也不能坐视野心勃勃的戎族统一关外鄂伦各部,便派兵往准格尔部支援。郑云龙便是作为参军随军队去了关外。对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要打三百个呵欠的郑云龙来说,这是个苦不堪言的差事,且是打仗,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也没个准数。没成想这一去两年,打了好几个大胜仗,准格尔部不仅击退了戎部还获得了好几个部族的归顺,成为关外最大的部族。准格尔部表示愿每年进贡马匹羊皮,和中原朝廷永久交好。
郑云龙在关外待了两年,回到中原仿佛是脱胎换骨了。过去脸上那惫懒气再没有了,背挺得笔直,走路生风,很有了精气神。这时女孩们才偷眼细看他的相貌,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大而长,顾盼多情。鼻如悬胆,面似刀削,仿如传奇戏本里说的美男子。
便有托媒人来问。但郑云龙从关外回来后不仅外表脱胎换骨了,里子好像也不一样了。不油嘴滑舌也不大顶撞父母了,但主意却更大了,是有什么主意不说出来,只定定地说好说不好,他自己闷着把事办好了你才能知道他心里头原来是这样想的。
然而这婚姻大事也这样,父母就着急了,三年了,为他相了多少姑娘,有门当户对的,有世家遣人来打听的,有长得美的,有才名远播的。他都摇头。
母亲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人了,郑家向来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无论什么样的人,说出来让父母亲心里有个底也好。他只闷闷地说没有。
这样子哪里像没有的!
眼看着这事是越来越急。
没想到,天子金口一开,给解决了。
郑云龙从关外回来,皇上得知他在战场上出谋划策立了不少功,因此青眼有加连升三级,虽说也不是多么紧要的官职,但大家知道皇上青睐他,也与他事事客气礼让。但皇上赐婚这事着实让人纳罕。
待得听说了赐婚的人是谁时,大家脸上的带着些微嫉妒的纳罕又成了混合着同情与幸灾乐祸的暧昧笑意。
赐婚的是准格尔部族的公主。
关外部族主动把公主送来这是大大的示好,但他们却不求嫁哪位王储,只求中原皇帝赐婚郑云龙大人。这事奇怪极了,但皇上想着蛮夷之地的人行事怪异无礼也是平常,人家千里迢迢来要把公主送给郑云龙,说不准是郑云龙当年在关外留下的一桩风流债。
皇帝想着此事有趣,便把郑云龙召开问。结果郑云龙听说后呆了半日,张张嘴没说出什么来。皇帝见此有些无聊,看郑云龙虽然没点头,也不像不乐意的样子,便拟旨把这事定下了。
圣旨伴着天子赐婚的彩礼送到了郑府。待宫里的人走了,郑老大人接过郑云龙手里的圣旨又细细看了几遍,一言不发。说起来是娶个公主,还是天子赐婚,但这蛮夷驸马也不见得谁都愿意当。且不说关外草原上整日风吹日晒哪里能养出水灵的美人来,就说娶妻当娶贤,这蛮子女人,又是个公主,谁知道是个什么骄横的性子。自己儿子又不是个压得住人的,今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郑老夫人心头则另有一番计较,把郑云龙叫到房里,问他心里的人是不是就是这个草原公主。这回郑云龙倒没直接摇头,皱着眉头也很困惑的样子。
郑老夫人看他这样也不明白了,问道,皇上这都赐婚了,你还有什么好藏着的,是不是你喜欢的人你自己还不知道么?
郑云龙皱着眉头咬了咬嘴皮,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是。
郑云龙是真晕了。
他心头是恍恍惚惚有个人,但一定不会是这个公主。可这个公主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在准格尔部待了两年,从没有听说过他们有一位公主,这个素未谋面的公主为什么又要千里迢迢来嫁给自己?
他想,倘若这就是一位他没见过的公主,他认了,既然心底的梦只能是梦,那他也会好好待这个来自草原的女人。
他骑在枣红马上,身周是一片翻腾着喜气的海,接亲的吹打队伍震耳欲聋。但新郎倌的马比其他人的高大,他自己生得也比其他人高大,他感觉自己脖子以上的部分没有被淹没在那片红海里,而是在头顶的夜色中,星空下。京城里的星星总觉得没有草原上来得大来得亮。
行至驿馆门前,又是好一阵鞭炮噼里啪啦,然后伴他来接亲的宫里的人立在驿馆门口扯着嗓子有腔有调地请公主上花轿。按规矩得喊上三遍,新娘子才能扭扭捏捏地被媒人牵着出来。谁知这第二遍话音还未落,新娘子自己提着裙子就走出来了,媒人直撵着拉她的袖子,拉也拉不住。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便摇着头偷笑,真是蛮子女人,且那身量看着怕和小郑大人差不离,真可惜了小郑大人这样一个美男子。
郑云龙在马上看着他的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自己拎着裙子利利落落就走出来了,个头看着真不定比他矮。准格尔部的女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在马背上长大,是有许多长得高挑,但这位看着着实也太高了。这样高,身形却不怎么威武,行动间裙摆飘拂,还走出几分婀娜多姿来。
新娘子上了花轿,迎亲队伍便掉头回郑府。郑云龙在马上总忍不住要回头看花轿,他回想着刚刚看到的新娘子的身影,心里怦怦跳个不停。他什么也不敢想,只觉得这路怎么这么长,来的时候哪里走了这样久。
新娘子与他确实一样高,两个极高挑的人各执喜绸一段步入喜堂。宾客们嘻嘻笑着道恭喜,郑老先生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头却发苦,谁家会有这样高大的一个儿媳妇。
郑云龙心头发懵,他看了看跟着公主来的准格尔的人,有好些熟面孔,都满脸挂着笑对他点头。他又撇了眼新娘子从袖子里露出的几根白皙圆润的手指,执着喜绸。
怎么拜的天地怎么就礼成了,郑云龙全不知道。直到新娘子要送入洞房了,他还痴痴地要跟上去,被哄笑的宾客们给拦了下来。
宾客们自然是哄着他喝酒,他心里头着急要看他的新娘子,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郑云龙的酒量不敢说千杯不醉,但在京城实在鲜有敌手。到宾客们终于闹够了放他回洞房,他脚下虽不太稳当了,但也记得把还想跟着闹洞房的朋友们都赶回去。
丫鬟喜娘还在洞房里头,见小郑大人进来了,便含笑退下,临走时喜娘把掀盖头的秤杆塞进他手里。
郑云龙握着秤杆,头有些发昏,喝多了些。他的新娘子依然一身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上。他一步一晃地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喝了酒,手发颤,秤杆仿佛比秤砣还重了,郑云龙手一抖,秤杆就落在了地上,落在了新娘子的脚边。
郑云龙忙口中说着抱歉,俯身去捡,头一晕却差点栽倒,是新娘子探手将他扶住。新娘子稳稳地扶着他,将他搀到床边和自己并排坐下。郑云龙惊了两下,又有些羞愧,酒意似乎是消退了一些。此时心里又如鼓擂一般了,拿着秤杆的手似有千钧重,抬了半天,也不敢碰到盖头。盖头里突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笑,新娘子伸出白软润泽的手,轻轻握住郑云龙拿秤杆的手,握定了,稳稳地缓缓掀开自己的盖头。
新娘子的脸一寸一寸从大红的盖头后面露出了。尖尖的下巴,花瓣一样秀美的唇微微带着笑意,秀气而挺直的鼻子,一双透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波光闪动。她的手还握着郑云龙的手,郑云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凤冠下这张秀丽的脸,张张嘴,最后说,你认识阿云嘎吗?
新娘子噗嗤一声笑了,这一笑,更显得灵动可人。郑云龙脸兀的红了。这算什么问题呢,准格尔部的人没有不认识阿云嘎的,那是他们的战神。
新娘子收了笑,但笑意还留在流转的眼波里,她问,我美吗?一口颇地道的中原话,甚至有几分京城的腔调,声音低沉中带着婉转的柔媚。
在他离开草原的时候,阿云嘎的中原话也很流利了,但还没有这个女孩子说得好,她甚至不太像个关外人。
美。郑云龙老实地点头道,又说,你的中原话说得真好。
新娘子一听,那得意劲儿便从眉梢眼角跑了出来,我练了好久哒!
她又说,今天的礼仪我也练了好久,你看,我一点儿也没有错!
说着头一扬,露出想要得到夸奖的娇憨情态。
郑云龙心头哗哗注满了春水。
这是上天的垂怜吗?他和同为男子的阿云嘎注定今生无缘,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公主却和他那么相似。明明阿云嘎不是个女气的人,他是草原的战神,他可以一己之力从如野火般飞速扩张的戎族势力中保全整个准格尔,他可以血染战甲单骑横扫戎族残部,他是雄鹰,是狼王,是长生天赐给准格尔的守护神。
那时候在关外,郑云龙为准格尔制定战术,阿云嘎则冲锋陷阵,两人一前一后天生一般的默契,才让准格尔部族成为了草原的主人。
那时候他们像普通男子一样,在篝火边喝酒,唱歌,吃羊肉。阿云嘎带着郑云龙去秋天的山中猎狼,郑云龙在月亮底下跟阿云嘎说京城的女儿红。他们只是做些平常的事,说些平常的话,但两个人常常莫名其妙地就笑倒在一起。
阿云嘎脱下战甲,和他一起在篝火边笑的时候,就常常流露出一些柔软的模样,火光跳动在眼睛里,好像对他很依恋的样子。就像这个眼前的草原公主,映在含情的眼中的是洞房的花烛。
凤冠好重啊,赶上刚出生的小羊羔了。新娘子嘟嘟嚷嚷地抬手要卸下来。郑云龙忙直起身子去帮忙,新娘子便不动了,心安理得地让郑云龙帮她把凤冠卸下来。卸下来了,她又说衣服坠得慌,肩都痛了,郑云龙便又帮她把外头彩凤重绣的红袍脱掉。被支使着脱了几层,便是贴身的衣服了。新娘子还是不动也不出声,耳朵悄悄红了。郑云龙一抬头便看见了,脸也红,但忍不住要偷笑,手下的动作放缓了些,却没有停。新娘子一把按住他的手,微低着头,白皙的脸透出晚霞般的红,抬眼看郑云龙,你这衣服左一层右一层裹着就不难受嘛~
郑云龙低头一看自己,忙嘿嘿笑着说是,难受,一面支手支脚解身上的衣带。公主见他这样笨拙,倾身帮他,忽然嘴一抿,抬眼看定郑云龙。郑云龙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跳,阿云嘎不高兴了就是这样,从小羊一样的柔软突然变成一只蓄势待发的狼。郑云龙心里的震动说不清是条件反射的怕还是别的什么,有点乱。
你解女人衣服这么快,自己的衣服脱不会?公主撇着嘴质问。
我不是……郑云龙睁大眼睛,无措又无辜的样子。公主倒又自己笑了。
郑云龙看她笑,终于还是问了,你跟阿云嘎是亲人吗?
公主含笑看着他,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吹灭了一盏花烛。郑云龙坐在床上,看着她穿着大红的,薄的贴身小衣,随着她站起走动俯身的动作,影影绰绰地勾勒着身体的线条,看着她慢慢吹灭所有的花烛。
洞房陷入完全的黑。
一具温热的身体把郑云龙拥倒在囍榻上,郑云龙也本能般拥抱住落进他怀里的人,入手是热的,赤裸的皮肤。但并不是软香温玉,是一副紧实的躯体。郑云龙心里涌起些难以自制的情欲,脑中仿佛一片空白,身体自己行动着。
他们唇齿交缠仿佛天生一体。郑云龙汲着口中的舌,手一寸寸从身上人的后背攀过,从手臂,肩胛,到腰身,一寸寸是鲜明热烈的战士般的躯体。
对方握住他的手引向自己的前胸,那里是与后背不一样的细腻柔滑,像风沙里偶遇的一片湖水,能解除饥渴孕育生命。郑云龙不知道也无法去思考这一切,他就如迷失在黄沙中即将死去的旅人般将自己投入那一片生命的源泉,用唇舌莽撞地汲取在黑暗中触到的一切。他听到头顶传来低沉隐忍悠长的喟叹,仿佛也从湖水中获得了新生,他们是彼此的泉。
郑云龙被不容反抗的力量压倒在床上,坚硬的下体被容纳进一片温暖的桃源,他想要拥抱身上的人,却被压住双手不能动弹,只能任由下体被温暖的洞穴含吮。他张着嘴沉重
急促地呼吸着。
无法反抗的力量和极致的温柔让郑云龙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战神的力量和母神的包容同时淹没着他,让他生让他死。他不敬地想着自己仿佛在和神明交孃。
他几乎要确信这个人就是阿云嘎,可是怎么会呢。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叫了他的名字。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郑云龙醒来时枕边的人还沉睡着,脸上的妆已经褪尽了。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朝里看。红着脸要把被子掖回去,正撞上阿云嘎戏谑的笑眼。
“我美吗?”是郑云龙听惯了的低沉嗓音。
郑云龙一头雾水,嘎子,你到底是?
原来战神的称呼不止是因为阿云嘎的骁勇善战,他出生便是准格尔部族的神明之子,神明的后代都是双性之体,他们可为男可为女,容貌都俊美异常且天赋过人。
阿云嘎爱上了郑云龙,便在他离开后用三年时间安定了整个草原,然后来到中原嫁给他。他什么也没有对郑云龙说,但他最后如预计中一般得偿所愿。
郑云龙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阿云嘎也跟着笑,两个人在被子里拥在一起放声大笑,笑声,心跳声和胸腔的震动在两具身体之间传递纠缠融为一体,就像他们从出生那天就一直连在一起,以后也永不会分开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