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让我们一起慢慢来吧,夜告诉过他,可令人郁闷的是,这指的一直都是训练——毕竟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而非某些其他追求。
对于他希望夜那句话的所指之物究竟为何,昆从未进行过暗示,哪怕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地略加提及也不曾有过。不,事实仍然是:他自己的大脑断然拒绝了那样的想法——好吧,他甚至都没那种念头,他有吗——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任何充满火花的互动,无不伴随着有如白细胞攻击异物那般的有机暴力[1]。不过嘛。尽管如此,那个想法仍然存在着,几乎比他所有的否认都要来得更强烈。收集线索,线索转化为证据,证据转化为确凿得足以令昆去考虑那想法的论点。这儿的一瞥——缺乏来龙去脉;那儿的一碰——他不经意地擦过你的手臂,但在冲突中,他脑海里想着的是谁呢?友好,抑或暗示性的话语无处不在——对友谊再续的肯定,仅此而已。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在浪漫情感上的相互性尚未得到证实的眼下,明显模糊了证明那双向性所必需的意图。
或者,说得更简单些:亦即,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因为到头来,那就是他选定的解释:这算哪门子事儿啊。彼时他翻腾着的思绪变得模糊不清,化作一团乱麻,纠缠于其中的是困惑、忧虑,以及迄今为止最糟糕的隐隐作痛。彼时时间长河蜿蜒曲折地缓缓流淌,他却无心睡眠,任由流水裹挟住他,将他拽至那些起床后也得不到答案的早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沮丧的他会问塔:夜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也有这种感觉吗?我又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然后塔会回答:我全身心都盼着你死。
那很公平,他对此还能有什么期望呢,真的是。
当然,他也并非一心执着于这个问题。他没有在暗恋。昆·阿圭罗·阿尼亚斯并没有暗恋谁。
他只是有时发觉自己望着夜的眼神可能会被旁观者形容为“徒然神往”。他只是有时会“梦呓般地”叹气。但夜根本觉察不出一丝一毫的微妙之处。可以说是捕捉不到任何细微差别。就这样,对于他们每次重聚时昆那显而易见的兴奋劲,对于昆在担心他和坚定地尊重他这两者之间取得的完美平衡,他都没有多想。
要是夜发现昆一直都害怕着拖他后腿,他会安慰他吗?生来便拥有近乎神的力量的人能理解那种情绪吗?
而为什么想到他可能不会如此,昆就这么痛苦呢?
昆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长毛绒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灯台,这会儿夜的宿敌走了进来。他瞬间起身,拔出了刀。
“我不是来找你的。”假的久·威傲来·格雷斯告诉他,话音里不带丝毫的烦躁和惊慌。若非昆有幸地智力超群,他恐怕会因那声音而把来人误认成真正的夜。昆端详着这个——说得好听点,这款软件,惊叹于它与真人惊人且怪异的相似之处。不管是谁,抑或什么创造了他,对方都没有放过任何细节,从他头发的熟悉光泽,到他那双大眼睛里由金色虹膜上的黑色斑点形成的特定图案……[2]
一口气堵在昆的胸口。他直了直身子,握刀的手垂到身侧。
“当然不是,”他长呼一口气,说,“夜是我的……是我的朋友。认为他会突然变成我的宿敌,这种想法未免太荒谬。”
威傲来对他的话露出了那种熟悉的、难以解读得令人抓狂的表情,他沉默不语,没有提供更进一步的线索来透露他在思考些什么。如果他真在思考的话。毕竟,一份新生的、仅仅被编程设定去追踪并消灭一个人的数据,不太可能有意识地去思考。
“他在哪里?”威傲来问。他在肢体语言上流露出的诡异缺乏[3]让昆感到十分不安,这只是因为他实在很容易回想起夜以同种方式行事的那段时间。
“这不是很明显吗?夜现在不在这里,”昆告诉克隆体,“不过,这可真有趣。我记得他们告诉过我们,无论我们在哪里,你们这‘宿敌’系列都有能力找到我们。”
假如这话令威傲来感到了困扰,那么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转过身去,像是要离开,他扎着高马尾,高高扎起的头发好似尘埃云一般垂下,而当夜所用的洗发水那令人心醉的熟悉香味顺着威傲来的长发飘来时,昆紧张起来。这个克隆体表现出来的过于真实的质感,威胁着要从接缝处开始把他撕成碎片;昆已经能感受到成团的杂思开始在心窝里解开了。
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紧握威傲来的手腕(他的视野因为手腕之下脉搏的跳动感,因为透过数字静脉传来的的心跳,暂时变得倾斜了),阻止他前进。
而最奇怪的事情。
最奇怪的事情是威傲来让他这么做了。
久·威傲来·格雷斯。帕格的杀手候补人;一个可悲的幻象。夜所抛弃的生活的最后挥之不去的部分。在过去比此时此刻的昆更为强大。
他只不过是些计算机的单位和字节,由许多的1和0构成。只是由夜过去的记忆,过去的情感和过去的恐惧所组成的一个空洞的幻想。
对吧?
然而他却允许昆只用一点点努力就把他留在原地。
那样的原因会是什么?
“抱歉,”昆说着,松开了威傲来。他把手揣进口袋里,踮着皮鞋的后跟摇晃着后退。“很容易忘记你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你只是一只疲惫的幽灵……”
但他并没有忘记。昆·阿圭罗·阿尼亚斯不会简单地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
这点他们都知道。
他们最终呆站了片刻,威傲来转过身来,双拳在身侧紧握着,而昆站在那里,像一幅几乎掩藏不住的恶作剧画像。
然后昆打破了沉默。“怎么?”他提醒威傲来,“夜现在不在这里。你不去追他吗?”
从威傲来的身后,昆看到了他克制地吸气时肩膀夸张的起伏。“你总是……在追逐。”他说,那些话听起来疲惫得就像他刚从一场令人精疲力竭的战争中回来一样,连说话所必需的气力都没有了。或者就好像那些话是属于别人的,但他有义务说出来。“但你从未要求我留下来。”
昆感受到自己的眼睛睁大了。他咬紧牙关,怒视着悬浮在散落于爱德安宅邸的地板上的残光碎片上的尘埃。
“我不会接受一个幽灵的批评。你不是他。”昆讥讽道,却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威傲来转过身来面对着昆,他金色的眼睛被几绺黑色头发半遮掩着,那些头发已经长得太长而不能被认为是刘海了。
“你说得对。”威傲来说。他研究着自己手心的纹路,将手指蜷缩成拳状又伸直开来,就像一个在学习怎样去贴合他身体轮廓的孩子。“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你是一只幽灵。”昆重复着这句话。“跟在夜身后跑。我不打算让你留下来。”
“我不明白。”威傲来说着,仍然被自己的手迷住,就好像他刚刚发现它们一样。“我必须去打败他。另外一个‘我’。这就是我被创造的原因。但是……我也有点想要留在这里。只是一会儿。”
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吞咽着从食道中上升的热量,尽量不去直视威傲来,因为那似乎会使局面变得更糟,极度的饥饿感现在甚至让他的胃翻江倒海。“什么,难道你的代码里有缺陷吗?”他发问,但问题刚到嗓子眼就缩了回去。
威傲来对此皱起眉来。“那是不可能的。”他说。“我是一个完美的复制品……每一种痛苦的感觉……”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一种震惊与悟然的易变的混合情感笼罩了他的脸。“你……”他继续说,声音仍在颤抖。“我觉得——我很想你……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念着你。甚至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想念——为什么……说出这些话会痛苦吗?我不……应该……不……”
有什么东西刺痛了昆的眼角。他无视它,拒绝它。在他身前,威傲来颤抖着,手指捂住了脸颊。
“你在说什么?”昆说。“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一件好事。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如果你出了故障,那就意味着在我们登塔路上的障碍又少了一个。”
威傲来摇了摇头。“不,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我无法忽视我的命运。我不会让任何存在阻碍我,甚至是——”
他突然停了下来,在高耸天花板上寻找被隐藏起来的答案。
而昆则跨步朝威傲来走去,反抗着一切乞求他不要去的本能。他不能袖手旁观。他不能在夜——在像夜的某个人——遭受折磨的时候旁观。他走到威傲来站着的地方,伴随着一次颤抖的呼吸,将自己的掌心贴上了对方的脸颊。威傲来眨了眨眼,但没有突然退缩或是动作来制止他,威傲来只是带着一种含糊不清的好奇看着昆的眼睛,这种好奇刺痛了昆,让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全都瘀伤了。
昆的手指拂过着复制品柔软的皮肤(假的),抚去因一滴泪而带来的的咸涩的湿润感(假的),惊叹于他嘴唇的柔软(假的),以及光线在他虹膜深处沉睡的方式(假的)。昆·阿圭罗·阿尼亚斯并没有忘记这个人根本不是夜,无法感觉,无法思考,作用比一只工蜂也大不了多少,被设计去执行一个任务,然后就不复存在了,但他可以看出落入一种不是否认,而是对于站在他身前的人的身体本性的刻意无知的状态,是多么容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陷入那种状态了,因为他什么时候才会允许自己如此接近夜呢?他什么时候才会用除了几句粗劣话语以外的东西来安慰夜,用除了一声对他名字的嘶哑喊叫以外的东西去鼓励夜呢?昆·阿圭罗·阿尼亚斯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不太在意同情的矫揉造作。他发现自己对公然的爱意的表露感到厌恶,不管是不是柏拉图式的。他发觉自己彻底地对愚蠢的演讲、被迫的乐观、任何接近亲密关系的东西(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感到恶心。
但夜脸颊的温暖——不,是威傲来的,他提醒自己——在他掌心下的感觉正好。在一种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方式上,那感觉正好。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啪地一声移动到位置上。就像他到塔中心去的艰难旅程早已为他得不到高手身份做好了准备,以及当然也不是去统治,而是简单地在夜身边存在着。去为夜提供慰藉。
昆闭上眼睛,身体前倾,以便让他们额头相碰。
“我很抱歉。”当再次睁开眼时,他说。威傲来盯着他,脸颊因为同样的带试探性的希望而泛着红光。
当一切都很清晰明了,没什么可说时,昆亲了他。
昆并没有打算去亲他。
事实上,昆把在夜身边的大多数时间都花费在积极地尝试着不要去亲他这件事上。
但他的身体在大脑可以抗议之前行动了,打破了他花费多年建立起来的防故障装置,在他精心建造用来压制他那隐秘渴望的数百层壁垒、围栏、锁和拱顶上直接炸开了一个洞,那隐秘的渴望是如洞穴般巨大的、毁灭性的、如果他不让它保持适当镇静就会活活吃掉他并威胁着说要不顾一切的存在。
至少他不是在亲吻夜。
昆确定这种感觉和亲吻夜的完全不同。
亲吻夜会感觉不对劲。他们是朋友。仅此而已。为什么要用浪漫的繁文缛节去玷污这点呢?
亲吻夜会感到被迫。那是昆会去做的的事,因为他相信自己想这么做。那是夜会为了昆去做的事,即使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
但亲吻威傲来却不同。
没有风险,对吧?没有限制。没有生硬的谈话,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偷偷从侧面投去的注视,没有强迫的大笑,不久的将来会是阳光明媚的。反正复制品很快就会消失。被抹去。像一只他的确是的幽灵那样被抹去存在。而在他的缺席之下世界将会再次恢复正常。
但亲吻威傲来却不同。
昆第一个抽身离开,他喃喃了一声抱歉,但复制品摇了摇头。
“昆。”威傲来喘着气。
昆战栗着。“留下来。”他低声说。
“我会留下。”
“很好。”
在破碎的灯光下,昆把威傲来抵在墙上。思绪有些迷糊的他想知道隐藏之层是用了什么样的劣质编码来生成这样的一段数据,才会让它没有丝毫抗拒就允许自己处于这样一个有失体面的位置,但此刻他内心压倒一切的情感就是感激,对程序完整性的真诚关心则要更少一些。
“我一直在想你。”昆对着威傲来脖颈上裸露的皮肤喃喃着。所有那些他在压力之下隐藏许久都未说出口的话,在他的防卫中察觉到了极其细小的裂痕,突然爆发了出来,那些话在一连串如流水般既含糊又含有罪恶的具体的感情表达中,从他的舌尖上滑落下来。在张开嘴亲吻的间隙,昆对假的威傲来低语诉说着那些他用来思念他的无眠之夜(不是他,是夜),低语着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爱意,以及他是多么珍惜他们彼此度过的每分每秒,和他总是多么渴求着亲密,但却从未能向自己承认这一点,更不用说对夜。当想到夜死去的时候,他不得不带着沉溺的肺与沉重得无法承受的悲伤继续登塔,不得不权衡自己日益增加的空虚与实现夜遗愿的需求。夜怎么就成为了一个和这个威傲来没什么不同的存在,成为了一个虚假的,一个他曾经作为当过的空洞的复制品一样的存在。
威傲来以轻柔的呻吟和温柔的抚摸作为回应,邀请着昆更近一些,不可能再近。如果昆像这样触碰夜,他的声音听起来也会是这样的吗?就是这样,不是吗?他们的声音变得难以分辨。完美的复制。这些声音为昆从来没有沉迷过的丰富多彩的幻想锦上添花——
威傲来的指甲陷入昆背部的皮肤,却引得他自己呻吟了一声。昆在肉欲享乐上的兴致一直很低,几乎接近不存在;如果有选择,他从脑力追求中能获得远远大于那的快乐。昆挣扎想要想起他最后屈服于生理欲望是什么时候,因为那是如此罕见,以至于他完全感受不到。他所确切知道的一切是那发生在很久以前,发生在他甚至还没进塔的时候,而从那时起他曾体验过的任何渴望都围绕着某种没有规律的……
但心在哪里犹豫,身体都会记得。昆贪婪的手游移到威傲来的候补外套后,在他衬衫的褶边下边,威傲来紧绷的胃部散发着热量,而这也是夜的身体会有的感觉,不是吗——发达的,无需道歉的肌肉系统,所有坚实的温暖都正好停留在尖锐的髋骨上,也就是相应地停留在——
威傲来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嘎吱声,昆迅速收回他游移不定的抚摸。
“我很抱歉。”昆第一千次叹息。他向后仰靠着去审视威傲来的脸,当他发现复制品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正越过他的肩膀盯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时,昆皱起了眉。他迅速转过身去,一小座军械库的武器蓄势待发,准备向任何胆敢打断他们的、没有危险意识的入侵者开火——
但在大厅的门口处站着夜,他的嘴巴因吃惊而大张着,无数的顿悟立刻笼罩了他的五官。
“夜。”昆恳求着。他像一个孩子丢弃破烂的玩具那样猛地推开了威傲来,昆大步穿过大厅走到夜所在的地方,夜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是要尖叫,哭泣,或者皆有可能。
“昆……”夜咬紧了牙关,手指紧紧地握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直到指关节发白。“你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