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一次张起灵要进山，正逢齐眼睛状况很不好的时候。齐没说，但他知道对方见到一点光都要流血泪，全靠听觉分辨他的出现。他拉上厚重窗帘，房间里就是全然的黑暗，倒很像那道门后的漫长虚空，但他还是能在这样的黑暗里看到齐。齐忽然开口，说我找到一台电子管录音机，就是我们在德国用的那种。他翻身下床，数着地砖走到窗边，在那台陈旧的设备上按了两下，磁带便悠悠然旋转起来，一首小提琴曲，很舒缓的前奏，张起灵愣了一下，好像记忆的线头被揪出来一截。他站在原地静静听，一曲结束，磁带还没有转完，他听见齐的声音，从录音机里放出来似乎带上一点电子的失真，说，实在不行我就去餐厅里拉这首，你看如何。磁带又转一圈，自己的声音传出来，也显得有些陌生：奖学金下周会发，土豆还有一袋。磁带里的齐说，可是水电费也是下周交。张说：……那我和你一起去。齐：你去那里站着说不定的确会有人投钱……但是不要了吧！这么冷，你就在家里，要不帮我把实验报告写完……你就抄抄桌上那本书，不用自己想。磁带转到这里就停下了。齐说，像这样的磁带我还找出来一盒，都是那时候录的。
张起灵听到这没头没尾的片段，脑中的确生成了一些画面，但他也不清楚那时自己的记忆还是想象。齐拿起柜子里的小提琴，站在厚重窗帘的旁边，在黑暗里又拉起那个前奏，张起灵很认真地听，想要记住。齐带着墨镜，看上去像是在望着他，小提琴枕在他肩上，他握枪的手此时握着琴弓，窗外仍有微弱的一点光线漫进来，让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姿势很优雅挺拔，仍带着一点笑意。
张起灵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来的时候上前吻他，而窗外开始下雨。雨打在窗沿与树木上，由远及近，绵延不绝。
他搂紧齐，心脏相贴，密实地共振，齐的吻仍然很诚，他的气息渐渐纷乱，味道和窗外的草木雨水相近，到最后张起灵放开他，说一句，药好了。
张起灵带回了那味药和一些新伤，他只提及了药，而齐闻出了那股阴冷的血腥气，当晚就摸出了他伤疤又增加几道。那药要服三十六天，张起灵按着张家古籍上的方，每日一刻不差地去院子里煎药，他们的土灶也在院子里，到了傍晚空气里就混着草药的酸苦和饭菜的香气，这饭菜也是张起灵做的，他上午告诉齐自己要出门一趟，结果只是拎着几大袋菜回来，茄子豆角，萝卜青椒，还有一整只鸡，他从前和齐去过菜市，知道在什么方位，但那时他只负责跟在齐身后，齐想象了一下他冷着脸认真在摊前挑萝卜的样子，又一细问，摊主没有给他多收钱，反倒还给他塞了两把葱。齐下意识要说下次我和你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现在既出不了门，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次。
张起灵自己做菜口味要轻很多，大约是他习惯了在火里烧熟了还能加点盐就很难得的野外做法，不过吃了齐做的许多顿，他也对调味这事有了一点领悟，一上手做出来的味道和齐也有七八分像。齐赞叹，我的手艺不至于失传了。齐在屋里从一头散步至另一头，以巩固他对各个家具距离的了解，听院子里传来张起灵洗锅洗碗的水声，夜风从窗外带进一些香气，那是他种的山茶开花了。齐摸到另一台录音机，那是新式的，磁带已经从圆盘变成卡带，他拿了一卷空的放进去，按下录音键，欲言又止，只听见电流和磁带摩擦的轻微声响。
好在很快，张起灵走进来，也带进一点清凉的夜风。齐带着笑，按下暂停键，说，下次也许这种录音机又难找了。哑巴，你把剩下的药怎么做告诉我吧，我记下来。
张起灵看着他，想，他知道了。齐问，你最近夜夜失眠，入梦的都是什么？天公发怒催促你上路？张沉默不答，又说，我能多留几日。
齐琢磨了一下他的话，道：你不用担心这些。多留几日，也留不到药煎完。
张起灵按下录音键，开口说，三十六天，这是第七天，你不要忘。他又开始交代具体的火候时辰，一下说了很长一段话，说完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齐说，好，我记住了，只是不能再看看你十分可惜，这些年竟也没有看够。张起灵呼吸发涩，又补充道，如果我忘了，放给我听。
齐笑笑，反握住他手心：也可以，虽然你不用这个，也会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