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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突然将我指间马上要倒转的液体试管抽走,我从变电站的躺椅上惊醒了过来,昂起头看来人,任由血液在脸上四面八方地乱流。
“还磕呢?”笑声在头顶响起,隔着墨镜又背光,我根本看不见对方的眼神,却没由来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容抵抗的意味。
是黑瞎子,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其他人。下一秒却有些不爽,不是因为我和他之间的能力差距,这个我早几百年前就认栽了,我知道,虽然我找这个隐蔽的废弃变电站找了很久,但对于黑瞎子这种人来说,找到隐蔽的我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爽是因为我被打扰了,还有当下这个满脸是血身体虚弱的姿态被人看到。这会让我那沉寂了多年的没什么存在必要的自尊心重新冒头,带来更没必要的难堪和自我折磨。
瞎子仍站在我的背后,没有说话。我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手有些抬不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没控制好镇静剂的量,还是因为今天吸入的费洛蒙实在是太多了,我的身体终于换了种机灵的方式反抗我的思维,以不能动弹警告我“你小子别吸了他娘的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鼻黏膜里的灼烧感似乎愈演愈烈,但这会儿我已经麻了,也没觉得有多疼。
“你怎么来了?”我强迫着自己开口,不然光是这尴尬的气氛我都能把这小破房用脚趾头抠出个三室两厅来。其实真不想说话,浆状的血不止糊在我的脸上,还充斥着我的喉咙,让我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含糊。
“就那么想见他?哪怕大概率只是个幻境?”黑瞎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努力转了下头,看见他正举着那试管,透着光在看。
“我没——”我刚想反驳,然后反应过来住了嘴。等下,他怎么知道……
“我还没说是谁呢。”黑瞎子嘿嘿一笑,他满不在乎地将试管立到地上那堆碳酸饮料中间,然后走到我跟前,蹲了下来。这人真的很大只,即使蹲着他的视线也没有比坐着的我矮特别多。
他突然指了指我腿上已经被使用过的注射器:“镇静剂打多了一点,所以虽然你现在醒着,但动得很艰难。”
果然是这样。今天外面一直在下雨,我刚到这儿的时候还在打雷,吵得人心烦,于是就把准备了很久但从来没用上过的镇静剂拿出来用了。结果出师不利这种事真就一直同我结伴而行,第一次我就没配好量。
头痛头痛头痛,蛇毒就快要发作了,得想办法把黑瞎子支走。我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电光火石间一顿盘算,什么借口才能让他立刻离开?“秀秀马上就到”可以吗?怕是不行,他可没真把人当成催债女魔头。
“别想了,我不走。”面前的人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搞得我一愣一愣的,“今天主要是为了拒绝黄赌毒来的,从监督好我的徒弟做起。”
黑瞎子看着我呆愣的表情笑了笑,伸手拿起刚刚放在一旁的试管晃了晃:“第几次了?”
我立刻理解了他想问的问题,心虚得不行,咬咬牙决定先装傻:“什么第几次了?”
“不说?”瞎子举起另一只手,我条件反射想躲开这个脑瓜崩,但是得益于我自己给自己挖的镇静剂大坑,我浑身上下的力气都是泄着的,根本动弹不得。
眼前一花,他的手指在离我脑门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你现在头痛,我不想弹你,但如果你逼着我弹,那师父一向是很下得去手的。”
没办法了,早死早超生,我的确不想先受了满头的大包再来一通蛇毒的折磨,一狠心开口道:“两次,今天就两次。”
“噢——”黑瞎子拖长了语调,把试管放了回去,顺手移开了我腿上空掉的注射器,“本来还有第三次的吧,我看小三爷对自己的身体还很自信嘛,那——”
脑门上一下巨疼,和脑壳里的刺痛交相辉映,我痛得骂了一句,伴着黑瞎子的话,“打这一下也不怕的吧。”
我还在那呲牙咧嘴,头顶却已传来一阵暖意,黑瞎子粗糙的指尖揉弄着刚刚他弹下去的地方,“知道疼还吸这么多蛇毒?真磕上瘾了?”
我不知作何回答,咬牙受着瞎子的好,只沉默不语。
对方啧了一声:“我看你只是对哑巴上瘾了。”
我闭了眼,决定将沉默进行到底,假装头痛到没法答话的样子——严格来说我也并不算“假装”,就感觉黑瞎子的手换了位置,在我太阳穴的两端按着。这人不去做盲人按摩师真的是世间一大损失,短短几秒我脑壳里的痛就被按走了一些,终于可以开始思考。
人对蛇的费洛蒙也会上瘾吗?可能吧。不过对我来说,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费洛蒙本身,而是这种信息素所导致的强烈幻觉,这一点和瘾君子的心理倒是真的挺像的。
试管里的东西,其实我前几天就看过一次了,一般来说这种东西我也只看一次。幻觉结束后的痛苦实在难捱是一个原因,不知道幻觉里的信息真假所以没必要探究那么多次,则是更为重要的缘由。
但是这一支,我反反复复看了三次,如果刚刚没被瞎子打断,我现在已经在看第四次了。
也不是因为里面的信息模糊不清需要多次确认,瞎子没猜错,是因为幻觉里面的人,有闷油瓶。
我突然被喉咙口的血呛了一下,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瞎子在我头顶的手顿了顿,匀出一只移到胸口帮我顺气。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在咳嗽声里我听不真切。
我知道我现在的心理有些病态,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却缩在这个小变电站,一而再再而三地观看一个可能都没存在过的过去,仿佛大部队都在前进,唯我一人停滞不前。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焦虑和压力横亘在我的头顶,逼得我喘不过气来,亟需一个宣泄的出口,比如,靠一个有闷油瓶的幻境放空自己。
即使我明白幻境始终只是幻境,我看再多次也没法从里面抓住什么。但幻境之所以存在,或许就是因为人有所渴求。
正思索着,脑海里的痛苦猝不及防冲上了天灵盖,然后烟花一样炸开。很难具体形容蛇毒发作的痛感,不过大脑永远是首当其冲的,就像被烟花坠落而成的蛛网紧紧勒住一般,每一寸都泛着疼。我痛得快要叫出来,下意识睁眼却看见瞎子仍蹲在我面前,于是吼叫卡在喉咙,变成哑炮。
他看见我这副张口瞪眼的傻样居然还笑了一声,然后才站起了身,“想叫就叫,你什么声音我没听过。”
操!本想说点什么反驳,下一秒瞎子已经来到我身侧,手伸到我的肩膀和膝盖下。我心中警铃大作,因为一般他这样的举动,接下来我的结局就只有一个:被日得满地找牙。
“你他妈是人吗黑瞎子,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操我?你的拒绝黄赌毒呢?第一个拒绝被你吃了吗?!”我忍着头痛欲裂破口大骂。
“那第三个拒绝不也让你给吃了吗?”黑瞎子咯咯笑着,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放心,我什么都不做,只做你的肥宅快乐水。”
滚你妈,肥宅快乐水家族有你这么一人,可口可乐都要改名叫苦口可乐。疼痛开始从我的头部蔓延至全身,我几近痉挛,实在没力气吐槽,只能腹诽。
他抱着我重新坐到了躺椅上,幸亏这椅子是从宜家买的,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也顶得住,不然换个质量差点的,估计这会儿我和他的屁股蛋已经在和大地亲密接触了。
黑瞎子帮我调整了下姿势躺着,我侧着趴在他的身上,虾米一样缩着。刚安顿下来,我那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就开始抽筋。我不敢再动,生怕再牵扯到哪个部位让自己更痛,竭力放松了身体靠在瞎子身上。他也没闲着,一手抱着我防止我掉下去,另一手在我背上轻轻地连拍带摸,哄小朋友睡觉一样安抚着。
头顶就是瞎子的下巴,血液从我的脸上滑落,浸透了他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打底。我数着黑瞎子胸膛里的心跳,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得叫出来。
痛——我身体的所有器官几乎都只剩下这一个感受。虽然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但今天吸入的蛇毒剂量确实太大了,较以往翻倍的苦痛在我的身体里翻滚。大脑放空白放空白,我颤抖着双手,拼命给自己下暗示,却没半点卵用,思绪一直乱飘停不下来,绕着之前没想完的“论我和瘾君子的相似程度”课题转个不停。
黑瞎子在我背上拍拍的手停住了,我眼前一暗,无意间皱起的眉头被他缓缓抚平。“别忍着,痛就叫出来,要不师父再给你吹吹,”他还真吹起了我的额头,“痛痛飞走啦~”吐息是柔的没错,但整的我满头满脸都是烟草的味道,隔着鼻腔内的浓重血腥都能闻见,他娘的这货之前抽了烟还往我头上喷气。
“你他妈刷牙了吗就吹?!”我终于大叫出来,顺带将一部分疼痛吼了出去。
“吹吹不管用?”瞎子的笑脸凑得近了,“那只好换个方法了。”我下意识闭眼,就感觉唇上一热。
迷糊之中我的身体被支了起来,是他意图让我坐高些,好吻得更彻底,动作却是极小心的。黑瞎子一点一点地撬开我的唇,我顺从地张嘴,脸上的血跟着他的舌头探了进来,两条湿热的舌头裹成一团。本来喉咙口就全是腥甜,这下连口腔里都盈满了血腥味。我不由得睁开蒙了一层雾的双眼,瞎子半张脸已经被我的血染红了,苍白与血红之间,他的神色很认真,甚至称得上是虔诚,没有一丝情色的意味。
我颤抖的手指被他握住,灵魂似乎也跟着起落浮沉,被带至无人之地,空旷的世界里只余下我和他,还有唇齿间的温柔缠绵。我终于得以放空思绪,大脑重归空白。
再清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甚至挂上了几点星光。脑子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和之前的相比,这种钝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试着动了动,发现四肢总算开始复苏,手却被回握了一下。垂眸一看,十指紧扣的双手上突然弹出了两根手指,是瞎子牵着我的手比了个“耶”。那上面,新鲜的咬痕鳞次栉比,特别是他的指关节,伤得更甚,好几处都破得渗出血来。
我心头一软。齿间的血腥味已经淡了,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瞎子的。
“醒了?”身下那人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进入我的耳里,听起来闷闷的。
我默默应了,然后就感觉一头乱毛被揉的更乱,紧接着额头上一暖。
“以后别磕了,嗯?”黑瞎子的唇贴着我的额头,摩挲着开口,声音很低,“你疼,我这儿也疼。”
他把我俩还牵着的手放到他的胸口。我彻底说不出话来,只一直点头。
是该醒了。我知道,黑瞎子真正的意思并不是禁止我再碰费洛蒙,因为我俩都明白这在短期内是不可能的,我还要靠那玩意儿获取更多的信息。他是想提醒我“闷油瓶虽好可不要贪杯哟”,是在叫我不要再耽溺于幻境。我突然没由来地有些丧气,其实道理我都懂的,就是走不出那个心结,怎么他一来,我就走出去了呢。
瞎子不知道我心中的小九九,咯咯地笑了,很满意的样子:“走得动吗?回去了。”
“等等,先把血擦了。”不然等会儿还没走回市区,我俩就会先被路人给塞进警车或者救护车里。
掏出之前准备的湿毛巾擦掉满头满脸的血,我把那条毛巾再递给黑瞎子,指尖触到他手上之前被我耐不住痛咬出的伤。
他倒是一点不在乎,只是挑眉:“小狗嘛,牙尖嘴利的,理解理解。”
我差点就把毛巾收了回来。
等到我俩都把自己收拾成人样,我被扶着起了身,发现自己走是能走,但实在走不快,以这个速度出发,大概明天清晨我就可以走回到吴山居了,还能吸几口景区开门前的清新空气。
瞎子见状啧了一声,走到我跟前弯下了腰。
“上来吧,看师父多疼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的确挺疼的,每次训练完,我浑身上下疼得恨不得回杭州我老娘的娘胎里重造一次。
但我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将自己的重量全压到他的背上,一路颠着往山下去。
黑瞎子一路都在哼歌,我脑子还有些昏沉,没有那个内存去分辨他在唱什么。雨早就停了,就听见悠扬的歌声夹杂着偶尔的踩水声散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满眼都是荒芜的暗色,这边没有灯。估计也只有黑瞎子才能摸着黑还走得这么顺利,反正我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走了这么多次,还是大概能猜出来走到了什么地方。
我蓦然想起上次途径这里的时候,偶遇登山客喝醉了在唱歌:“哥们你大胆地往前走啊。”于是我回了一句:“走着呢。”
现在我也还走着,借着另一个人的步履。
我在那人的背上摇着晃着,突然使出力气勾紧了他的脖子。
“哟,力气回来了?”瞎子笑笑,脚下的步子没停。
“走吧。”其实没有,我的声音都还是飘着的,但我还是尽力抓住了他。是为了减轻他的负担,也是为了抓住我能真正拥有的东西:
不能停下来。幻境真的就只是幻境而已。
“继续走,别停。”我深吸一口气,黑瞎子身上熟悉的味道穿透了鼻腔里的血腥气,终于打破了我脑内的混沌刺入一线清明。
“走着呢。”我和他的声音一前一后落在空旷的山丘小道上,散在泥地上一步一个的脚印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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