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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陆谦下到冥界后,以为林冲很快就会跟着下来的,于是拒绝了富安、差拨一起投胎的邀请,孤身在忘川渡口徘徊。可是一直等到王伦下来了,还是没有看见林冲。
王伦穿着他引以为傲的白衣——如今冷冰冰湿漉漉的,头上的纶巾歪了,努力扶正,胸前绽放了一大片血渍,像渡口夭夭的红莲。
“怎么是你?”王伦皱着眉头,仰头望向坐在危崖上的陆谦。
陆谦脚一点,飘然而下。自从离开人世后,武功大有长进。
“王先生,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陆谦掠上前去,听见王伦胸腔内活泼的心跳。他自嘲地一笑,抬起袖子,掩盖住空荡荡的心口。
“你找我有事?”王伦倨傲地扬眉。
陆谦笑意不减:“我想和你谈谈。”
王伦掉转头,看着忘川从脚下迅速地流过,“没兴致。”
陆谦不以为忤地蹲下身,信手撩起玄色的水流。几只渡鸦哇哇叫着,从两人头顶掠过。王伦视野一暗,已听到陆谦说:“你真的不想知道那人的旧事?”
“……”
“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死?”陆谦立起来,水滴在指尖霎时凝结成冰。
王伦失笑,“陆虞候,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我陪你。”
二、
“我和林冲啊……我们是三十年的好朋友。”
所有的悲剧都有一个花团锦簇的开头。宛然是东京,凤阁龙楼,六街三市,玉碗盛来琥珀光,紫艳红香藉好音。小巷深处嬉戏的竹马换成了五陵年少的裘马清欢,青葱岁月就这么过去了。
“他比我大几岁,我一直喊他大哥。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他总带着我。后来他去习武,我身子弱,就没跟着学。”
“哦,他很能打吧。”王伦漫不经心地应道。
“其实用到的时候不多。”陆谦眉目间一片悠远。那粲然的容光令王伦微怔:怎么,陆谦很为他林大哥骄傲么?
陆谦当然不会说:林冲幼时曾因自己受欺负,打抱不平,出手教训了几个仗势欺人的少年,被林提辖知道了,动了家法。
“林家家教严,而我……很早就没了父亲。”最后一句如山风过岭,扑到王伦背上,拔凉拔凉的。他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陆谦不屑地挑起唇角,脱下羊裘丢过去。
“不用!”王伦恼怒于他的轻蔑,让开一步。湍急的水流声更响了。
“原来王先生也知嗟来之食。”陆谦一身单衣站在风口,话说出来似锯齿在骨头上拉。
“是又怎样?”王伦的声音陡然提高,“好歹我收留了他,而你——”说到这里咬牙切齿。他怎么也想不通,平时隐忍不发的林冲竟然反噬。
“……结果我居然和你一个下场!”
“你以为他是怕你吗?”陆谦的神色是居高临下的悲悯:“他是怕死。”
三、
惟有陆谦会这样描述林冲。其他人或是不了解他,或是了解了却不忍这么说。林冲想的是活下去,从白虎堂到聚义厅,荆棘遍地鲜血淋漓,这是多么朴素而卑微的愿望。
“董超薛霸回来退钱时,说林冲在野猪林泪如雨下地哀求。总角之后我就没见他哭过。”
王伦哼了一声。“你真是蠢哪。若你不那么急着买凶,他也不见得知道先前的圈套是你设的。你是故意么?踩人肩膀上位连掩饰都不作了?”
“没有必要了。”陆谦摇摇头,黯然神伤,“你没被他攥着刀子满大街追杀过。那种感觉,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我永远都忘不了。”
现在轮到王伦耻笑了,“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死人都多。”
“这个自然。”陆谦飞快地敛去了神色,“可是王先生,你说我是为了上位,你已经是老大了,又何苦成天给他气受?”
——黄巾榜上偶失龙头望。
——忍把浮名,换了刀枪棍棒。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王伦冷冷道,“我只想知道,他原本就是那种人么?还是,被你逼出来的?”
陆谦想了想,“林冲算不得好性子的人。礼貌之于他是一种自觉,可那要看对谁了。”他光着眼,直看到王伦脸上去,“话说他在你手下忍那么久,还真是奇迹。”
王伦沉默着。都说他嫉贤妒能,至今他也不承认,对林冲有什么可嫉妒的。他是——恐慌。林冲能忍,却不懂得收敛锋芒。自从他上山后,带起小喽啰来像练兵一样。山寨的收益与日俱增。每当林冲在聚义厅前恭听指示时,王伦就觉得芒刺在背,这位子总坐着不稳。
若被他看透虚实,要夺此位,又当如何?
却不知,猫头鹰稀罕死老鼠,而凤凰根本不屑一顾。
四、
“说点儿你未必知道的。”王伦负手远目:
“我也去过东京。”
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成为天子门生。十年寒窗的萤火在发榜时如流星四坠。在这个文治天下的年代,昔日学友已判若云泥。盘缠罄尽时,汴河杨柳也留不住王伦的素衣了。邑人杜迁相帮他,投奔沧州横海郡柴进庄。
柴大官人好畋猎枪棒,往来江湖人皆倚草附木。王伦一个落第书生在庄上,失志自惭,只躲在一隅读书,不觉柴进已走到跟前了。
“大官人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是李涉的诗。大官人饶有兴趣地问,你看哪一首最好?我说《再宿武关》。我又问,大官人以为呢?”
王伦至今记得那个轩昂人物的朗朗有声:
“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
这……算是诲盗么?陆谦想笑,笑不出。
“就这样去了梁山。”王伦结束了叙述。这梁山泊是我的……他想。胼手胝足建设起来的地盘,容不得他人染指。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留下林冲的唯一理由是,那个人是柴大官人引荐来的。不管有多么不情愿。大官人为他在黑暗中点了一盏明灯,他欠他一个人情。而七个做下泼天大案的魔头,与横海郡的恩德已经无关。
如果他足够狠,或是足够善,他都不会死。王伦又想,死就死了吧。至少,他再也不会离开梁山了。
五、
渡口的风越发急了。
陆谦轻轻一叹,“王先生,你往那边看一看。”
王伦蓦地回神,寒鸦飞尽的彼岸,隔着一朵又一朵的荼靡花,他望见一个女子茕茕孑立,姣好的面容上,流露出难以形状的哀伤。
“你不认得她?那是林冲的妻子。”
是吗……王伦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陆谦只好再提醒道:“林娘子死时,林冲已落草三个月了。”
王伦心头一撞。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林冲上山多时,从未提起家眷在京之事。而他王伦,没有过问。
如果他多关心一下,惨剧是否就不会发生?
“可惜,你只爱自己。”
王伦终于发作,“冤有头债有主,你们造的孽还赖不到我!”
“我不是说你要为她的死负责。”陆谦反应还算平静,“我是说,你原有机会做林冲的恩人,却做了他的死敌。”
“……”
“他现在还不知道。”陆谦自言自语,“若他知道,只怕我又要再死一回了。”
拿什么去给他呢。心肝早已被刀子钉在那个风雪夜,带着狰狞的血,化为一颗颗琥珀。人头,人头成了山神的供品。草料场漫天夺命火,是为他焚烧的纸钱。
六、
“自作多情。”白衣秀士毫不犹豫地说。
陆谦眼睫一颤,嘴角扯出一个掩饰的弧度,“王先生,犀利起来了啊。”
王伦已经适应了冥界的温度,言辞如流水,在风中被寒冷截断,冰凌一般:
“林冲从来就没有提过你。甚至连你家主子,我们不问他都不说。我一眼认出你不为别的,因为,”他顿了顿,“我们见过。”
那时高俅刚当上殿帅府太尉。林冲做着禁军教头,燕尔新婚,岁月静好。儒生王伦从家乡来到京城应举,某个清晨离开馆驿,看见一个小虞候从府中出来,在市井间匆匆奔走。
乍可狂歌草泽中,那堪作吏风尘下。
王伦是想要跃龙门的。当时他又怎么能想到,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就如他亦想不到,仰望多次而不得上的樊楼,见证了一对两小无猜的翻脸成仇。
错了就是错了。无论他们再怎么捶胸顿足,那白骨森然的记忆都已深深烙进了他们的血肉,上穷碧落下黄泉。
人间已是七月半。明月从阴山背后升起来,照得昏天黑地如白昼一般。孟婆在奈何桥畔频频催促,目送新鬼旧鬼涌向转轮门。
“你走不走?”陆谦开口。
“好。”王伦衣袂轻扬。没入门中的那一瞬,听见陆谦在后头呼唤:“到了那边,替我对他说……”
王伦没有听清,亦没有追问。他想:你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呢?
2011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