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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4 of 水浒
Stats:
Published:
2021-04-29
Completed:
2021-04-29
Words:
2,726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3
Hits:
368

立雪

Summary:

据说坏人造了一辈子的孽,哪怕做一件好事,也能被人们记住。显然高俅修的德还不够。煌煌宋史四百九十六卷,连他的传记都没有。

Notes:

北宋背景

Chapter Text

政和年间,苏轼次子苏迨入京。才到老宅,已有旧仆来报:殿帅府高俅遣人送礼至此。
并非堆金拥翠的俗气,礼单上都是冬日一些必需品:怀州的石炭,汴梁的狐裘,还有备冬的新鲜蔬菜……最难得的,是一方砚:昔日魏武于相州筑铜雀台,所有的瓦都用铅丹混合着胡桃油反复煅烧过,雨水不侵。后人好事,在废墟上挖掘出那些瓦,磨成砚台,取其高古之意。
“难为你家太尉了。”苏迨略看一眼道。
高府干办呈上一封书简,“太尉手书在此,还请先生一观。”
苏迨接过,隽秀洒脱的苏体跃然纸上:
“俅顿首,仲豫员外郎足下:窃思桃李之荫,举琼玖难报;滴水之馈,岂涌泉能足。每值朝中,思眉公故事,未尝不叹魑魅搏人……前得砚一方,忆眉公言:‘砚之美,止于滑而发墨,其他皆余事也。’故致于君,敢请赏玩。此不一一,即颂时祺。”
苏轼为翰林学士时,高俅还只是他的书僮,因写得一笔好字,渐受青睐。后来苏轼出帅中山,将高俅转赠王晋卿。机缘巧合,得遇端王,从此飞黄腾达。
府干领了赏退下。苏家的老都管走出来。这位老仆随苏轼几十年,忠心不贰,苏门晚辈都对他很敬重。此刻,老仆见惯了翻云覆雨的眼中,流露出隐忧。
“铜雀瓦虽是奇品,发墨比端砚好一倍,然燥烈易干,终乏温润。”苏迨玩味地说。窗外的寒枝上,一只禽鸟奓着羽毛,颤颤巍巍。
“高俅不过一弄臣,而身居高位,朝中清流无不切齿。郎君还是不要与他走得过近……”老都管谨慎地说。
“此是吾家旧行走,无妨。”苏迨一笑置之。

不久苏迨南下,沿途收到三弟苏过一封信,大意是“听说你从高俅那里得了一方砚,不如转让给我,免得烫手”。苏迨莞尔。他们三兄弟受父祖熏陶,有志于学,不好为官。其中苏过尤擅诗文,随缘放旷,有“小坡”之称。相比这个胞弟的才气纵横,苏迨更为内敛,游学于张载、二程门下,笃志精思,不为身计。
他给三弟回信,说高俅不忘己身出处,每遇苏门子弟,给养恤甚勤。东京人言渐起。
“父亲门生故吏满天下,偶尔出一个国蠹,也不稀奇。于我们何干?”他几乎能想象到苏过眉飞入鬓一脸不屑的样子:
“那蔡京还是拗相公的部下呢!”

宣和五年,苏迨再度入京,正赶上宣德楼外献俘。去年受招安的梁山人马,奉命剿平了方腊作乱,用血换来了一纸官诰。他留意到那些“忠义人”的眼神,只有在听到表彰时才添了几分热烈,更多的是空洞。
苏迨刚踏进家门,老都管便告诉他,高俅又送礼物来了。这次是一张大额的交子,以及都中各种派系的介绍。
苏迨这几年虽对官场不甚关注,也曾风闻高俅排斥异己、败坏禁军等劣行,不禁犹豫起来。老都管再次提醒:“高俅身总军政,恃宠营私,声名狼藉。郎君纵无心仕途,亦不当听其来往。瓜田之嫌,于先大人的名声也不太好……”
苏迨嘿然良久:“既是这样,以后就不要收他的东西了。”
同年,苏过通判定州,病逝于行道中。

在苏迨仓促的一生里,过眼山川似浮云奔走。颠沛之时,横渠先生的教诲始终如星辰照彻长夜: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平之世已衰矣!
宣和七年,金兵压境。徽宗仓皇传位太子,携蔡京、童贯等南逃。靖康元年初,太学生陈东上书请诛六贼,朝野纷起弹劾。
彤云低锁,东京群情激愤。五十六岁的苏迨抱病前往老宅,收拾旧物。想到今后可能再也回不来,心头一阵感伤。云中漏出的一丝光穿过窗棂,打在他面前的青砖地上,惨白无力。
一个仆役小跑着上来,抱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面有难色。苏迨这才想起,老都管已经不在了。
“不是说过,高家的东西,一律不收吗?”苏迨不悦。
“可是……来人在外面候了很长时间,不收下就不肯走。”仆役吞吞吐吐,“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请无论如何把这个箱子送到郎君手里。”
苏迨听他说得郑重,便觉有异,沉吟道:“先放下吧。”
众仆垂手退下。
箱子启开了。出人意料,只是厚厚一沓陈年字纸。苏迨眼睛一跳,飞快地捉住一张,在瞬间认出了父亲的笔迹。雪在身外翩翩扬扬地落下,所有的记忆融成水,化作冰,他忽然怕冷似的颤栗起来。
父亲病逝后,他兄弟三人相约整理遗稿。事尚未成,苏迈、苏过相继辞世。他一人操持,辗转多方收集,渐渐力不从心。
所附还有高俅一封信,苏迨已顾不上看了。
“回郎君,收拾完毕。”新任都管来禀报。
苏迨望了望天色,空中扯绵撕絮一般,“走吧。”
他带领所有仆人走出老宅,只见庭前雪地里一处站过的地方,深达半尺。

太尉府。高俅小口啜饮着姜汤,鼻子皴得通红。新君整治国贼,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
在他还是个书僮的时候,便悄悄把苏学士写坏的字纸留下来,潜心临摹。后来,苏学士身陷党争,一路坎坷,所有的文籍都被视为违禁品,任何人不得出版阅读。他怕了,却舍不得将那些字纸扔掉。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建中靖国元年,他在得到官印的那一晚,接到了苏学士的死讯。次年,元祐党人碑立下,苏轼赫然在列。十年之间,凡石碑上刻有其文字,均被销毁。然而事与愿违,民间口耳相传,禁愈严而传愈多。士大夫不能诵东坡诗,便自觉气短。再后来,陵谷变迁,官家又追复苏轼在世时最高官爵,并以高价收购其手稿。东坡字画在交易场上奇货可居,价格越抬越高,开口就突破五万钱。他也可以的,却没有做。
据说坏人造了一辈子的孽,哪怕做一件好事,也能被人们记住。显然高俅修的德还不够。煌煌宋史四百九十六卷,连他的传记都没有。
但是施耐庵记住了。数百年来,每个翻开水浒传的人都能看到,高俅是从小苏学士的门里走出来的。

 

2013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