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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口刀，一口宝刀。
我的父兄累世为人类辗转厮杀。腥风血雨在时空中交织成绚丽的神话，伴随着金属切开骨骼的嘶喊。他们的面目在口耳相传中愈发狰狞，死亡是唇边微笑的花蕊。
但是我没有机会。
一个“宝”字束缚了我。人们用鲛皮真珠黄金软玉为我作饰，那华美的鞘深深隐埋了我的锋芒。我从一个人的目光里走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享受着无尽的歆羡与赞赏。我被这种赏玩束之高阁。
没有一口刀甘心做一个奢侈品。饮血才是我们对自己的证明。强烈的欲望攫住了我。
终于有一天，主子吩咐，要我去杀一个人。
我笑道好啊，我们怎么杀他？
次日我被一个汉子抱在怀里，插上草标，孤零零地带到了阅武坊巷口。已是五月天气，人们的情绪与万里无云一样焦躁。阳光扑到墙上，白亮亮地刺眼。
“卖刀了。卖刀喽！”那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行人好奇地瞧我一眼，又顾自为生计奔波。
当然，便是有人想买，他也不会卖的。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兜售的声音依旧寥落，却渐渐放响了。职业敏感使我意识到，那人就在不远。
“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
如果你了解这个古老国度的文化背景，就会知道，怀才不遇和尘暗貂裘从来便是双生子。人们说的是夜夜龙泉壁上鸣，想的却是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报国无门。我的命运与我主顾的命运，从很久以前就重合了。
眼看精心设计的言辞仍不足以引来主顾的兴趣，汉子高叫一声：“偌大个东京，没个识得兵器的！”话中带着鲜明的挑衅。
那人回过头来。
我跃出刀鞘。瞬间周遭一切事物：明瓦上跳脱的亮光，卖花女子篮中水渌渌的芙蓉，五陵年少的鲜衣怒马，都被我衬得黯了下去。
他是一个武人，对兵器的爱好就如同他对酒的依赖一样。他走近来，汉子顺势将我递到他手里。他沉着的目光罩住了我，渐渐显出惊喜。先前有成千上万贪婪的视线觊觎我，堵在我胸口便成了一道浊气。这次第，蓦地一阵清新。
然而我是去诱惑他的。往日的矜持且丢到一边，把自己完整地展现到他面前。感谢铸造师，赋予我玉沼春冰般的质感和削铁如泥的峻切，让我在他阅人无数的眼里依然能保持骄傲。
汉子不失时机地与他讲价。我倚在主顾臂弯，慵懒地听。一千贯。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钱货两迄时，他问了一句：“你这口刀哪里得来？”
“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道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早已编好的话。
“你祖上是谁？”
汉子叹道：“若说时，辱没煞人！”
善解人意的他再也不问。
林——冲。现在我知道他的名字了。真好骗。
我施施然地入住他的家。他不落手地看了我一晚，连声喝彩：“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
我忽地悸动。只是无意间被道出身份，却如雷霆贯顶，恍惚以为他识破了阴谋。星辉是夜色下的罗网，越织越密，没有一个人能逃脱。
宝刀配英雄。那人是真眷顾我的。
明天，明天就好了吧。我安慰自己。杀人须见血，总会有个了结。
他并不是第一次去太尉府，误入禁地前，两次谨慎地立住了脚。夏日府中阒然无声，从青砖地生出阴冷来。任务马上要完成了，我微微颤栗。他只当是兵器将见到同类的正常反应，更紧地握住了我。
白虎节堂。
主子的朱袍于暗处闪出。我清吟一声，从林冲手里脱出去。四下里轰雷一般：“拿刺客！”
林冲被按倒在堂下。他怎么也想不到前后是一场骗局。
我冷眼袖手，作壁上观。是的，我原本就是来取他性命，又何必因他的爱惜而心慈手软呢？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他枉担了刺客之名。
一迭声“冤枉”远去了，节堂复归萧森。我刚想向主子复命，已听到另一道吩咐：去开封府做个证见。
这一去我再也没能回来。我的失手令主子蒙羞，他便忍心将我弃于南衙府库里，从酷暑到严冬。同一个房间封存的凶器，有的是市井泼皮使得顺手的，有的是江洋大盗的家伙什儿，谁都不愿与我交谈。
“为这等事，害得人坑家败业，算什么能为！”他们啐道。
我只能委身于灰尘中，将头埋得低一点、再低一点。斑斑锈迹敛尽了绝代风华。
腊月里，又一口宝刀锒铛入狱。据说是因为州桥斗殴事件。他终日沉默，偶尔仰天长啸，为他的主人担忧。
“你家主人是谁？”
“若说时，辱没煞人！”七字血泪迸出。
我先是一愕，继而就哭个不停了。
首发于2011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