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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梁山疏林枯草,水落石出。忠义堂上早已摆下各色果子,水陆八珍,肉山酒海一般。堂前两边筛锣击鼓,语笑喧哗。今天是梁山出面盛情款待高俅。宋江特意换上了最光鲜的锦衣花袄。众人虽不上心,也各自打扮了。
宋江环顾四周,“还有人没来吧?”
“……”吴用装聋作哑。
“你们谁去劝他一下?”宋江转过头,望着花荣等人,“再怎么说,饭总要吃的。”
“吭”的一声冷笑,不知是谁。角落里,行者武松抱着双臂,目光烂烂如岩下电。
林冲就在正西旱寨中。房间里一个伴当都没有。这种时候,无人敢去打搅他。吴用等人拾级而来,你推我让,不知谁说第一句好。最后,还是吴用拼了一口气,上前叩门。
没有回音。
吴用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林冲坐在窗前,神色漠然。因为天冷,蓟色的上衣外罩了一条虎皮半臂。吴用以目示意,众人都立住脚。燕青心思最灵,早知不妙。止听吴用缓缓道:“林教头,堂前设宴,你……”
林冲面无表情,半晌方道:“我不想去。”他甚少疾言厉色,既已明言拒绝,任谁都难劝得动。吴用等均系七窍玲珑之人,如何不晓?一时寂静无息。
忠义堂那里偏又传来喧闹。想是高俅入席了。杨志一咬牙,近前低声道:“林兄,我们不敢强你。可是,你若不去,那高俅是不会放心的。”
为了让他放心——
此时林冲悲愤已极,额上青筋不断跳动。呵,十年怨仇,一朝觌面,雪恨不得,还要去陪仇人吃酒!
吴用等再不敢多说,心中已开始琢磨托词。索性回报林冲病了算了。
为了兄弟们的前程……
林冲站起来,只说得一个字:“好。”
他大踏步出门。壁上,龙泉若水。
筵无好筵。
高俅暗怀鬼胎,宋江殷勤把盏,众人心思各异。若依高俅之见,十几年官场混下来,从没有哪顿酒吃得这么累。宋江饮到半酣,听高俅说招安事有三分光了,一时得意,叫道:“你们都来敬敬贵人。”
阮氏三雄坐着不动。石秀掉头去和杨雄说话。卢俊义端着酒杯立起来,燕青只好跟上。花荣秦明互相扯一把,也斟了酒。吴用带头敬到高俅面前,“太尉休嫌村醪淡薄,请满饮此杯。”高俅忙说:“我喝。”啯的一口,一路跌滚过了喉咙。
林冲今天坐得远了。一杯连一杯,冷热不拘只顾灌。操刀鬼曹正侍立于侧,忧心忡忡,赔着话,“师父保重。”高俅被众人簇拥,少不得又饮了几杯,眼角余光瞥见林冲在座,酒全化冷汗出了。这时是敬也不好,不敬也不好。想装着没看见罢,又恐不搭理他,惹翻了这头豹子。左思右想,只能举杯遥祝,“林……”后面两字含混过去,管他见没见,自己先干了。
高俅亦非海量,负气喝酒更易醉,头脑发热,便吹起自己少年曾习相扑,天下无对。众人早就不想受这鸟气了,一见台阶,个个大喜,一迭声叫:“好好!且看太尉本事!”林冲想,他真是喝多了,竟把出东京旧日手段来。说起东京,那梁园美酒灯火樊楼州桥南北是天街,都成一梦呵。
高俅被燕青一交跌翻在剪绒毯上时,才是真地清醒了。身为行家里手,他当然知道对方已手下留情。燕青亦可能存了些为林教头出气的意思。若是林冲……高俅惶恐无限,忙忙将衣服穿了。众人有笑的有叫的,这热闹不要太好看。林冲面上却淡淡的,视若无睹。卢俊义等还要劝酒时,高俅死活不肯再喝了。宋江也兴尽,便好生着人扶太尉去歇。
林冲还在痛饮。十年的辛辣在喉间烈烈一扫,早就不觉滋味了。曹正劝不得,更不好助着他,正没奈何,一只大手扣住了林冲的腕子,“你够了。”
林冲没抬头便知是鲁智深。当年沧州道上,这个佛心热性的和尚一反常态,不许他酗酒。林冲偏又是个无酒不欢的,两人磨呀磨的,没少挨智深训斥:“不知轻重。”这么多年来,对酒的依赖渐渐小了,可是一旦会饮,那必是醉死方休。
鲁智深不再聒噪,直接吩咐曹正,“送你师父回去休息。”曹正应声来搀,林冲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冷嘲,“师兄,我没事。”
没有人能在落草十年后仍保持在京时的风度。林冲也不能。弓背,汗下,裹足不前。白杨萧疏的影子下,酒与菜的发酵物,滥饮无度,生不如死。曹正何曾见他师父这么吐过,竟将腹中之物一概抖空。再这么吐下去,胆汁都要呕出来了!他怕极了,放慢脚,一步一挪将林冲扶回去,轻轻捶背,又去找清水。林冲一时面红髻散,滞气调理过来,方卧下了。
曹正现在恨不得将高俅剁成肉酱。裹包子都没人稀罕,只好去填河。还有宋江,娘的全不是甚好东西。什么忠义,他倒写个义字出来看看?!
次日,同驻本寨的董平、单廷珪、魏定国来探。曹正出来接着,“三位将军,多承好意。只是,俺师父还没醒呢。”魏定国忙道:“让教头好生休息吧。昨晚实在是……唉。”曹正咬了唇,没话说,转念一想,先拱手道:“师父委实不宜再饮酒了。若今天又要摆宴,还望三位去宋头领面前,讨个方便。”三人点头。单廷珪无奈地问:“高俅几时才下山啊?”董平挑眉,“他倒是想去呢。那一位——不放啊。”单魏二人眼露不屑。董平机心山上罕有,三教九流无不通晓,便和颜对曹正道:“林教头是个深沉的,天大的事也只是忍了。如今身上不好,有仇难报,你把出盘馔手段来,调和汁水,好生照料罢——这原是你家生,不须我赘言的。”曹正应了。话不絮烦,三人自去。
其实林冲已经醒了。头痛欲裂,只闭目养神。习武出身,耳力甚好,窗外四人的话隐隐约约全听见了。事到如今,高俅的存亡去住,于他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宋江为谋招安,可谓鬼迷心窍。早先陈太尉来降诏之前,林冲就说过:“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么,中间未必是好事。”宋江没听。那么这次,他什么都不想再说。
曹正返身入内,见林冲略显疲倦地坐在床头,慌忙叫了声“师父”,就不知说什么好了。反是林冲相了一相,款款道:“你弄些吃的来吧。”曹正忙不迭去了。林冲自起梳洗了,少时便见曹正端上一大碗麦粥,一摞蒸饼,并几样精致小菜。这是身子不爽,吃不得大鱼大肉,须待气脉和缓,方可投以美酒厚味。林冲吃罢,又坐了坐,便说要出去走走。曹正十分为难,拗他不过,只得壁上摘下剑来,“山上凶险,师父万不可轻疏。小人随侍。”林冲接过剑,只抽开寸许已是清晖四射,就似武师犀利的眼神。曹正也带了刀。两人信步出门。
一径里投东去。天寒岁暮,彤云低垂,迤逦背着北风而行。东山旱寨是关胜等守把。目下众头领都陪高俅去了,只剩徐宁家的一对小儿女在院子里玩。大的约摸十岁,小的才两三岁,黄口稚子,笑盈盈的甚是可爱。林冲立住脚,遥遥看了许久。徐娘子是个眉目安宁手脚麻利的女人,小小的院落布置得井井有条,纵然在刀头舔血的山寨中,也显出祥和的气息。
风越发紧了。曹正见林冲久久不动,正要来劝,徐家婢女打帘子出来,脆生生叫孩儿们吃饭。林冲猛省道:“走吧。”
转过一道梁,耳畔喧哗忽起。曹正一辨,毛发植立——正是那狗仗人势的李虞候!林冲皱了眉,才打算避开,一阵靴履响,众人簇捧着高俅来到。
如果用四个字形容高俅此时的心情,就是“我要下山”!这话他对宋江说了多少次,可宋江指天发誓:淹留大贵人在此,决无异心。镇日铺排大宴,序旧论新。高俅推说不胜酒力,才躲出来。结果,冤家路窄。
高俅一行都不敢动,即便对方只有两人。林冲负手长身玉立,冷冷望着。背后曹正怒目圆睁,蓄势待发。
“……林教头。”
十年之后,依然是高俅先开口,声音细如蚊蚋。
林冲没有应声。他的个子比高俅略高一点,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在瑟缩。那就是他的本管太尉,不共戴天的仇人。林冲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平静得可怕。
“往日、往日多有得罪。如果……教头没有什么事,下官,哦,下官……先行告退。”高俅作揖,双手不住抖颤,见林冲无反应,逃也似地去了。
林冲缄默着。殿帅府从人魂飞天外,豕突狼奔。曹正急道:“师父!——为什么?”眼中快要迸出火来。
林冲不答,只轻声问:“曹正,这些年,你的妻儿老小可好?”
曹正愣住,讷讷道:“好。”
那就是了。官军数次围剿,每一场仗打下来,都添了孤寡新坟几何。太平来之不易,八百里水泊,不能变成血池。
高俅并众节度使下山是在第四日。宋江与吴用带二十余骑,亲过金沙滩二十里外饯别,拜辞了高太尉,回去专等招安消息。山上有朝中旧时任职的文武,翘首以盼。
当晚杨志找到林冲。天涯沦落,痛饮从来别有肠。罡风过岭,撕扯着“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月下一缕箫音如怨如慕,想是浪子燕青。
林冲倾倒酒壶,眸光闪烁,“小弟在京时,闻得近人一首好诗,杨兄可曾听过?”不待打话,自己铿声念道:
“州桥蹋月想山椒,回首哀湍未觉遥。今夜重闻旧呜咽,却看山月话州桥。”
两个刚毅的中年人黯然相对。
首发于2011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