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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还记得一些事。
六和寺香火繁盛。天气晴和的日子里，偶尔身体好些坐起来，可以隔窗望见那些善男信女。心底的隐痛便如山下的潮水，汹涌而至，在面无表情的堤坝上撞得粉身碎骨，不容一丝慰藉。
少时也曾读过那些意气风发的言辞：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到如今，僵卧孤村坐以待毙，降作儿女鸣亦不得。
都说天妒良缘。他是爱她的，否则也不会一怒之下怀揣雪刃举止出格。六月沧州道上，一步一个血脚印，他一次次深恨先前的冲动。世人却依然嫌他懦弱。
在狱中料到了死。那纸休书，只当作遗书看罢。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他不想结缡三载的她在无望的守候中化为一座贞节牌坊。放手，他以为是为她好。
而她扬起头，年青姣好的脸上泪水未干：不复成嫁，请待子。
侥幸被钉死在山神庙那一晚。彤云锁不住的飞雪，一生负气成今日。冷啊，血暖不了的身子，酒还是暖不了。夜长得看不到晨曦，他再也没有这么肆意地醉过。
梁山比沧州更冷。王伦的目光只看得见自己的白衣和八百里水泊。他无法向他托以腹心。好容易断金亭上换了天地，他终于可以给她捎信了。
“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证。年……月……日。”
那是他留给她最后的笔墨。
所有的挂牵，都在泪眼中戛然而止。
戎马倥偬。山上永远不缺新人，只有鲁智深还关心他。酒酣耳热，执手问起：一别经年，可知阿嫂消息？
宛如千丈游丝，忽然飘落，不得不重拾旧日的伤悲。他说，死了，都死了。众人无法知道他当时的感受，只能从他的面色去猜测。
而他沉静详审，端着酒，一桌桌敬过去。
宣和四年他回到东京，踏遍城春草木深，亲自找到了那方坟。朴实近乎简陋的墓碑，寥寥数语，早已被断砧声里的月华浣洗了千百回。他忽地大恸。
是张氏了。不再是林娘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最终的结局却是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为什么不杀高俅？”
问题已显得多余。
月轮山上桂花香得发腻，铺天盖地蛮不讲理地张扬。他轻轻抽了抽鼻子，若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说呢。
仇恨无法释怀，爱意更无法释怀。他答应为她保全有用之身。为国捐躯的名单上，他成了烈士。
林冲走在宣和六年的三月。几天后，堪堪是东岳神的生日。
首发于201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