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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8 of 水浒
Stats:
Published:
2021-08-17
Words:
4,042
Chapters:
1/1
Kudos:
12
Hits:
431

思为双飞燕

Summary:

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
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柏梁失火去,因入吴王宫。
吴宫又焚荡,雏尽巢亦空。
憔悴一身在,孀雌忆故雄。
双飞难再得,伤我寸心中。
——李白

Notes:

水浒背景

Work Text:

宣和三年。

豹子头林冲把守正西旱寨。某天巡山回来,正倒酒喝,就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扑腾。林冲过去张了张,原来是一只燕子,拼命地啄窗棂。林冲挥挥手,想赶走它,可是燕子根本不遂人意。挣扎片刻,无力地跌落了。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正好林冲这天没什么事,就把燕子接进来——它受伤了。林冲以军中手法替它包扎了,去外面找了一个空草窠,给燕子做窝。每天喂食喂水,也算给苍白的生活增添一丝色彩。

一晃一旬已尽。燕子伤好了,却更不肯走了。林冲倒失笑了。这算什么呢,哪有放它走还不去的。这样想着,便捧起燕子,打算放生。

小燕子扑腾不已,忽然,乌溜溜的眼中就堕下泪来,竟作人语:“官人……!”

林冲吓了一跳。

燕子呢喃泣道:“官人,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贞娘啊!”

这下林冲彻底目瞪口呆,只听燕子说啊说,当年为避高衙内,怎样自缢,怎样轮回。为是不愿再做女人,便化了一羽乌翎。又是怎样千辛万苦,才追到梁山来。

林冲半信半疑。恰好鲁智深来探,林冲便问:“师兄,你是出家人。这世上,真有通灵一说吗?”

鲁智深大觉诧异。但他深知,林冲从不空穴来风,于是在桌前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林冲忽地容颜一粲,整个人都精神起来。鲁智深记忆中他这样的英姿勃发,还是在柳荫留人的相国寺。

“……就是这样了。”林冲简略地讲了一下。鲁智深倒不是很吃惊。草木鱼虫皆有灵性,他做提辖时就知道了。此时燕子安安静静地栖于案上,收拢翅膀,又细细叫了一声:“师兄。”

鲁智深眼睛猛地睁大。沉默良久,抓住林冲的手,“宁可信其有罢。”

林冲点点头,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十年前的事沉渣泛起,娘子当时撕碎的休书,化作漫天雪片,扑面而来,就要将他埋没。他没有流泪,眼中却漾着极痛的伤。

鲁智深四下看了看室内的陈设。林冲独处,也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实在颓败得有些看不下去。他卷起袖子,顺手就替兄弟收拾了。不免抱怨道:“你的随从呢?一个个太不像话了。你不管,倒由着他们躲懒。”林冲苦笑不语,再望向燕子。

鲁智深说完就走了。这些天,朝廷那边又有消息,要来征讨。林冲如此心态,可不妙啊。

 

这次来人是高俅,调天下军马一十三万,十节度使统领,大张旗鼓。

秋高气爽,林冲在阵前与高俅觌面相逢,那人还好整以暇地观战,像是当年殿帅府检阅禁军训练一样。

林冲蓦地心生烦躁,一条枪使得神出鬼没,就想早点结束战斗,好冲杀过去。然王焕亦非等闲。两人各逞本领,来来往往,翻翻滚滚,斗到三四十合,杀气飞扬,人影倏忽不见,惟有两条神龙飞腾变化,银光穿乱,金彩盘旋。两军呐喊喝彩,踏镫掀盔,都看得呆了。宋江见七八十合犹不分胜败,急令鸣金。高俅阵上也默契地鸣金。二将分开,各归本阵。

后来又有几次交战,每一次都离高俅那么近,然而总差一步,不能以血还血。

结果还是水军将高俅擒上山来。

 

此时十一月已过半,高俅将湿漉漉的衣裳换了锦袍缎袄,还觉得冷,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宋江早传下令去,若再有杀人者,定依军法从事。

一盘盘酒肉捧了上来。宋江殷勤相劝,高俅心有余悸,只得敷衍。当日筵会甚是整齐,大小头领轮番把盏。宋江醉眼惺忪,看那“忠义堂”三字金光闪闪。招安啊,招安就在眼前了。高俅又饮了一樽,起身谢道:“深感厚意,这酒已够了。还请义士放高某回京,便好全家于天子前保奏……”宋江笑着起身,“太尉到此不易。容我等尽地主之谊也好。”高俅还未答,蓦然眼前一花,眼角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戳了一下,“呀”地惨叫起来。

众人失惊看时,原来是一只燕子,不知什么时候飞进堂来,就盯着高俅一人啄。宋江急忙呼叱,命人驱赶。原来众头领见宋江敬高俅是个天朝太尉,没奈何处,只得随顺听他;不想有此事,假意上前,手下却慢。燕子灵巧地掠过,瞅准了机会继续下嘴。高俅左手大半个袖子捂住脸,右手在空中乱捞乱抓。燕子全然不惧,又飞下去啄。不幸,被高俅胡乱一把攥住,死命地掷于地下。

燕子哀鸣一声,翅膀扑扇,纤细的爪子一点点抽搐,浑身是血。高俅惊魂未定,擦了把脸,一脚上去踩。

林冲自燕子出现时就已经站起来,当下五内俱焚,抄起一只碗就向高俅砸去。高俅痛呼出声,且不说这一击头破血流,又成了落汤鸡,脚也扭了。宋江措手不及,失声喝道:“林冲!你——”

林冲摔过去的目光封死了他下面的话,“我怎样?!”

这一番变故兔起鹘落。众人虽知林冲恨高俅入骨,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为什么他前面亲见仇人都隐忍不发,竟为了一只小燕子大打出手。鲁智深不动声色地站到林冲背后,伸手握住他颤抖的肩。吴用见势不妙,怕林冲即刻就把出火并手段来,赶紧打圆场,“教头息怒。事有成有必不成,不可造次。”花荣等人也过来赔话。

宋江小心翼翼地用袖子为高俅拭去额上的血。高俅面如土色,侧身避开林冲的怒目,低低道:“宋义士,林教头对我有怨气……”

林冲轻蔑地看着对方,心想你若再搬出什么话来,我就豁出去拼了。你以为,这里还是白虎节堂吗。

四下鸦雀无声,只听见高俅浊重的喘息,好一会儿才说:“……你不要怪他。”

宋江一愕,随即赔笑,“太尉海涵。山野陋室,疏于打理,让这细物惊了太尉,实在是罪过。”环顾左右,“还不快把地下收拾了。”

林冲血脉贲张,一点点低下头,艰难地向那个方向望去。酒碗的残片中,重伤的燕子已经不再挣扎,漆黑光滑的羽毛上凝聚着浓烈的赤色,变成乌糟糟的一团。满堂的酒肉气息令他胸口堵得慌,再也待不下去,二话不说就往外面走。鲁智深狠狠瞪了高俅一眼,向宋吴等一抱拳,也赶出去。他看见林冲越走越快,突然钉住脚,一口血吐在沙砾地上。

被鲁智深扶住时,林冲悲愤地说了句:“我不是个好丈夫……”

 

向晚。宋江的书房。

“已经将贵人送回去了么?”宋江抬首对走进来的吴用道。

“哥哥放心。”吴用从容地走到案边,将灯芯剔亮了,“安道全为他看视过,都是些皮外伤,无非吃了些惊恐。小生婉言相劝,已无大碍。客房里外,都派重兵看守,不会出事。”

宋江松一口气,又叹一口气,“真是太可惜了。”

吴用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不挑明。

“这样一闹,只恐高俅越发不肯在山上待了。”宋江的眉毛拧紧了,“这招安……”

“兄长何必多虑?”吴用忽然洒落一笑,“若高俅是个守信之人,答应下的事绝不会反复。不然,再苦苦留他,也不过是多陪几杯酒罢了。”

宋江捻须不语,忽道:“你不觉得那燕子来得很蹊跷么?”

满堂这么多人,为什么只盯着高俅呢?那样拼死拼活地啄,不知是何等深仇大恨。

“再者,林教头的反应也——”

吴用低眉,自唇角飞快敛去了笑意,“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

他没拔出刀子来,已经很好了。

宋江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后来将碎瓷死燕收拾出去的,是林冲的小校罢。”

“……”

“我总觉得,他和它认识。”宋江冷冷地说。

“哥哥——”吴用坦然地接住了宋江的目光,“这都什么季节了,山上怎么会有燕子呢?”

宋江恍然一笑,“军师说的是,我想多了。”

吴用顺势坐在宋江身边的椅子上,缓缓道:“林教头因为我们这样待高俅,心里总是过不去。这两天,先稳住他才是。否则,山上的影响也不好。”

“这个,你不必担心。”宋江面色平静,轻轻端起一杯茶。

 

“两次都是我害了她。我送了她两条命!”说出这话时,林冲的脸色已经比待决的死囚还要惨淡了。

鲁智深没有答话,他也很沉痛。

林冲半倚床头,微阖一阖眼,又睁开,目光只盯着地,仿佛那里也有血迹似的,再一寸寸上移,对着鲁智深的眼。后者看见他嘴唇翕动,想要努力说出贞娘的名字,可是说不出,内心还不知几分煎熬。

“善后的事,跟你的人已经做好了。”鲁智深劝慰着,“你安心吧。”

那个小校是林冲的忠仆。上一次,是他将东京事打听得真实,还报林冲。这一次,善解人意的他只是默默做完该做的事,别的什么都不说。

林冲的眼神里有深深的绝望。鲁智深以为那双环眼会流下泪来,而事实上只是疯狂地燃烧着,丝毫不给自己留余地。

“我真后悔没在战场上杀掉他。”受伤的豹子咬牙切齿地说。

“你不要心急,还有机会。”鲁智深示意他稍安毋躁,“我看,还是先请安道全来看看你的病为好。”

林冲“吭”地冷笑,以平时绝不会有的讥诮作了回复:“安道全——在高俅那里呢!”说着又是几声咳嗽,连忙捂住嘴。鲁智深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捶着。林冲喘息稍定,略带歉意地说:“师兄,原谅我没有对你说破……”

原来他的身体早就大不如前了。起初只是偶尔盗汗,自己又不注意,竟一夜夜睡眠减了。只因山上千头万绪,瞒了众人,强自撑着。先前跟王焕交手时,就觉得有些不济。如今人寰惨变,急火攻心,终于病发。

“这样也好。”林冲的语气不复激动,淡淡道,“泉下总有容得了俺夫妻的地方。”

“你要活着。”鲁智深重声道。

 

夜已经完全凉透了。在林冲的一再坚持下,鲁智深起身离开。走出院门,迎面遇上林冲的小校,“大师好走。”

鲁智深也不说别的:“照顾好他。”

小校应了是,抬眼瞅瞅鲁智深,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校低声道:“其实……便没有今天的事,那燕子也活不长了。”

“梁山的冬天太冷,从来没有候鸟能在此越冬的。如果不在白露前及时飞到南方去,那就只有一死了。”

“我们怕头领伤心,一句都不敢说,只能想尽办法把窠做得暖和一点。即便如此,燕子还是冻得不行,一直扑扇着翅膀取暖。”

“今天早上看见它飞出去,积聚了所有的力气……”

小校没有说完。

鲁智深百感交集。山间一阵一阵的松涛汹涌澎湃,和着云端的森冷,从背后将胸膛穿透,“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是说——头领原无须这般自责的。”小校急急道,“可是这层意思,不是我们能说透的。”

鲁智深看定了他,“你跟着林教头多久了?”

“十年了。”

那就是从夜奔无路时起结下的缘分。

“林冲兄弟可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小校稳稳地接过了鲁智深的不悦,“大师说得是。但头领不是轻易听人劝的。否则也不至于——”他突然住了口。他看见鲁智深脸上毫不掩抑的悲凉,先前在林冲房里克制不发的情绪,像断了线的佛珠一般滚下来: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事?”

那……也活不长了。

小校猛地抬头,已不年轻的面孔忽现狂热,恍惚烟花在危险中绽放。缄默少顷,酸楚的音容夹杂着暴怒:“那高俅——该死!”

鲁智深不得不提醒他:“军令不可违。”

“我晓得轻重。”

 

这一晚对于高俅真是噩梦连连。好容易将忙前忙后的医人打发走了,后脚又来了宋江。

“义士是来谈招安之事?”高俅戒备地看着对方。宋江一个伴当都没带。

“太尉一言既出,自然不须再三追问。”宋江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小可只是想跟太尉请教一个人。”

“谁?”高俅以为宋江想问朝中人士。

“林冲。”

高俅觉得自己要疯掉了。这伙草寇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宋江慢条斯里波澜不惊,仿佛料到高俅心下会翻江倒海:“太尉是明白人,当知今天的事不是偶然。林冲是什么性子,您比我们更了解。我不担心他会破坏招安,而是……”宋江挑着字眼,“招安之后,他往哪儿摆?”

高俅隐隐猜到了宋江的心思,“官家自有安排,不可妄测。”

“太尉就没有什么想法?”宋江着意瞅着高俅脸上的纱布,看得对方羞恼激射。

高俅冷笑,“怕只怕,再飞来一只燕子。”

“当然不会有第二只燕子。”宋江索性一把推开了窗。

满天的云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压抑的苍红色,一阵一阵地烧过头顶。风肆无忌惮地撕扯着人们的絮衣,直钻进骨头缝里,将血液冻瓷实了,再一点点膨胀开。

“要变天了。”一个道。

“再不走,路可就难了。”另一个说。

“那么,”宋江凭窗而立,脸被风皴成活泼的酡色,“太尉走好。”

高俅刹那间睁大了眼睛。一把匕首矫健地割断了他的喉咙。几乎没出什么血。高俅倒下前恨恨地想:认错人了。

 

当卫兵发现屋中异样时,杀人者已经来到断金亭上。夜色如潮,将他的戾气一一化去。

他曾经无数次充当细作,易容并不是一件难事。本来高俅不该死在梁山,可他怕头领等不得。

当年去东京办事的,其实是两个人。另一个兄弟早就死于一次围剿。那次的敌军统帅现在就在山上,心心念念盼着招安。梁山虽大,却是容不得燕羽成双的。

他等着天明后的种种,然而这一刻迟迟没有到来。后来他想起今夜是冬至。

又想起头领曾经在山南酒店里写过点东西。记忆犹新的,“悲”字而已。

 

2011年3月-201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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