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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Translation】If We've Got Nothing (We've Got Us)

Summary:

【授权翻译】后末日天启时代,前天使恶魔结党营私自成一派,第二次企图修补世界的故事。灰翅膀的小鸽子真是灰常可爱!上帝本人的棋局也神秘莫测不可言喻。

 

原作文案:

世界末日的两个月后,亚茨拉斐尔在他的翅膀上发现了第一根深色羽毛。

关于中立,不可言喻计划,以及后末日时代。

Notes:

  • Inspired by [Restricted Work] by (Log in to access.)

Chapter Tex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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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night I think I drank too much

昨夜我大醉一场不省人事

Call it our temporary crutch

你说管得了今时没有明日

With broken words I tried to say

千言万语我只剩一句

Honey don’t you be afraid

亲爱的你可不必畏惧

If we got nothing, we got us

待明日一无所有,还有你我

————————

 

 

她独身一人。

那时候世界尚是一片混沌,她于混沌中开始创造。第一个造物名为爱,她用它充满无限广阔的虚空,用它塑造世间第一个生命:路西法。从他存在的一刻起,他就爱着她,因为爱是此时此间唯一存在的东西。她为他睁开双眼,这样他就可以看清她的模样,又令他背生双翼,这样他便可以追随她上天入地。路西法看着她,跟着她。

她创造,因为她生来就是为了创造,路西法爱着她,也是由于他生来就是为了去爱的。

从虚空中,她创造出忠诚、信任、惊奇。紧随其后的则是善意,同情,耐心,还有仁慈和勤劳,它们呼之即来。

路西法看着她创造出另一个和他相仿的生灵,语言诞生了,将他们命名为天使。新生的天使名叫米迦勒。她把他们称为一个家庭,叫他们以兄弟相称,他们就以兄弟相称。为每一个天使,她都把一部分的自己给他,这样他们就和她一起创造。

在属于他们的爱之中,她开始创造宇宙。

 

————————

 

第一根是星期二出现的。

亚茨拉斐尔发现它那天,距离他站在天堂地狱面前拒绝世界末日已经过了两个月;距离亚当回家去,亚茨拉斐尔回书店,过了两个月;距离他在圣水盆里泡澡,而地狱的死刑审判官无情地拒绝给他一只橡皮小黄鸭,也已经过了两个月。

克劳利一步迈进地狱火里,又毫发无伤地回到他身边,也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不管亚茨拉斐尔原先期望的是什么,都不会是——这个。

一根纤细的黑色羽毛,藏在他的翅膀内侧。

它就在那里,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色羽毛中分外突兀,像白色画布上被黑笔戳了一道。也许是光线原因,他想,可是当天使在阳光下展开翅膀,它还是显得黑乎乎的,只不过稍稍被照亮了那么一点儿。

恐慌伸出指爪从胃里向上攀爬,亚兹拉斐尔吞咽了一下,把那根羽毛拔了下来。

他知道这样不能解决问题,可是现在也只能这样。他还有一个书店的书要照顾,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去跟克劳利吃午餐,还有一位大学者在英格兰的另一头等着见他,跟他讨论老先生找到的羊皮卷到底是不是真迹。

他绝对没有时间去想什么堕落的问题,或者去想这对未来意味着什么。

可是亚茨拉斐尔还是在想这事,虽然只想了一点点。

 

————————

 

她教会他们如何创造。

她捧起一片虚空,把它雕琢成一颗燃烧的星星,于是黑暗中有了光。第一颗星星是硫组成的,燃烧着温柔的蓝色微光,它的内核融化,流血,成了第一颗心脏的模样。

她把那颗明亮的心取出来,做成一道光环,环绕在路西法头顶,直到它成为他的一部分,像一个标记。星星变冷了,却在他身边留下一道红色的光,就仿佛它的心脏还在跳动一般。星星的颜色在路西法胸膛里燃烧,于是他有了一颗红色的心。

她用失去心脏的恒星躯壳做出另一道光环,给米迦勒。这一次,闪烁的光环没有了实质。它的颜色流进他的眼睛里,米迦勒就有了蓝色的眼睛。

当她做完这一切,第一颗星星已经被用尽了,但是宇宙仍然熠熠生辉。他们帮她做了更多,每一颗星星都有心脏和躯壳,光辉延展至无垠的黑暗,将自己的一部分送出去寻找同类。她赐予路西法双手,握着那些手指创造出第一颗行星。它小小的,一颗固态星球,绕着它倾斜的地轴转动起来。

路西法把这颗行星和第一颗他们共同创造的恒星系在一起,看着它围着耀眼的恒星转啊转啊,“就像它爱着那颗恒星一样,”路西法说。

那一瞬间她感到了疼痛,一种她知道将会终生伴随她的隐痛,“没有经过选择的爱不能被称之为爱,”她轻轻地告诉他。

“什么是选择?”

她还没来得及发明自由。他爱她,和行星对恒星的爱没有区别——那是他被创造的目的。

“你会知道的。”她说,渐渐明白为了“知道”,他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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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亚茨拉斐尔发现了第二根:一支黑色的绒羽。同样藏在别的羽毛底下,这一次是他左边的翅膀。他置之不理,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拔掉了它。从某种层面,他知道拔多少羽毛也不会停止堕落,甚至不能让必然来得迟一些。拔掉它只不过让他自己不至于整天盯着那个证据看,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克劳利就不会担心了。

有人会说了,后面那件事怎么会是更重要的那个?

根据亚茨拉斐尔的经验,当克劳利开始担心的时候,他就会开始陷入恐慌,当他陷入恐慌的时候,他就会开始不加思考地行动,就像一条大狗,完全出于本能地跟着它无法理解的指令而行动。他放错了敌基督,计划跑到什么别的星系去,开着一辆老爷车冲进地狱火,离死亡就隔着一层铁皮壳子。

就算是看在他们刚拯救了这世界的份上吧,亚茨拉斐尔不想成为克劳利的下一个担忧对象。

他把两根羽毛藏在一起,努力试着不去想它们。

 

在那一根以后,那些羽毛开始不断地冒出来。

在一周之内,又多出了三根,然后七根,然后是十。一根洁白无暇,熠熠生光的白色次羽脱落下来,而一根讨厌的,一点儿也不明亮的羽毛取代了它。整整两天亚茨拉斐尔都躲着不见克劳利,直到羽毛拔断的伤口不再流血为止。缺失的部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当他们又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亚茨拉斐尔把羽毛紧紧地缩起来,不想让克劳利看见。

实际上,没什么用。克劳利不是一般的敏锐,更是担忧得严重超出了正常范围,“这儿怎么回事?” 亚茨拉斐尔刚一坐下,他就忍不住问。

“哪儿怎么回事?” 天使无辜地问,左右看看。

“就这儿,”克劳利说,还特别指着亚茨拉斐尔的翅膀,正好是他使劲蜷缩起来的地方,“你的翅膀,就是这里,你缺了几根羽毛。跟人打了一架吗?你?”

“没有这种事儿,”亚茨拉斐尔向他保证道,甚至还有一部分是实话呢。这整件事跟打架没什么关系。更像是刚刚发现他在一场战争中选错的阵营,哪怕他曾相信那是正确的一方。哪怕他如今依然相信他做了正确的选择。哪怕这就是选择的结果。“只是在换毛而已,我觉得。”

克劳利一脸怀疑地盯着他,仿佛一个字都不相信这种鬼话,但是他没有追问,接着喝他的酒,寂静让亚茨拉斐尔觉得不堪忍受。他好想要克劳利的注意力,就像他不再拥有的上帝的祝福一样。

或者,他闷闷不乐地想着,这是个诅咒。这世道,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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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路西法收集星星的灰尘,从虚空收集能量,做出一副新的形体,和他自己如出一辙。路西法叫他拉斐尔,可是只有她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那个当他准备好时,就会选择的名字。

她给了这天使一颗心。

他会需要它的,他需要它才能活下去。它会碎,一次又一次,再一次,而那第一次正是她亲手粉碎。他会很疼,痛得宁可没长过那颗心,可是谁要把它从手里夺走,他又绝不答应。直到有一天,他心甘情愿把它掏出来,整个儿地送给别人,直到那时,这颗心才终得安宁。

作为对这样一颗心的补偿,她为他创造了想象力。这是对这种残忍的补偿。

“你会让我骄傲的,克蠕戾,” 她对他说。

她为他的翅膀染上虚空的纯白,这样任凭他多少次想忘掉,都永远记得自己生于何地。克蠕唳的旅程还没开始,她就已经为其中的险恶感到后悔。

他也爱她,从灵魂到心脏。

能这样说的天使,他是唯一一个。

 

————————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再也藏不了了,亚茨拉斐尔惊恐地想着。克劳利能忍受被人无视电话的时间就只有这么长,而现在就是极限了,亚茨拉斐尔听着他那上了锁的书店兴高采烈地自动开门,把唯一一个不需要钥匙的人请进屋来。有那么一会儿,亚茨拉斐尔甚至想躲起来,可是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而且,哪一个好像都不怎么体面。

“天使…?” 克劳利压低了声音说,倒好像他不是在书店,而是什么图书馆一样,“你在里头吗?”

“我在这儿,”天使回答,却没有从书架中间的空隙里钻出来。他想一直待在这儿,这样克劳利就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围着他转,他的翅膀就不那么显眼了。

他忘了,当然,在克劳利眼里最显眼的就是试图藏起来的东西。换成别的日子,这种藏匿行为都会造成一阵大惊小怪,但是今天,克劳利十分戏剧化地冲进他的墙角,“你去哪了?我打了一整天电话。”

亚茨拉斐尔眨眨眼睛,是的,他真的没听见电话响。“呃?区域信号失灵?”他充满希望地说,“是你干的吗?”

克劳利干巴巴地瞪着他,“一边毁掉信号基站一边给人打电话,真聪明,”说得好像他不是已经这么干了几十回了似的,“话说回来,你不是还有座机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克劳利?” 亚茨拉斐尔问得有点不耐烦。他希望答案不是“没什么”,那意味着的东西太多了,他现在可应付不了,所以,答案最好是“有点什么”。

“没什么,”克劳利回答,亚茨拉斐尔觉得他的下巴好像抽了一下。“我就是,呃,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我们最好互相罩着点儿。”

“我好极了,什么事儿也没有,” 亚茨拉斐尔保证道,“你还需要什么别的吗?”

有种受伤的表情在克劳利脸上一闪而过,消失得太快,亚茨拉斐尔差一点儿就漏掉了它,可是他正好在仔细观察克劳利的表情,生怕恶魔发现他藏着什么东西。“没有,我想没有了。” 克劳利说着向后推了一步,亚茨拉斐尔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但幅度很小,不足以跟上他。

“啊,克劳利?” 亚茨拉斐尔在克劳利彻底消失前叫住他。恶魔停住了,亚茨拉斐尔数了数他那一万件想说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一鼓作气地说:“既然你在这儿,我能问你个不太合适的问题吗?”

克劳利夸张地抬起眉毛,没想到亚茨拉斐尔还能问得出这种问题。

真不怪他,亚茨拉斐尔自己也没想到,但是他宁愿把话题进行下去,也不忍心伤了克劳利的感情。克劳利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好吧,你可以继续讲了,这个动作不怎么让人安心,但是亚茨拉斐尔不知怎么的停止了绞他的手指。

“就是,呃,是关于…好吧,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你掉下来的时候?” 克劳利的翅膀噌地炸了毛,亚茨拉斐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亚茨拉斐尔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不 - 不是说 - 你瞧,我,我想问其实的是,你的….”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要他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克劳利肯定会猜出这天使栽了个什么跟头,可是,他最后总得把已经开头的话说完,“…你的翅膀。”

隔着漆黑的墨镜,亚茨拉斐尔都能看见那双蛇的瞳眸极快地一闪,掠过他努力想藏进黑暗的双翼。克劳利自己的翅膀整整齐齐地收在他背后,修长宽阔,黑黢黢的,毫不出挑。他没有马上回答。不,他似乎就是不打算回答了。

“我很抱歉,”亚茨拉斐尔退缩下来,他不想跟这条老蛇吵架,现在不行。

“它们什么也没发生,”克劳利最后说,像是有人把话从他嗓子里抠出来似的。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稍稍展开那双光滑、漆黑的翅膀,羽毛轻擦的沙沙声一时充满了房间。那双翅膀似乎比上次见到更凌乱粗糙,有几处缺了羽毛,或许是光影作祟,翅膀的边缘有灰色的斑点若隐若现。“掉下去之后换了一次羽毛,再长出来就全是黑的了。”

“都是黑色?”亚茨拉斐尔意外地说,更困惑了。他自己显然没和任何一个刚堕天的恶魔谈过这方面。他估计所有的天使都没有,毕竟,在所有反叛的天使都被逐出天堂以后,有好长一阵子,伊甸园都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等那帮家伙再回来上班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幅样子了。穿的不怎么样,当然,但是外形几乎就和现在一样,翅膀黑乎乎的,看起来特别邪恶。

克劳利点了点头,“那之后一直都是。”听起来最多有一半是真的。

亚茨拉斐尔的头脑在疯转。黑色的羽毛。不,那些被他自己拔下来的比他本来的羽毛颜色深得多,但绝不是黑色的。他本来以为他经历的是一种过度阶段,随着时间,或者随着他做了什么事越来越黑。“那么,没有灰色的?”

克劳利盯着亚茨拉斐尔,那模样就像被人逼进了死胡同。慢慢地,他的翅膀合拢了,尽力藏在身后。亚茨拉斐尔想着他这次是真的过界了——克劳利从不这样把翅膀对他收起来。

“我很抱歉,”他又说了一次,只不过这次努力想传达出真心的愧疚,“我没想——”

“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可能向上坠落吗?”这个问题实在太突然太怪异,克劳利问出来的一瞬间,亚茨拉斐尔惊得瞠目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恶魔状无其事,但拒绝跟他目光相对。

“呃,我——我觉得那是飞起来的意思,”亚茨拉斐尔说,想不出任何直白的答案。这不是个好问题,毕竟堕天是一道蛮荒的单行线,而他已经接受了不能回头的现实——等等,天使突然反应过来,克劳利不是在说他。他想起那双黑色的翅膀两翼那些光秃秃的皮肤,“你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克劳利说,看起来浑身别扭,明显是在撒谎,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是个谎言。“我只是在想,你知道,如果天使能堕落,恶魔是不是也应该有个反向堕落?”

亚茨拉斐尔努力跟上他的思路,“你是说,重新变回天使?” 这句话一说出来,他觉得好像得到了什么自己配不上的东西:希望。

“凭什么不?” 克劳利恶毒地咒道,尽管一时没什么可诅咒的。亚茨拉斐尔想如果这条蛇能蜕掉一层皮从他面前遛走的话,他会的。然而克劳利似乎已经不在乎了,“这他妈有什么意义?如果不能向上,费那么大力气掉下来有什么用?如果只有地狱在那儿等着惩罚你,天堂等着把你扔出去,然后关死大门再也不打算放你进来,那做行善除恶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啊?”

“克劳利,”亚茨拉斐尔说,感觉到这已经有点像是在吵架了,决定顺着克劳利没说完的观点,“我希望你是对的。”

“——还没完——诶,你说什么?”克劳利多此一举地停下来唤换气,警惕地盯着亚茨拉斐尔。

天使犹豫着,攀着最后一点儿刚才的希望,他本来不想用它来让克劳利担心的。可是,如果他猜得没错,什么事情已经开始了,而他们早晚有一天要面对它。于是,他张开翅膀,任由它们垂到地上,裂开的伤口和拔掉的羽毛在光线之下一清二楚。克劳利就那么瞪着,似乎不知道怎么转开目光。

“你的翅膀…”克劳利嘶嘶地说,他的声音让亚茨拉斐尔想起他给天使讲述书店毁于大火时的样子——他被伤到了。

“我想我…我想我在堕落,”天使说,好怕说到一半自己的声音就会断掉,“我想,已经有一阵子了。”

克劳利还在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亚茨拉斐尔认识这恶魔六千年了,还是没能读懂那双细长的蛇瞳里的情绪。天使认得出痛苦,气愤,压抑,担忧,他看见过——或者至少他觉得他看见过——克劳利的眼睛里出现过所有可能出现的人类的情绪。但是还有一样,克劳利不是人类,他是个恶魔,去判断恶魔的情绪是危险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克劳利艰难地说,终于开始和亚茨拉斐尔对视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已经为我们俩担心了几个月了,”亚茨拉斐尔回答,“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也没什么你能做的,不是吗?”

“我至少能保证你不是一个人,”克劳利说着,翅膀微微抖了一下,缓缓展开,完全呈现在天使眼前。亚茨拉斐尔看见密密匝匝的覆羽空缺遍布,两根长长的飞羽不见了,只留下没能愈合的皮肤。他拔掉了它们,或者剪短、甚至用爪子挖掉了,亚茨拉斐尔无法理解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愿意,不愿意,呃,反堕落?” 他说,不确定该怎么称呼这种现象。

克劳利的表情变了,他明显地被冒犯到了,“我又没说我想回到上面去,我说了吗?”恶魔反问,“都赖那些拯救世界什么的,肯定是。让我非常,非常 ‘不’恶魔。”他的表情再次变得难以判断,但克劳利的下一句话就让亚茨拉斐尔明白了,“让你显得特别——‘不’天使。”

那是后悔,他突然懂了,天使用他肋骨底下的一阵疼痛想到。这是他刚才判断不出来的情绪。它在恶魔的眼睛里显得太不和谐,让亚茨拉斐尔想把始作俑者狠狠教育一顿——真是太不方便了,他怀疑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道,不确定是不是想要听到答案。

克劳利的翅膀重新收起来,但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紧紧藏着。他也没有必要藏起来了,“就这样呗,”恶魔琢磨了一会儿,耸了耸肩,悻悻说道,“反正又没什么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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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亲手所创的千百颗繁星之中找到克劳利,星尘在他的翅膀搅动下成为涌动的星云。他注意到她的光,翅膀停住了,他静静等待。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爱。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她说。递给他,把礼物放在他接受神赐的双手之中。哦,她喜欢手指的样子。

“是什么?”他问,充满虔心的惊奇。一个漂亮的小东西躺在他手心闪闪发光,边缘参差不齐。

“钥匙,”她说。她还没有创造出锁呢,这把钥匙本也不是为了开门。

“我能拿它做什么?” 他问,许多双金色的眼睛望着她。

“保护好它,”她指示道,“当时机来到,它会带你到心愿所及之地。”

“时机什么时候来?”他追问。那时候,时间还未曾诞生,她被逗笑了,她的快乐温暖着他,于是他不再问问题了。

好奇心,她想,她得记住这个。等有一天,当人类准备好降生于世,她也要赐予他们好奇,当时机来到,这不失为另一种救赎。不知放弃的追问会召来毁灭,但到最后,反问才创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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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他们谁也没升(天,也并没有堕)落。

亚茨拉斐尔六千年来都没喜欢过换毛的感觉。不用说,换羽毛的结果听上去不错,你能得到一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的漂亮羽毛,可是那种过程又乱、又痒、简直让人身心俱疲。他不再拔那些羽毛,它们反而更容易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软软的,灰色的羽毛,他看都不想看它。

神圣永不休息,天使也不需要睡觉:多可怕啊,失去清醒,甚至都不知道你的羽毛是不是还能长回来。亚茨拉斐尔上次换羽毛的时候试过一次,四个世纪以前,并且刚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后悔:他把四个昼夜白白睡过去了。想想他本来可以做多少事啊,他可以读完一本书呢。他再也不想睡觉了,太可怕了。

所以,当他发现他趴在书桌上,昏昏沉沉摇摇欲坠,只忍了几分钟就跑到克劳利的公寓门前,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我不想一个人睡,”天使说完,后知后觉地想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对味。

不管怎么样,克劳利明白他的意思。他把亚茨拉斐尔请进门,带他走到一间干净的好像从来没人用过的房间,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需要我把你叫起来吗?”

亚茨拉斐尔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谢谢。”

 

当他醒来的时候,克劳利歪坐在床尾,他的注意力不在天使身上,也没有留他一个人待着,正是亚茨拉斐尔想要的。克劳利的翅膀几乎不像是黑色的了,深灰的羽毛占了大半,比亚茨拉斐尔自己的翅膀还要浅,但绝对不是白色。克劳利展开了翅膀,让它们舒适地盖在床上休息,就像一只小鸟沐浴在格外灿烂的阳光中,只不过克劳利的公寓里没有阳光,而克劳利是条蛇。

最让天使意外的,是克劳利膝盖上竟然有本书。亚茨拉斐尔听说过那些恍若现实的梦境,尽管他知道天使和恶魔都不做梦,他也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置身梦境。

“鸽子,”克劳利头也不抬地说,直到他发现亚茨拉斐尔无言以对,才从墨镜上瞥了他一眼。老蛇把书举起来,好让亚茨拉斐尔看见封面,《鸟类品种大全》。克劳利举起一只翅膀,扭来扭去弯成一个角度,方便观察。最后,他把它平摊在亚茨拉斐尔身上,让他也看,“就是鸽子那种灰色。”

亚茨拉斐尔的心变软了,暖融融的,他控制不住地微笑起来,“鸽子灰,”他高兴地重复道。他爱鸽子。“那是很像人类的一种小鸟,”他一边说一边坐起来,看着坐在床脚的克劳利。恶魔把翅膀稍稍抬起一点,亚茨拉斐尔一坐起来,又落回他膝盖上去了,好像是专门展示给他看一样。“很久很久以前,人类因为爱这些鸟儿,所以叫它们岩鸽,驯化它们。人类相信它们是善良、和平、美丽的动物。它们是最适合与人住在一起的动物。”

克劳利咧嘴一笑,正是总能让亚茨拉斐尔为之动摇的那种笑,“你真的觉得我们是那种动物吗?”他问,“要我说,不管怎么我们离彻底驯化还有点距离。”

“哪怕野鸽子也是被人爱着的,”亚茨拉斐尔回答,把目光从克劳利的脸上移开,好好地观察他的翅膀,用指尖拂过翅膀末端一根纤长的飞羽,“公园里,城市里,成群的鸽子总有人喜欢喂它们。”

“可是只有我们两个,”克劳利说,蛇瞳从亚茨拉斐尔银灰色的翅膀稍上一掠而过,“说是一群也太凄凉了。”

亚茨拉斐尔笑出了声,他又抬起头,想在说话的时候看着克劳利的脸:“你知道吗,它们都是成对生活的。我是说鸽子。”

克劳利僵住了,非常、非常僵硬,但他保持对视,没有望向一边,“真的吗?”不管亚茨拉斐尔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克劳利都听得非常清楚。

天使点了点头,一动都没动,不确定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需要一大群鸽子,”他试探地做了个手势,“你觉得呢?”

克劳利慢慢地合上那本书,把它放到一边,用翅膀把它推得远远的。他摇了摇头,嘴角卷曲,笑得像条蛇,“不,鸽子*,我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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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他在偷偷观看一群新生的造物,张目探望,一直追溯那些生灵还未诞生之前。时间尚未流淌,在克劳利周身的虚空里,秒针肆意奔走,向前,向后,回环不朽。空间充满了时间之前的时间,他见其所见,又一无所知。

“这些生物多美啊,”克劳利对她说。她还没有创造呼吸呢,如果不然,他一定为此屏住呼吸。他的翅膀微微颤抖,“它们叫什么名字?”

“人类,”她温柔地说,深情得令她感到心痛。

“他们是做什么用的?”他问,为人类所做的一切,他们的诞生,陨落,和其间的无数细碎片段所折服。

她俯视世人,那是她最骄傲的造物,将从数不可计的危难中幸存,“我想要考验他们,”她说,“这样才能知道他们是为何而生。”

“可你创造了他们,”克劳利反驳道,“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用的吗?”

她多么爱他啊。

“当时机来临,他们会需要你的帮助,”她启示道,这本该是不可言喻的,但他不会记得这一切——至少不会记得任何字句。他只会记得一种原始的本能,即便对他而言意味着近乎毁灭。近乎。

 

他们一同俯看苍生。很快,她会让人类睁开眼睛,让时间开始沿直线流淌,克劳利也会跌入同一条河流,只能看见当下那一瞬间。他会忘记人类从何处来,往哪处去,只记得现在。

“克劳利,”她叫他,他勉强地把几双眼睛从那些人类身上转过来,她知道她的选择是对的了——选择从不会错,但总有些格外令人痛悔。“我要赐予你另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他问,许多许多双眼睛都向她转过来。

“一个瞬间,”她说,这是她所能赐予的最微乎其微的东西:孤立于整个时间长河之外的一瞬间。直到迫不得已的关头,他才会想起它来,当他所有时间都要被路西法夺走的时候。这也是她此时莅临的原因,

“——路西法将会被逐出天国。”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快,仅仅是感到好奇,并非出于惊惧——地狱尚未诞生。堕落也没有。克蠕戾还不知道堕落的含义。他虔诚地相信她永远不会伤害他们,可他仍然好奇。

“他将要背叛我,”她告诉他,感受着他灵魂内部发生的变化,他在困惑。克蠕戾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反叛于她,尤其是路西法。她期待着一千万个问题,但他问出来的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你命令他做什么?” 他问。

她看向人类,“我要他爱人胜过爱我。我将要把同样的选择也抛给你们。”

她等着他拒绝,天使们要么接受,或者拒绝。无论怎样选择她都依旧会去爱他们,但反抗的天使将离开天国。任何一方都有目的,他们需要彼此才能成为自身。她期待他做出选择,可是他会问那一个问题:“为什么?”

“信念,”她说。人类会教给他这个字的意义,“你会明白的,将来某一天。”

 

他不明白什么叫将来,只有现在是存在的,而现在这一刻,他比他能感受到的一切都爱她更深。当然,她仍会将他放逐,但罪名不是反叛,是因为他要走上一段远路,从地狱出发才能到达终点,他要堕入迷氓,连时间之前的时间也要忘记。

他会宁愿停止爱神,宁愿为此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她为克蠕戾创造了牺牲,为此他永不原谅神。

永不原谅,但仍未失去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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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羽毛接着另一根,他们都长出新的,不黑不白的翅膀,直到他们都披上柔软的灰色,隐约的黑与白交错其间,没有任何一个天使或者恶魔曾经有过这样的翅膀。他们和人类过得太久了,亚茨拉斐尔继续行他的神迹,他的书店仍旧一本书也不买,克劳利继续他的为非作歹,虽然再也没什么年终奖可以拿了。这的确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奔波的人们回到了家,陷入梦乡,当小小的世界在小小的月桂树稍上小声打哈欠,眼巴巴地等待黎明,你总能——也不是每次——但是有时候——在克劳利的公寓里发现亚茨拉斐尔。或者,至少说,曾经是克劳利的公寓,看在分享这项伟大美德的份上,这已经是他们俩共同的公寓了。没人说得准这样已经多久,又是不是对的,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是现在,谁管他呢,总比以前那样好多了。

虽然以前也没那么糟。

长久以来,他们再也没有听说过天堂或是地狱的消息,仿佛他们真的自成一派。打破平静的上天福音不想往常那样来了——第一次,有一个天使走下凡间,翅膀像个学生背包似的,紧紧收在背后。那可怜的家伙低着头,用人类耳朵听不见的小小声音说他觉得他们阻止世界末日的行为是对的。

他想加入他们。

亚茨拉斐尔看着克劳利,直到前恶魔说,不,我们不能把他关在门外。如果还有一场仗要打,那他们最好在那之前自成一派。

一个月以后,那个名叫哈蒂尔的天使得到了他的第一根灰色羽毛。几天以后,第一个恶魔加入了这个小小组织。

那天晚上,克劳利舒舒服服地把自己蜷进长沙发,对旁边的亚茨拉斐尔说,“说不定我们真有一大群鸽子。”

亚茨拉斐尔舒展开翅膀,其中一只罩过来盖在克劳利腿上,像一张厚厚的毛毯。克劳利用手指梳理翅膀尖儿上的长羽毛,把它们梳得整整齐齐,亮光闪闪。

“那不是挺好的吗?”亚茨拉斐尔说,然后他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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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if we only live once

倘若只有一生可活

I wanna live with you

我想同你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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